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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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霧尚未散盡,空氣裏浸著微涼的濕意。荷葉像往常一樣走在街上,下意識地裹緊了單薄的校服外套。

轉過熟悉的街角,他的腳步猝然釘在原地。前方巷口,三個穿著同校藍白校服的男生正倚著斑駁的墻壁吞雲吐霧,看到他出現,嘴角齊齊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為首的正是李瑜珩。他將抽剩的煙蒂狠狠摁在地上碾滅,火星四濺,然後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每一步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喲,大學霸這麽早就去學校用功啊?”李瑜珩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每個字都淬著冰冷的嘲諷。

荷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垂下眼瞼,想貼著墻根繞過去。然而李瑜珩手臂一伸,精準地拽住了他書包的肩帶,巨大的力道讓他一個趔趄。“急什麽?咱們聊聊唄。”李瑜珩的嘴角咧開一個惡劣的弧度。他身後的兩個跟班立刻圍了上來,像兩堵墻,將荷葉死死堵在冰冷的墻角。

荷葉的眉頭擰成了結,指關節因為用力握拳而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李瑜珩,你到底想幹什麽?”荷葉的聲音擠出來,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和顫抖,像繃緊到極限的弦。

李瑜珩嗤笑一聲,:“沒想幹嘛,就想多了解了解你,嗯?比如,你是怎麽……考到第一的?”話音未落,他猛地用力一扯!書包帶從荷葉肩上滑脫,“嘩啦”一聲,裏面的課本、筆記本如同被傾倒的垃圾,狼狽地散落一地。

“聽說你這次月考又考了年級第一?”李瑜珩蹲下身,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撿起荷葉的數學筆記本,漫不經心地翻動著,紙頁發出嘩啦的聲響,“嘖,這麽簡單的題還記這麽多筆記,真是……廢物。”他輕飄飄地吐出最後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

“要你管?李瑜珩,我沒惹你吧!”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直沖頭頂,荷葉猛地擡起頭,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眶,眼白上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瞳孔因極致的憤怒收縮成針尖大小。

李瑜珩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猙獰的眼神懾得微微一滯,隨即惱羞成怒,幹脆撕破了偽裝。他猛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哢噠”一聲脆響,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荷葉的心臟驟然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李瑜珩翻開那本凝聚了荷葉無數心血的物理筆記本,火苗帶著毀滅的氣息,貪婪地舔舐上潔白的紙頁。

“不要——!” 絕望的嘶喊沖破喉嚨,荷葉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想搶奪,卻被另外兩人粗暴地扭住胳膊,死死按在墻上。他只能目眥欲裂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半個學期的心血在跳躍的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終化為片片帶著火星的灰燼,飄散在冰冷的晨風中。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腔裏壓抑的悲鳴在回蕩。

太陽穴突突地狂跳,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瘋狂搏動。雙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膝蓋發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他卻倔強地挺直了脊梁,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那股將他壓垮的絕望。

“呵,”李瑜珩看著那堆灰燼,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這次,可不會有人從天而降來救你了。”

這句話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荷葉的心臟!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尖銳的耳鳴聲淹沒了整個世界,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瞳孔劇烈地收縮後又猛地擴散開,眼神徹底失去了焦距,茫然地穿透眼前的施暴者,投向虛無的遠方。

“你憑什麽——!” 一聲尖銳到破音的嘶吼猛地爆發出來,尾音帶著劇烈的顫栗,撕裂了清晨的寂靜。他所說的每個字都帶著火星,燙得灼人:“我辛辛苦苦做的筆記……你算什麽東西!” 嘶吼到最後,聲帶如同被粗糙的砂紙反覆打磨過,只剩下破碎的沙啞。

荷葉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痙攣著,下唇內側被牙齒深深咬破,滲出一線刺目的、鐵銹味的血絲。

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夜晚,無數次絞盡腦汁的演算,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稿紙,那些因困倦而揉皺的眉頭……所有通往“第一”的足跡,所有證明他並非“廢物”的努力,都在這一刻,被無情地踐踏、破壞、羞辱得體無完膚。

等那三人囂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荷葉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顫抖著、幾乎是匍匐著去撿拾地上幸存的書籍。

他跪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一本一本,極其緩慢地撿著,動作沈重得仿佛在拾撿自己早已被碾碎的尊嚴。他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慘白的臉,指尖在那個熟悉的號碼上懸停了許久,最終還是黯然地熄滅了屏幕——告訴荷雨又能怎樣呢?她或許只會蹙著眉,輕聲說:“專心學習,別惹事。” 這安慰,此刻蒼白得如同利刃。

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繃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軟肉裏,帶來尖銳的痛感,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蜷縮起來,後背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縮成最原始、最缺乏安全感的姿勢。指甲無意識地在裸露的手臂上抓撓,留下一道道交錯刺目的紅痕,仿佛要通過這□□的疼痛,來轉移那幾乎將他撕裂的精神折磨。眼神變得空洞而茫然,失焦地凝固在空氣中的某一點,對外界的一切呼喚都失去了反應。

全身的肌肉因過度緊張而失控地顫抖著。胃部傳來一陣陣絞痛,伴隨著強烈的惡心感,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的衣衫,冰冷的濕意貼著皮膚,發梢凝結著細小的水珠。太陽穴持續地抽痛,如同有電鉆在裏面瘋狂作業。四肢末端傳來陣陣麻痹感,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他艱難地從書包側袋掏出一個小小的藥盒,靠著冰冷的墻壁,抖著手吞下幾粒藥片。

收拾好殘破的書本,荷葉拖著沈重的腳步走進學校。時間還不算太晚,但教室裏已經坐滿了人,瑯瑯書聲像一層無形的隔膜。

“報告。”

班主任計惠洺擡起頭,目光對上那雙眼睛時,心頭微微一沈。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頹廢的死灰,甚至隱隱透著一絲被強行壓抑的、即將噴薄而出的煩躁。她沒多問,只是疲憊地點點頭,示意他進來。

荷葉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沈默地將傷痕累累的書包塞進桌肚,然後像耗盡所有力氣般,猛地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裏。

陳槐安就坐在他旁邊。他起初有些困惑,但當目光掃過荷葉的衣角,瞬間就明白了——又是李瑜珩!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竄上心頭,但他強壓了下去,只是緊鎖著眉頭,靜靜地、耐心地坐在一旁,等待荷葉自己緩過那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陳槐安才輕輕伸出手,用溫熱的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荷葉手腕內側那塊突起的骨頭。那裏的皮膚,比平時更加冰涼。

“怎麽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

荷葉埋在臂彎裏的頭輕輕搖了搖,額前垂下的劉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沒事。”

這個回答太過熟練,熟練得讓陳槐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他太了解荷葉了——這個倔強的小傻子,越是輕描淡寫地說“沒事”,心裏藏著的風暴就越猛烈。

下課鈴聲響起,荷葉幾乎是彈射般起身,腳步飛快地沖出教室。陳槐安立刻追了上去,在走廊拐角試圖勾住他的手指,卻被對方像觸電般猛地甩開。

“到底怎麽了?”陳槐安快步上前,張開手臂擋在荷葉面前,終於看清了他那雙微微泛紅、帶著血絲的眼睛。

荷葉沒說話。

陳槐安無聲地嘆了口氣,不再猶豫,兩步小跑從後面將荷葉整個抱進懷裏。懷裏的人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但出乎意料地,沒有掙紮。

“誰欺負你了?”陳槐安把下巴輕輕擱在荷葉單薄的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他微涼的耳廓,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沒有……”荷葉的聲音依舊悶在喉嚨裏,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別管我。”

這口是心非的回答讓陳槐安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甚至有點想笑。他手上微微用力,扳過荷葉的肩膀,強迫他面對自己。

“看著我。”陳槐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用食指輕輕托起荷葉的下巴。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濕漉漉、紅彤彤的眼睛,裏面盛滿了來不及藏起的脆弱和委屈。荷葉像被燙到一樣,立刻別過臉去,但陳槐安已經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崩潰。

“是不是李瑜珩那群人又找你麻煩了?”陳槐安的聲音沈了下來。

荷葉的肩膀猛地一顫,這個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但此刻,懷裏這個倔強地獨自舔舐傷口的小傻子,比什麽都重要。

“跟我說說,嗯?”陳槐安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過荷葉濕潤的眼角,拭去那點冰涼的濕意。

荷葉卻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某根神經,猛地掙開陳槐安的手,聲音帶著失控的尖銳:“說了沒事!你煩不煩啊!”吼完,他自己都楞住了,驚慌失措地看了陳槐安一眼,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槐安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用自己的身影將荷葉完全籠罩住,隔絕了外界可能的窺探。

“你越是這樣,”他故意用輕松甚至帶點戲謔的語氣說,試圖驅散那沈重的氣氛,“我就越要管。要不要去老地方?”

他們所謂的“老地方”,是教學樓頂層那個堆滿雜物、卻奇跡般保留著一架舊鋼琴的廢舊閣樓,那裏承載著他們太多秘密和慰藉。

荷葉沒有吭聲,也沒有看他,但當陳槐安轉身朝樓梯走去時,他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語的默契——當荷葉倔強地沈默時,他的身體語言就是最誠實的答案。

閣樓天臺上,微風拂過。陳槐安從後面環抱住荷葉纖細卻緊繃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淡淡皂香的頸窩,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屬於他的氣息,仿佛這樣能吸走他所有的痛苦。

“說說吧。”陳槐安的聲音悶在荷葉的頸間,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他耐心地等待著,環在腰間的手指開始緩慢地、帶著安撫意味地畫著圈。金色的夕陽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在地面上融合成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

“……他們,把我的作業本扔進了水坑。”過了許久,荷葉細如蚊吶的聲音才輕輕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陳槐安的手臂無聲地收緊,將他更牢固地圈在自己懷裏:“他們還說什麽?”

“說……說我的第一是假的。”荷葉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荷葉強撐的防線。他突然轉過身,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猛地撲進陳槐安堅實的懷抱,把臉死死埋進對方溫熱的胸口,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破碎地逸出:“我沒有……那些筆記……我做了很久很久的……他們撕了……還那樣說我……” 滾燙的淚水迅速洇濕了陳槐安的衣襟。

陳槐安感到胸前迅速暈開一片濕熱。他一手緊緊摟住荷葉顫抖的腰身,一手溫柔卻有力地撫上他的後腦勺,手指深深插進他柔軟微涼的發絲間,給予最堅實的支撐。“笨蛋。”他低喃著,心疼地吻了吻荷葉柔軟的發旋。

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陳槐安突然微微側頭,含住了荷葉小巧冰涼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陳槐安!”這突如其來的刺激讓懷裏的人猛地一抖,荷葉紅著眼睛擡起頭,臉上淚痕交錯,表情混雜著羞惱、委屈和一絲被驚擾的茫然,“我在生氣!很生氣!”

“我知道,”陳槐安看著他那張狼狽卻生動起來的小臉,忍不住笑了,用指腹溫柔又仔細地抹去他臉上殘留的淚痕,“所以,我這不是在哄你嗎?”

荷葉抽了抽鼻子,像只被惹急了的小貓,突然抓起陳槐安的手腕,低頭就咬了一口!力道不算重,但足夠在皮膚上留下一個清晰泛紅的牙印。

“消氣了?”等荷葉松開口,陳槐安看著手腕上那圈小巧的牙印,挑眉問道。

“……沒有。”荷葉嘴上倔強地否認,身體卻誠實地重新靠回陳槐安懷裏,額頭抵著他溫暖可靠的肩膀,聲音悶悶地傳來,“他們……他們還說我是……” 後面的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陳槐安敏銳地感覺到懷裏的身體又開始微微發抖,連忙收緊了手臂,將他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氣息裏:“他們說什麽都是放屁!你是我的人,只歸我管。”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守護。

“那……那李瑜珩……”荷葉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不安和恐懼,身體又往陳槐安懷裏縮了縮。

“李瑜珩?”陳槐安的眸色沈了沈,閃過一絲冷厲,但語氣依舊平穩,“他會付出代價的,我保證。”他輕輕拉下荷葉揪著自己衣角的手,發現他連小巧的耳廓都紅透了。“倒是你,”他語氣一轉,帶上點無奈和寵溺,“從剛才開始就自己躲起來生悶氣,像只被惹急了炸毛的貓。”

“……閉嘴。”荷葉被他說得有些羞惱,試圖再次掙脫,卻被早有準備的陳槐安一把拉回,低頭吻住了那雙還帶著淚痕鹹澀的唇。

這個吻帶著十足的安撫意味,溫柔而堅定。陳槐安耐心地、輕輕地吮吸著荷葉微微顫抖的下唇,像在品嘗易碎的珍寶,直到感覺懷裏緊繃的身體一點點軟化下來,依賴地靠向他。

“下次,直接跟我講,好不好?”陳槐安用鼻尖親昵地蹭了蹭荷葉的鼻尖,呼吸交融,“別再一個人胡思亂想,自己扛著。”

荷葉幾乎聽不見地“嗯。”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再次把發燙的臉頰埋回陳槐安令人安心的肩窩。

陳槐安的手掌一下下,輕柔地撫摸著荷葉的後背,感受著他急促的呼吸終於逐漸變得平穩悠長,緊繃的肌肉也慢慢松弛下來。

這一刻的安寧,如同暴風雨後珍貴的喘息,來之不易。但陳槐安無比清晰地知道——只要懷裏這個人需要,無論是一千次,還是一萬次,他都願意張開雙臂,將他擁入懷中,耐心地、一遍遍地哄好。這是他心甘情願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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