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禦

關燈
寒禦

“現在大家自由活動吧,下午三點半集合。”導游揮著旗子對學生們說。話音未落,一大群人已經化作鳥獸散,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轉眼間消失在公園的各個角落。

荷葉一行人沿著石子路走,腳下的鵝卵石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許佳突然停下腳步,手機屏幕的反光在她臉上跳動:“我看到了附近有個寺廟聽說許願超級靈!我們也去試試吧?”她的聲音裏帶著發現秘密的興奮。

“是寒禦寺嗎?我也聽說那個廟很靈的!”白阮湊過去看。

許佳把手機遞過去:“對啊,就是那個。”

“求什麽都可以?”張橦問。

“都可以,走吧。”許佳開了導航,一行人跟著她往山坡上走。

山徑如游龍般盤繞而上,在初醒的群峰間時隱時現。新生的薄霧似輕綃漫卷,將遠山染作水墨丹青。石階上苔痕新綠,踏上去仿佛踩著雲絮,偶有早櫻的花瓣飄落其間,粉白如雪,風一吹,便打著旋兒輕輕墜入石縫,像是春天隨手寫下的詩行。

春草綴滿珍珠般的晨露,在朝陽下流轉著七彩光暈。石隙間擠滿不知名的野花,藍的像天空碎片,黃的似揉碎的陽光,紫的如晚霞餘韻,星星點點,織成一張斑斕的地毯。山風過處,整座山坡便漾起碧浪,新葉的清香混著濕潤的泥土氣息,那是春天在深呼吸。偶爾有蜜蜂嗡嗡掠過,翅膀沾滿金色的花粉,又一頭紮進另一簇花蕊裏,忙碌得像是要把整個春天都釀成蜜。

忽而山路一轉,天地頓開。一道飛瀑自崖間垂落,碎玉般的水花與山雀的啁啾應和成韻。崖畔幾株老樹抽了新枝,皴裂的樹皮間迸出嫩芽,倔強地向著藍天伸展。陽光穿過雲霭,給層層山巒披上金紗,流雲在山腰纏綿,時而掩住杜鵑花的笑靨,時而露出翠微的山色。遠處的山谷裏,一樹樹桃花開得正盛,遠遠望去,像是誰把胭脂潑灑在了山間,紅粉相間,灼灼其華。

愈行愈高,春風裏帶著冰雪初融的沁涼。時有野兔銜著草莖掠過,驚起一叢蒲公英,絨毛般的種子乘風而起,在日光裏輕盈飛舞,像是無數小小的降落傘,載著春日的夢飄向遠方。山路盡頭隱在雲蒸霞蔚處,恍若登仙之途。每一步都踩著春天的脈搏,松風入懷時,連衣袖都沾滿了山花的蜜語。偶爾駐足回望,山下的村落已成了微縮的景致,炊煙裊裊升起,與山嵐交融,而眼前的山路仍在向上延伸,仿佛要帶人直抵雲端。

山間的溪流潺潺,清澈見底,幾尾小魚在卵石間穿梭,影子投在溪床上,隨水波輕輕晃動。岸邊的垂柳抽出嫩芽,細長的枝條垂入水中,像是少女以水為鏡,梳理著青絲。更遠處的山坳裏,幾株梨花開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在風中翻飛,落在溪面上,隨波逐流,宛如一葉葉小舟,載著春日的信箋漂向遠方。

山路的拐角處,一株老梅斜倚石壁,雖已過了盛花期,卻仍有零星的花朵點綴枝頭,暗香浮動,引得蝴蝶翩躚而至,翅膀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像是活的寶石。再往上走,山勢漸陡,石階縫隙間生著細小的蕨類,蜷曲的嫩葉尚未完全舒展,卻已透著勃勃生機。偶爾有山雞從灌木叢中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更高的樹梢,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鳴在山谷間回蕩。

登上半山腰的平臺,視野豁然開朗。遠山如黛,近嶺含翠,山間的霧氣尚未散盡,如輕紗般纏繞著峰巒,時而露出一角青崖,時而隱去半片松林。山風掠過耳畔,帶著松脂的清香和野花的芬芳,讓人忍不住深深吸氣,仿佛要把整個春天都裝進肺腑。腳下的山路仍在向上延伸,消失在雲霧繚繞處,而頭頂的藍天澄澈如洗,幾縷白雲悠然飄過,像是天空隨手勾勒的寫意畫。

春天在山間肆意揮灑著色彩與生機,每一步都能遇見不同的景致,每一眼都能捕捉到新的驚喜。這山路,仿佛不是通往山頂,而是通向春天的心臟。

“寒禦寺”三個鎏金大字懸在朱紅色的山門上,在午後的陽光裏熠熠生輝。穿過山門,一條筆直的青石板路通向主殿,兩側古柏參天,樹皮皸裂如龍鱗,散發著淡淡的松香。石板縫隙間鉆出嫩綠的草芽,像給這條路繡上了天然的紋飾。

主殿莊嚴肅穆,檀香的煙氣在殿內裊裊升騰,與從雕花窗欞透進來的晨光交織成朦朧的光暈。香客們低聲誦經的聲音與檐角風鈴的叮當聲混在一起,形成奇妙的共鳴。荷葉學著其他人的樣子雙手合十,閉眼時聞到陳槐安身上飄來的柑橘香氣,混在濃郁的檀香中格外清新。

他們穿過主殿後方曲徑通幽的花園,小徑兩旁種著修剪成圓球狀的冬青,新抽的嫩葉呈現出透明的黃綠色。一株參天古槐突兀地矗立在庭院中央,樹幹粗糲如龍鱗,要四五個成年人才能合抱。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他們隨著絡繹不絕的香客走進殿內,穿過主殿後方曲徑通幽的花園,一株參天古槐突兀地矗立在庭院中央。樹幹粗糲如龍鱗,要四五個成年人才能合抱,茂密的樹冠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樹下一張古樸的木桌前,坐著一位銀發如雪的老婦人,她布滿皺紋的手正將一塊塊朱紅色的祈福牌整齊排列。

“天啊,這棵樹…”金允的驚嘆聲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他小跑著來到樹下,仰頭望去,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他臉上灑下細碎的金斑,“這起碼是千年古樹了吧?”

老婦人瞇起眼睛笑了:“小夥子好眼力。這棵槐樹自唐代就在這裏了,整整一千三百年。”她神秘地壓低聲音,“傳說樹心裏住著一位月老,專門庇佑真心相許的有緣人。”

“哎,奶奶。可以求金榜題名嗎。”張橦湊過來問。

周碩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你…求金榜題名?不求姻緣啊?”

“哎,去去去,去一邊,別來煩我。”張橦略作嫌棄的將周碩推開。

老婦點了點頭,緩緩開口:“可以呀,什麽都可以求。”

張橦聽完趕緊買了一塊,立即寫起來。

許佳買了兩塊一塊求□□,一塊求姻緣。

荷葉不自覺地靠近陳槐安,槐樹特有的清涼氣息籠罩下來,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古老魔力。老婦人從木盒裏取出一塊嶄新的祈福牌,紅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寫下心願掛在樹上,很靈的。上月還有對夫妻專程來還願呢。”

荷葉好奇地接過木牌,指尖撫過上面精致的紋路。這是一塊心形的紅木牌,正面可以題名,背面書寫願望。他突然轉向陳槐安,眼睛裏跳動著期待的光芒:“要不要試試?”

陳槐安註意到老婦人說“夫妻”時荷葉耳尖泛起的紅暈,胸腔裏的心跳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他付了錢,開口。:“請給我們兩塊。”

老婦人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她遞來兩塊木牌和兩支毛筆,聲音裏帶著神秘的韻律:“要背對背寫,不能偷看對方的內容,這樣樹神才會顯靈。”

荷葉接過木牌時,指尖微微發顫,像是捧著一片易碎的月光。他背過身去,單薄的肩膀在陽光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握著毛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筆尖懸在木牌上方輕輕顫抖,遲遲未能落下。一滴墨汁從筆尖墜落,在紅木牌上暈開一朵小小的墨花,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卻把墨跡暈染得更開了一些。

陳槐安背對著荷葉,寬闊的背影在石板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他左手托著木牌,右手執筆的姿態格外沈穩,可若是細看,就能發現他手腕懸停的弧度比平日寫字時更為僵硬。筆尖觸及木牌的瞬間,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寫著寫著,他的嘴角不自覺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連筆下的字跡都變得柔軟起來。

荷葉咬著下唇,一筆一劃寫得極慢。他時不時停下來,用指尖抹去木牌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或是將垂落的劉海別到耳後——這些小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寫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的耳尖已經紅得像是要滴血,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粉。

陳槐安寫完最後一筆,卻沒有立即轉身。他低頭凝視著木牌上的字跡,拇指輕輕撫過那些尚且濕潤的墨痕,像是在確認什麽。陽光穿過樹葉的間隙,在他手中的木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字跡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悸動的心跳。

兩人幾乎是同時完成了書寫。荷葉將木牌緊緊貼在胸前,轉過身時正好對上陳槐安含笑的眼眸。他慌亂地移開視線,卻藏不住嘴角翹起的弧度。陳槐安看著他泛紅的耳廓,故意放慢腳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荷葉加速的心跳上。

“該掛在哪裏呢?”荷葉仰望著遮天蔽日的樹冠想,陽光在他睫毛上跳躍。

“掛得越高,心願就越容易上達天庭。”老婦人指著樹梢,“那些掛得高的木牌,還願的最多。”

陳槐安輕松地舉起手臂,將木牌系在一根高處的枝丫上。轉身時看見荷葉正踮著腳,手臂努力向上伸展,卻總是差那麽幾寸。寬大的校服下擺隨著動作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線。

“小矮個。”陳槐安笑了笑,將荷葉的祈福牌掛在了自己那塊牌子的邊上。

荷葉羞紅了臉:“我哪矮了?馬上就能追上你了!”

“嗯,那阿葉小朋友今年多高了啊?”陳槐安彎下腰,與他對視。

“快一米八了…”荷葉的聲音小了下去。

陳槐安揉了揉他的腦袋。

老婦人看著兩個年輕人紅透的耳根,眼角的笑紋更深了:“願槐樹仙保佑你們心想事成。”她悄悄指了指最高處那根纏滿紅綢的樹枝,“去年有對年輕人把木牌系在那裏,今年就抱著孩子來還願了。”

荷葉的耳尖頓時紅得快要滴血,陳槐安假裝咳嗽掩飾上揚的嘴角。

“來,奶奶送你們兩個小掛牌,可以互換的。在上面寫好字,就可以保佑對方。”老婦笑盈盈的遞上了兩塊用槐樹做的小木牌,下面還掛著流蘇很好看。

兩人謝過老婦,寫了字互換。

“希望陳槐安永遠幸福。”

“希望荷葉平安健康,無疾無憂。”

天邊的雲霞染成了溫柔的橘粉色,為整座寺廟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古槐樹的枝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那些懸掛的祈福牌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在訴說著無數未說出口的心事。

荷葉站在石階上,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晚風拂過他的發梢,帶著槐花淡淡的甜香。他下意識摸了摸掛在胸前的槐木小牌,指尖觸到上面凹凸的字跡,心頭湧起一陣暖意。

“在想什麽?”陳槐安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靜謐的黃昏。他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恰好將荷葉籠罩其中。

荷葉沒有回頭,只是微微仰起臉,任由最後一縷陽光灑在臉上。“我在想...”他的聲音很輕,“這棵樹真的能聽見我們的願望嗎?”

陳槐安輕笑一聲,向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他的肩膀輕輕碰了碰荷葉的,溫暖透過單薄的校服傳來。“我相信能。”他說著,目光落在遠處那棵古槐上。最高的枝頭上,兩塊嶄新的祈福牌正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紅繩纏繞在一起,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寺廟的鐘聲悠然響起,驚起一群歸巢的飛鳥。荷葉望著那些振翅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突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輕輕松動了一下,像是冰雪消融的聲音。

兩人沿著來時的石階緩步而下,身後的古槐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滿樹的祈福牌發出細碎的聲響,仿佛在為他們送行。一縷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恰好落在他們交疊的影子上,將兩個身影融為一體,延伸向遠方。

陽光耀眼,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那根樹枝。

陽光下,兩塊嶄新的祈福牌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像兩顆怦然心動的心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