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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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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

春天裏,雨總是不期而至。

先是遠處傳來一陣沙沙聲,像是無數蠶在啃食桑葉。

那聲音由遠及近,漸漸清晰起來。

天空灰蒙蒙的,雲層低垂,壓得人透不過氣。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新發芽的青草味道。

雨點開始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幾點,輕輕敲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漸漸地,雨點變得密集起來,連成了一條條透明的絲線,斜斜地織就一張水網,籠罩著整個世界。

圖書館的燈光均勻地灑在習題冊上,荷葉盯著那道畫了三個紅圈的三角函數題已經二十分鐘了。題目要求證明:

sinα/(1+cotα) + cosα/(1+tanα) ≡ 1 - sinαcosα

他的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嘗試——將cotα和tanα轉換為sin和cos的比值,通分合並,運用平方公式...但每次推到一半就會陷入覆雜的分數運算中無法繼續。荷葉皺著眉頭在第三步的推導上畫了個問號,準備再試一次。

“你這裏的分母處理方式會讓表達式更覆雜。”

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荷葉轉頭,看到陳槐安不知何時盯著這邊,正看著他的草稿紙。

“應該先統一角度,”陳槐安繼續道,手指輕輕點在那行等式上,“你看,cotα和tanα都可以用sinα和cosα表示。”

荷葉有些意外,但還是遞過草稿紙:“我試過了,但通分後分子部分會出現sinα和cosα,更難簡化。”

陳槐安搖搖頭,從自己包裏抽出一張空白紙:“不需要直接通分。試試將整個表達式乘以(1+cotα)(1+tanα),然後觀察分子。”

荷葉皺眉:“這樣分母會消失,但分子將變得非常覆雜。”

“不一定。”陳槐安快速寫下幾行式子:

令原式 = [sinα(1+tanα) + cosα(1+cotα)] / [(1+cotα)(1+tanα)]

“現在看分子部分:sinα + sinαtanα + cosα + cosαcotα”

荷葉眼前一亮:“sinα + cosα = 1,所以可以簡化為...”

“1 + sinα(sinα/cosα) + cosα(cosα/sinα)”陳槐安接話道,“也就是1 + (sinα/cosα + cosα/sinα)”

荷葉立刻意識到下一步:“可以合並為1 + [(sinα + cosα)/sinαcosα]!”

“對!”荷葉興奮地壓低聲音,“而sinα + cosα可以寫成(sinα + cosα) - 2sinαcosα = 1 - 2sinαcosα”

兩人幾乎同時寫下接下來的步驟:

分子 = 1 + (1 - 2sinαcosα)/sinαcosα = 1 + 1/sinαcosα - 2sinαcosα

此時再看分母:(1+cotα)(1+tanα) = 1 + tanα + cotα + tanαcotα

“tanαcotα=1,所以分母=2 + tanα + cotα”荷葉快速推導道。

“而tanα + cotα = sinα/cosα + cosα/sinα = (sinα + cosα)/sinαcosα = 1/sinαcosα”陳槐安補充。

起初,荷葉並沒有發現什麽,還在一心一意的聽著陳槐安講題。

少年的嗓音清晰,像一把浸過冷泉的刀,低沈而鋒利,不帶一絲情緒的波紋。每個字都落得極準,不疾不徐,仿佛早已計算好音節與音節之間最精確的間隔。那是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冷淡,既不刻意疏離,也不故作深沈,只是自然而然地透著一股不容親近的寒意。

偶爾,尾音會微微下沈,像冬夜裏的最後一片雪,無聲地消失在黑暗裏。沒有起伏,沒有溫度,連呼吸都像是經過精確控制,多一分則顯刻意,少一分則顯漠然。

因此分母=2 + 1/sinαcosα

現在原式可以表示為:

[1 + 1/sinαcosα - 2sinαcosα] / [2 + 1/sinαcosα]

令k=sinαcosα,則:

(1 + 1/k - 2k)/(2 + 1/k) = (k + 1 - 2k)/(2k + 1)

荷葉突然發現這個多項式可以進行因式分解:

分子 = - (2k - k -1) = - (2k+1)(k-1)

分母 = 2k +1

因此表達式簡化為:

- (2k+1)(k-1)/(2k+1) = - (k-1) = 1 - k = 1 - sinαcosα

“證畢!”荷葉輕聲驚呼,看著完整的證明過程,有種豁然開朗的快感。

陳槐安笑著點頭:“關鍵在於不要被覆雜的分母嚇到,而是尋找整體結構的對稱性。”

“你的方法比參考答案簡單多了,”荷葉翻到習題冊最後,對比標準答案的十二步推導,“書上用了萬能公式代換。”

“萬能公式在這裏反而繞遠路了。”陳槐安指著題目說,“這種對稱結構的題目,通常有更優雅的解法。”

荷葉好奇地問:“你怎麽會想到這種解法的?”

陳槐安在紙上畫了個單位圓:“我習慣先想象圖形。cotα和tanα在圓上的對應線段有對稱關系,所以直覺告訴我應該整體考慮這兩個分數。”

兩人接著討論了其他可能的解法。荷葉展示了一種通過引入輔助角的方法,而陳槐安則提出了將表達式視為關於sinα和cosα的齊次式的處理技巧。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聽他說話,像站在深秋的曠野,風從耳邊掠過,不帶任何情緒,卻讓人無端感到一種遙遠的孤獨。

荷葉幾近入迷,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突然,身旁的幾個學生吱吱喳喳的小聲說起話來:“哎?怎麽下雨了?”

“沒帶傘啊?怎麽回去啊,雨下這麽大!”

“吱吱呀呀。”

凳子摩擦地面發出聲響,荷葉擡起頭往窗外看去。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石階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院中的老槐樹被雨水洗刷著,枯黑的枝幹上泛著濕潤的光澤。樹下的泥土貪婪地吮吸著水分,顏色由淺黃轉為深褐。幾只麻雀躲在樹洞裏,偶爾探出頭來,又很快縮回去,抖抖羽毛上的水珠。

雨越下越大。雨聲從沙沙變成了嘩嘩,最後連成一片轟鳴。雨水沖刷著屋頂的瓦片,順著排水管奔湧而下,在地上匯成小溪,流向低窪處。整個世界仿佛被罩在一層水簾之中,遠處的房屋和樹木都變得模糊不清。

潮濕的空氣裏,飄來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這氣息讓人想起童年,想起母親晾曬的被褥,想起放學路上踩過的水坑。春雨總是這樣,悄然而至,滋潤萬物,又在不經意間勾起人們心底最柔軟的回憶。

春天,就這樣在雨中悄然而至。

天空在幾分鐘內從淺灰變成了濃墨般的黑色。雨點開始砸在窗玻璃上,起初是零星幾點,很快就連成了線,最後變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水簾。

“看來要下很久。”陳槐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氣象預報沒說今天有雨。”荷葉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

窗外,雨聲越來越大,像是無數細小的鼓點敲打著整個世界。圖書館裏的人都聚集到了門口,望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發愁。荷葉摸了摸背包側面——果然,早上出門太急,傘又忘帶了。

“你帶傘了嗎?”荷葉問道,眼睛還盯著外面如註的雨水。

陳槐安搖搖頭:“沒有,你呢?”

“我也沒帶。”荷葉看著外面的雨,說“看來我們得等雨小一點再走了。”

雨聲有點催眠,荷葉頂著陳槐安的臉發呆。

水波紋倒映在他的臉上,自由,鮮活。

雨越下越大,沒有停止的意思。

荷葉傾聽著雨聲,開口:“出去吧,雨不會停了。”

陳槐安起身收拾東西,回答:“好。”

他們並肩站在圖書館的玻璃門前,看著雨水在地面上濺起無數水花。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氣息,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荷葉偷偷瞥了一眼陳槐安的側臉,發現他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其實...”荷葉突然開口,“我挺喜歡雨的。”

陳槐安並沒有特別驚訝,但是還是順著他的話問:“真的嗎?大多數人都討厭雨天。”

荷葉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雨聲很安靜,而且雨天出行不便我可以一個人待在家裏。

一陣狂風卷著雨水拍打在玻璃門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嚇得幾個女生尖叫起來。雷聲震天,閃電霹靂。

“看,雨小一點了。”陳槐安著外面,“要不要跑回去?教學樓離這不算太遠。”

荷葉望向外面,雨勢確實比剛才小了些,但仍然足以在十秒內把人淋透。他猶豫了一下,但看到陳槐安期待的眼神,莫名點了點頭。

“好,跑回去。”

他們數到三,一起沖進了雨幕中。

少年時代的沖動,也許是一時興起,也許也是蓄謀已久。

冰涼的雨水瞬間浸透了荷葉的頭發和衣服,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他瞇起眼睛,看見陳槐安在身旁面,白T恤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緊貼在背上。雨聲在耳邊轟鳴,但奇怪的是,荷葉並不覺得難受。相反,有種奇異的自由感隨著奔跑湧上心頭。

雨還在下,但此刻荷葉的世界仿佛靜止了。他能感覺到陳槐安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能看到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隨著眨眼的動作滾落,像是微型的流星。

就好像那次在杭州,兩人披著外套,朝著酒店跑去。

教學樓的紅磚墻被雨水浸透,顏色愈發深沈,宛如一幅洇了水彩的舊畫。檐角垂下細長的水線,整齊地排成一列,落在臺階上便濺起微小的水花。

操場上的積水映出灰蒙蒙的天,幾個不怕雨的少年在跑道上追逐,球鞋踏過水窪,驚起一片銀亮的水珠。梧桐樹的葉子濕漉漉地低垂著,偶爾承受不住雨滴的重量,便猛地一顫,將積蓄的雨水全數傾倒在樹下。

雨幕中的校園,仿佛被罩在一層毛玻璃後面,所有的輪廓都變得柔軟,所有的聲音都帶著水汽的回音。

他們就這樣站在雨中對視了幾秒,直到一陣更猛烈的雨勢打破了這一刻。豆大的雨點砸在頭上,兩人同時回過神來。

“快跑!”荷葉拉起陳槐安的手,向最近的建築物沖去。

他們躲進一棟教學樓的屋檐下,氣喘籲籲。荷葉的頭發不停地滴水,襯衫完全貼在了身上。

“我們看起來像兩只落湯雞。”陳槐安說,伸手撥了撥荷葉額前濕漉漉的劉海。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荷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頭看著自己和陳槐安牽著的手,奇怪的是,他們誰都沒有主動松開。

“你說你喜歡雨,”陳槐安說,“但這樣淋雨不會感冒嗎?”

荷葉著頭想了想:“感冒了也值得。有些時刻...就像現在,比避免感冒重要得多。”

屋檐外的雨形成了水簾,將他們與外界隔開,仿佛創造了一個只屬於兩人的小世界。

雨勢漸漸變小,從傾盆大雨變成了綿綿細雨。陽光開始穿透雲層,在水窪中投下斑駁的光影。但他們誰都沒有提出離開。

“我們這樣會感冒的。”荷葉陳槐安的耳邊輕聲說,卻沒有松開手。

陳槐安輕笑,呼吸拂過荷葉的耳廓:“那就一起感冒吧。”

雨漸漸小了。雲層透出一絲光亮,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先是怯生生的,繼而便大著膽子,將濕漉漉的世界照了個透亮。

街角的積水映著破碎的藍天,行人踏過,便將它踩得更碎些。

屋檐的滴水變得稀疏,地上的水窪裏映出漸漸明亮的天空。一只蝴蝶從樹葉下飛出,抖動著濕漉漉的翅膀,在微涼的空氣中試探著飛行。

遠處的天空,烏雲漸漸散去,一道彩虹橫跨校園上空。

但躲在屋檐下的兩人誰都沒有註意到。

對他們來說,此刻最美的風景,就是彼此被雨水打濕卻閃耀著幸福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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