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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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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好(下)

市教育局的大禮堂裏,璀璨的水晶吊燈將偌大的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厚重的紅色地毯從入口一路延伸至莊嚴的主席臺,無聲地鋪陳著儀式感。兩側的座位上早已座無虛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特的混合氣味——新鮮花束的芬芳、人群聚集的香水氣息,以及嶄新獎狀油墨特有的、略帶刺激性的氣味,共同醞釀出一種既隆重又略帶緊張的氛圍。

前排就座的各校校長們,如同精心排列的儀仗隊。他們不時整理著筆挺西裝下的領帶或熨帖的衣襟,偶爾與鄰座交換一個心照不宣、飽含期許的微笑。他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不時掃向後方那片區域——那裏端坐著各自學校的驕傲,經過層層篩選脫穎而出的“三好學生”候選人。男生們一律是纖塵不染的白襯衫配深藍長褲,女生們則是白襯衫搭及膝的藏藍裙裝,整齊劃一得仿佛用最精確的尺規丈量過,彰顯著集體的紀律。

雄壯激昂的進行曲驟然響起,瞬間充滿了整個禮堂。全場人員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周局長率領著一眾領導,邁著穩健而富有節奏的步伐,緩緩走上主席臺。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將剪裁合體的西裝撐出一個飽滿而頗具威嚴的弧度。臺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熱烈掌聲,無數的閃光燈此起彼伏,如同夏夜密集的繁星,將主席臺映照得一片雪亮。

莊重的頒獎環節正式開始。第一個被叫到名字的是來自臨城一中的一位女生。她紮著利落的馬尾辮,邁著訓練有素的標準步伐走上臺,從領導手中接過燙金獎狀時,彎腰鞠躬的角度精確得如同用分度器量過。

緊接著是二中的一位男生。他的表現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接過獎狀時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轉身下臺時,腳步甚至一個趔趄,差點踩到旁邊周局長鋥亮的皮鞋。臺下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有人壓著嗓子議論:“聽說他父親是省教育廳的某某……”

很快,便輪到了臨城五中的學生。當“陳槐安”的名字被清晰地念出時,坐在後排的荷葉,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他保持著直視前方的姿勢,眼角的餘光卻牢牢鎖定著那個挺拔的身影。陳槐安穩步上臺,身姿如青松。他從領導手中接過獎狀,鞠躬致謝,動作流暢自然。就在他轉身準備下臺合影的瞬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荷葉所在的方向,那眼神快如流星,幾乎難以捕捉,但荷葉的心跳卻漏了一拍,仿佛接收到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無聲信號。

輪到“荷葉”時,陳槐安正站在獲獎學生隊伍中。他看似專註地看著主席臺,實則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個清瘦頎長的身影上。荷葉上臺的步履從容,但就在他接過獎狀轉身的剎那,腳下似乎被紅地毯的接縫絆了一下,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臺下的陳槐安呼吸一窒,幾乎要下意識地上前一步。然而荷葉迅速穩住了身形,只有離他最近的陳槐安註意到他耳根瞬間染上的一抹薄紅。

陸陸續續,越來越多的優秀學生走上臺,接過屬於他們的榮譽。禮堂裏掌聲不斷,氣氛熱烈而有序。

隆重的頒獎儀式終於落下帷幕,肅穆的禮堂瞬間切換了模式,變成了一個巨大而喧囂的社交名利場。家長們如同潮水般湧向主席臺,爭先恐後地帶著自己的孩子與領導們合影留念。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模式化卻無比燦爛的笑容,快門聲此起彼伏。周局長無疑成了全場焦點,被層層疊疊的人群簇擁在中心,宛如一塊強力的人形磁鐵。

夕陽金色的餘暉透過走廊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進來,溫柔地鋪灑在光潔的地面上,也將學生們手中簇新的獎狀上燙金的字體映照得閃閃發亮,如同跳躍的金箔。遠處,一群剛剛獲獎的學生正興高采烈、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要去哪裏慶祝這榮耀的時刻。他們年輕而充滿活力的笑聲在空曠悠長的走廊裏回蕩、碰撞,顯得格外清脆悅耳,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太好了啊,兩位都獲獎了?”仇建華親自開著學校那輛略顯老舊的公務車來接兩人,語氣裏是掩不住的欣喜。

計老師坐在副駕,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皺紋都舒展開了:“對啊,都獲獎了!兩個都是好樣的!”

“那好,咱們先回學校吧,課還是要上的。”仇建華發動了車子,心情顯然極好。

三人上了車,車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道路兩旁高大的槐樹葉子在微風中婆娑起舞,投下晃動的光影。車子平穩地行駛著,很快,臨城五中那熟悉的校門就出現在了眼前。

仇建華示意陳槐安和荷葉先下車進校門。兩人剛並肩走到教學樓前的空地上——

“Surprise!”

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猛地響起!緊接著,“嘭”的一聲巨響,一發五彩繽紛的大禮炮在他們頭頂炸開,無數亮閃閃的彩帶如同絢麗的雨點,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恭喜,恭喜!”陳玉抱著兩束精心搭配的鮮花從人群中走出來,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她將一束以藍色滿天星為主、點綴著白色小雛菊的花束遞給荷葉,又將另一束以白色雛菊為主、間雜著幾枝藍色勿忘我的花束遞給陳槐安。兩人接過花束,在同學們的簇擁下合影。荷葉抱著花,目光飛快地掠過陳槐安懷裏的那束,看到那幾枝顯眼的藍色勿忘我,心頭微微一暖,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回到教室,氣氛更是熱烈得如同煮沸的開水。一大群人正熱火朝天地議論著剛才的驚喜和兩位新晉“市三好”的榮耀。

張橦第一個沖過來,大力拍著陳槐安的肩膀:“厲害啊,二位!直接包攬兩個市三好!仇鬼臉今天怕是要笑爛了吧?!”他誇張地比劃著。

周碩也靈活地擠了過來,興奮地晃著自己的手機:“何止他?你們快看表白墻,都快被刷爆了!服務器都要扛不住了!”

手機屏幕上,消息正以驚人的速度滾動刷新著:

“救命!再不表白,就真的來不及了啊啊啊!”

“荷葉看著好高冷啊啊,但是有次看見他笑了一下,我的天!心都化了!”

“重金懸賞有效追人教程!目標:臨五某兩位市三好!”

“兩個市三好!怎麽可以有人成績好還長得這麽好看?!還給不給別人活路啊啊啊?”

“這簡直就是理想型具象化,嗚嗚嗚嗚嗚嗚……”

“果然,好的得不到,差的看不上。人間真實了屬於是……”

一大片密集的文字和感嘆號幾乎淹沒了整個屏幕。

公告欄前,仇建華親手把洗好的頒獎照片貼了上去。照片上,陳槐安和荷葉並肩而立,各自拿著獎狀,表情是符合場合的平靜與自豪,兩人肩與肩之間的距離,似乎比旁邊其他獲獎組合要微妙地近了那麽半寸。仇建華背著手,瞇著眼,仔細端詳著照片上兩位得意門生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心頭感慨萬千,忍不住低聲自語:“好啊,好!這才是我們臨城五中的好苗子,未來的希望啊!”

夕陽的金輝慷慨地灑滿校園,將公告欄的玻璃和照片上的少年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兩張年輕的面孔在光影裏顯得格外生動,仿佛承載著無限的可能。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像是解除了某種封印,臨城五中的教學樓瞬間湧出喧囂的人潮。陳槐安單手拎著書包,肩線繃得筆直,大步流星地走在通往校門的林蔭道上。路燈昏黃的光線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比初秋的夜風還要涼上幾分。

他薄唇緊抿,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腦子裏像是開了循環播放,全是剛才教室後門無意間聽到的對話:

“荷葉荷葉!周末市圖書館,一起去自習嗎?我請你喝奶茶!” 一個隔壁班挺活躍的女生聲音熱情洋溢。

“對啊對啊,我知道有個位置超安靜!” 另一個聲音幫腔。

荷葉那清淩淩、帶著點天然疏離感的聲音響起,似乎有點為難:“……呃,我周末……”

後面的話被路過的同學打斷,陳槐安沒聽清。但光是想象荷葉可能和別人單獨去圖書館、喝別人買的奶茶……一股無名火就“噌”地竄上心頭,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發悶。表白墻上的喧囂文字此刻仿佛變成了具象的畫面,在他眼晃悠。

“陳槐安!等等我!” 清冽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喘從身後傳來。

荷葉小跑了幾步,終於追到他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氣息還有點不穩。他微微側頭去看陳槐安冷硬的側臉,昏黃的路燈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緊抿的唇線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低氣壓。

“你……走那麽快幹嘛?”荷葉的聲音帶著點跑動後的微喘。

陳槐安目不斜視,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算是回答。

荷葉被他這反應噎了一下。他不是傻子,下午那幾個女生圍著他時,陳槐安摔門而出的動靜;剛才在後門,他隱約感覺到的、來自陳槐安方向的冰冷視線……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個悶葫蘆,又吃醋了!而且這次醋勁兒還不小。

老實人荷葉心裏天人交戰。哄?怎麽哄?用他那貧瘠的情商和笨拙的口才?直接說“你別吃醋了”?太傻了。像上次一樣遞顆糖?估計會被這醋缸子直接扔地上踩兩腳。

荷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破釜沈舟的決心——老實人今天豁出去了!

他突然加快腳步,一個箭步直接攔在了陳槐安面前!動作帶著點不管不顧的莽撞,差點撞到陳槐安懷裏。

陳槐安被迫停下,終於垂下冰冷的視線。路燈下,荷葉仰著臉,清冷的臉上沒什麽誇張的表情,但那雙圓潤的杏眼卻亮得驚人,裏面清晰地映著陳槐安冷硬的面容,還帶著一絲豁出去的緊張和……視死如歸?

“陳槐安!”荷葉的聲音比平時拔高了一點,清冽依舊,卻帶著一種強行鎮定的微顫,像是在課堂上被突然點名回答一個超綱的問題。

陳槐安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沈沈地盯著他,壓迫感十足。

這眼神讓荷葉更緊張了,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心一橫,眼一閉,豁出去了!那些在心裏排練了八百遍、羞恥度爆表的話,被他用一種近乎背誦課文般、又快又急、還帶著點破罐破摔的語調,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圖書館我不去!奶茶我也不喝!誰請都不喝!周末……周末我要在家刷題!刷你給我的那套競賽卷!刷不完不許出門!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他一口氣說完,語速快得像機關槍,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薄紅,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在昏黃路燈下都清晰可見。說完,他猛地睜開眼,那雙漂亮的杏眼因為緊張和羞恥而顯得水潤潤的,帶著點“我說完了你看著辦吧”的決絕,直勾勾地瞪著陳槐安。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聲。

陳槐安楞住了。

他預想過荷葉可能笨拙地解釋,可能遞顆糖,甚至可能只是默默跟著……但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近乎“自爆式”的、帶著老實人孤勇的直球宣言。

他周身的冷氣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那股翻騰的醋意和煩躁,在這番笨拙又無比真摯的“哄”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暖流猛地沖上心口,帶著巨大的滿足感和一絲……想笑的沖動。

他依舊維持著表面的高冷,只是眼底翻湧的寒冰早已化成了深潭般的暖意,緊抿的唇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牽動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荷葉完全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裏,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刷不完,不許出門?” 陳槐安低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玩味和不易察覺的愉悅,尾音微微上挑,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荷葉發燙的耳廓。

荷葉被他突然的靠近和這低沈的聲音弄得心尖一顫,強裝的鎮定快要崩塌,紅暈更深了。他梗著脖子,努力維持著最後的“氣勢”,點了點頭:“嗯!說……說一不二!”

看著眼前人明明羞恥得快冒煙,卻還強撐著“我很兇”的模樣,陳槐安終於忍不住了。一聲極輕、帶著濃濃鼻音的低笑從他喉間溢出,像是冰層碎裂的聲響。他擡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帶著安撫意味地,蹭了蹭荷葉滾燙的耳垂。

那觸感帶著電流,讓荷葉渾身一激靈,差點跳起來。

“嗯。” 陳槐安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裏是化不開的濃稠暖意和愉悅。他看著荷葉瞬間紅透的耳垂和強裝鎮定的水潤眼睛,心底軟得一塌糊塗。他的寶貝,哄起人來,真是……要命。

“那套卷子,” 陳槐安收回手,恢覆了平時沈穩的語調,仿佛剛才那聲笑和親昵的動作從未發生,“第三題有陷阱,回去我圈給你看。” 他邁開長腿,自然地繞過還僵在原地的荷葉,繼續往前走。只是那背影,哪裏還有半分冷硬?挺拔依舊,卻透著一種慵懶的、饜足的舒展。

荷葉還站在原地,耳朵上被蹭過的地方像是著了火,一路燒到心裏。他擡手捂住自己發燙的臉頰,看著陳槐安明顯心情轉好的背影,後知後覺的羞恥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天啊!他剛才都說了些什麽蠢話!什麽“刷不完不許出門”!還那麽大聲!簡直像個……像個鬧脾氣的小學生!他懊惱地跺了跺腳,恨不得原地消失。

“還不走?” 前方傳來陳槐安帶著笑意的催促聲,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夜風。

荷葉猛地回神,像只受驚的兔子,趕緊小跑著追了上去。他低著頭,紅著臉,亦步亦趨地跟在陳槐安身後半步的距離,再也不敢擡頭看那個高大的背影。晚風吹在臉上,帶不走一絲熱度。

至於圖書館和奶茶?呵,他家的寶貝,周末只會在家“乖乖”刷他給的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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