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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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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鼻息

桌上的手機響了好幾聲,鈴聲是特別設置的。

江敘吟吐出嘴裏的漱口水,胡亂往臉上拍了幾把水,濕著手按開屏幕。

指紋識別失敗。

江敘吟垂下眼蓋住眸中一瞬間的煩躁,撩開沾了水黏在額上的頭發,把手機豎起來對準臉,終於成功人臉識別解鎖了手機,看到了置頂的消息。

【小明同學】:(文件)(文件)(文件)

【Cinderella】:師哥,這是什麽?

【小明同學】:你以後可能會用到的一些實驗,整理了實驗流程,你先熟悉一下。

江敘吟擡眼看手機上的時間,早上七點四十,正好是上早八之前,程既明什麽時候整理的?

【Cinderella】:收到。

【Cinderella】:謝謝師哥。

程既明回了對面一個OK的表情包後當即趴到了工位上。

昨晚上想著早點把江敘吟的事情解決了早了事,對著平板整理了半天的資料,一擡頭已經淩晨兩點多了,整理好的資料也沒發。

要是淩晨兩點把資料發過去,江敘吟豈不是就知道了他昨晚上整理資料一直整理到現在。

那怎麽行?

程既明看到江敘吟的課表上周四這天是早八,挑了他一定醒著的點發過去。

樊星推開實驗室的門看到他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嚇了一跳:“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程既明頭也沒擡地舉起手對著門口比了個STOP。

程既明聽到樊星動作很輕地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就在他的對面,沈默了一會還是好奇地問他:“因為那個新來的本科生?”

你話有點多了師姐。

實驗室的人陸陸續續都會到齊,程既明本來也沒打算在實驗室裏睡,儀器都開始發生什麽事跑都來不及跑,聞言索性坐了起來,一邊胡亂揉著頭發一邊點了下頭。

“小明。”樊星猶豫一下問他:“你是不是有點緊張?”

程既明不太想承認,但是誰家正常人整理資料到淩晨兩點還專門挑大早上的給人發過去。

這不是純純有病嗎?

但這份緊張並不是因為江敘吟。

或者說不只是因為江敘吟,任何人處在江敘吟這個位置,都會讓他不可避免地緊張乃至……焦慮。

江敘吟不懷好意的接近加速了情緒的蔓延。

既想帶好自己名副其實的第一個師弟,又不想讓江敘吟的計謀得逞。

“最開始聽說老師的這個安排,我是有點擔心的。”樊星坦然道,“實驗上的事情你從最開始,其實就不怎麽跟我們打交道。”

“你還記得你剛進組的時候嗎?”樊星似乎是笑了聲,“老師把你安排給我帶,想讓我多幫幫你,但你幾乎很少問我問題,實驗上碰到困難,你自己看文獻網上查資料,實在解決不了才會給我發消息,即便我就坐在你的對面。”

程既明不記得自己最開始是這個樣子,害怕樊星誤會,快速打了字放大立到他跟樊星工位的擋板上:“我只是習慣了自己解決問題。”

畢竟從小到大,他和程霽月的事情,都是他們互相解決,程霽月學業最忙的那一會,他就自己解決。

或多或少……

可能也涵蓋了一點害怕麻煩別人的意思。

樊星聽出了他的未盡之意,一邊給自己的電腦開機一邊仰了仰頭:“我們也就擡眼看個字的功夫,能麻煩什麽?”

“要說真的麻煩。”樊星點了點他的手機屏幕,“你打這麽多字才是真的麻煩,這也是曉夏一直不願意問你問題的原因吧。”

“不過你看看新來的那個本科生。”樊星想起來什麽,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昨天來來回回跑過來問了你那麽多問題,臉上流露出過絲毫‘麻煩’的意思嗎?”

程既明低頭打字的手一頓。

江敘吟對他愧疚有之裝模作樣有之,但“麻煩”是實打實的沒有一絲一毫。

就連昨晚上虛情假意地跟他握個手寒暄片刻,從嘴裏脫口而出的“麻煩”其實也看不出來真正地反思。

真愧疚應該當晚就找袁老師說要換個指導師姐或者師哥。

麻煩得理所當然。

“你看。”樊星拍了拍手,“他都不介意麻煩你,你介意什麽?怕教不好他?”

樊星豎起胳膊:“對自己有點信心好嗎小明師弟?你可是咱們老師排除萬難也要招進來的學生,隔壁萬衡現在都還記恨你呢吧?”

程既明用力地敲打手機屏幕,三個大字出現在樊星眼前:“他!有!病!”

樊星笑得很大聲。

萬衡跟程既明本科都是A大的,A大是國內這個專業最好的學校了,保研他倆都聯系了袁老師,袁老師在院內的地位只在兩位院長之下,組裏資金多自由度也高甚至還有雙休,過幾年副院長退下去,袁老師基本就是頂上的那個。

萬衡本來以為跟一個啞巴競爭板上釘釘的事情,誰知道袁老師拒絕了他,要了程既明。

萬衡後來保去了隔壁的蔡老師那裏,至今見到程既明也沒有給過好臉色。

好在程既明也當面罵過萬衡很多遍,萬衡都不知道。

程既明熟悉了一天的專業手語,又自己整理了一些簡易表達,直到辛德瑞拉六點多給他發消息來問他去哪裏,程既明才恍惚地擡起頭來,兩眼發直地瞪著手機。

本來是想約一個教室,結果大早上地過度緊張,跟樊師姐聊完了又過度松弛,中午午覺沒睡,精神抖擻地研究到現在,教室都忘了約。

現在再想去食堂圖書館什麽地方占個位置就難了,基本都被考研的考公的占完了。

【小明同學】:去十一棟樓下等我。

辛德瑞拉這次沒有立刻回覆,等程既明關了電腦收拾好東西,才看到新的消息。

【Cinderella】:十一棟?

【小明同學】:記性這麽差?我的宿舍樓下。

【Cinderella】:我的意思是……師哥,這樣不會打擾到你的室友嗎?

【小明同學】:我沒室友。

研究生二人寢,他的室友申請外宿了,床位空了下來,程既明一個人樂得清閑。

到十一棟樓下的時候,江敘吟已經等在昨天晚上的位置了。

程既明看到江敘吟扶了扶鏡框,見到他過來又立即把手放下來,甚至背到了身後:“師哥。”

程既明疑問還沒問出口,江敘吟把另一只手遞了過來。

程既明順手接過了江敘吟手中的東西,下一秒又死死盯住自己的手。

能不能不接了祖宗?!

江敘吟說:“給你帶的,師哥。”

這次的飲料瓶模樣和之前的都不一樣,瓶身還是冰的,出於好奇,程既明在掌心轉了一圈,看清了飲品的牌子。

小茗同學。

你信不信我把這玩意兒砸你臉上?

程既明緩緩舉起了胳膊。

“這麽晚了還要麻煩師哥給我加課,師哥你就別客氣了。”江敘吟把雙手都背到了身後,“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

就你現在這個毫無防備的姿勢我砸你臉上你都沒手擋知不知道?

假意上鉤,暗中戒備。

假意上鉤。

節奏不能亂。

程既明低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重新看向江敘吟時面上已經帶了笑,一只手給江敘吟比:【謝謝。】

程既明點了點宿舍樓大門:【進去吧。】

江敘吟昨天只知道程既明的宿舍在樓上。

程既明帶著他走到了樓梯的位置,比:【三樓。】

十一棟三樓。

江敘吟點了下頭,程既明走在前面帶路,三樓的時候右轉,在307門口停了下來。

十一棟307。

江敘吟低頭盯著程既明翻口袋找到了鑰匙,又從一串鑰匙裏翻出來宿舍鑰匙,插進門鎖裏,房門應聲而開。

程既明沒有一點帶陌生人進宿舍的自覺,頭也沒回地招了招手讓他進來,順手開了燈。

江敘吟停在門口沒有反應。

程既明走了幾步沒見江敘吟,以為江敘吟沒看到他的手勢,扭過臉來,確定江敘吟跟他對視上,這才又招了招手:【進來。】

【隨便坐,都是我的椅子。】

江敘吟邁進宿舍裏,背手關上門。

那邊程既明已經坐到了自己座位上,將江敘吟送他的小茗同學眼不見為凈地放在桌子上不顯眼的位置,從包裏掏出電腦插好線,等待開機的功夫又疑惑地看著一令一動的江敘吟:

【不用害怕碰到別人的東西,這裏只住了我一個人,我原來的室友住學校外面。】

江敘吟把另一張床旁邊的椅子搬過來,坐到了程既明旁邊。

電腦開了機,程既明調出整理了一天的資料放大,坐直了比:【發給你的文件看了多少?】

程既明本以為一天的時間,江敘吟還要上課,文件可能都還沒來得及打開,誰知江敘吟說:“看完了。”

程既明意外地挑了下眉,又比:【好,那按原計劃上課。】

程既明本以為江敘吟所說的“看完了”包含一些誇大成分,可能單單就是把文件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直到江敘吟準確地把他一直沒想好怎麽表達的專業名詞說了出來,程既明這才暫且脫離了對江敘吟這個人的偏見,重新審視了一下作為學生的江敘吟。

能得到袁教授的青睞,說明大一的績點一定不低。

程既明承認,在意外發現連續兩個多月往自己辦公桌上送飲品的人是江敘吟之前,他一直認為江敘吟是手語班裏最勤奮也最令人省心的學生。

拋開江敘吟的別有用心來說,這個人本身其實足夠優秀。

程既明放下胳膊:【休息十分鐘,你先自己消化一下剛剛的內容。】

江敘吟眼疾手快地把被他推到角落裏的飲品擰了瓶蓋送到他面前:“師哥,辛苦了。”

怎麽?

他累的難道是嘴嗎?

江敘吟遞過來的動作太過理所當然,程既明也接得順理成章,舉著瓶身半上不下地僵持了三秒鐘,程既明最終把瓶口遞到嘴邊,抿了一小口再快速放回原處:【謝謝。】

提出休息十分鐘之前,程既明沒想過,他和江敘吟兩個人單獨待在自己的宿舍中,這沈默又令人窒息的十分鐘裏,他要怎樣跟江敘吟友好又不尷尬地相處。

尷尬潮水般漫延開來的時候程既明確定此事無解,趴到自己桌子上閉眼睛裝睡:【十分鐘到了叫我。】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程既明大腦都糊弄成了一團。

模糊的視線裏一只胳膊從眼前略了過去,程既明警惕地一把攥住,又在看清胳膊的主人時放輕了力道,逐漸松開手:【你幹什麽?】

程既明視線向下,註意到江敘吟的手裏攥著手機,眼神也不太自然,程既明皺了下眉:【你拍我醜照?】

江敘吟忙搖頭:“沒有。”

程既明還想再追究一下責任,又突然一怔:【幾點了?】

江敘吟說:“十點了,師哥。”

程既明瞬間清醒了,荒謬地打開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十點一刻。

程既明:【你怎麽不叫我?】

江敘吟沈吟片刻:“我叫了,但是師哥你好像睡得很熟。”

“想到師哥你昨晚為了我整理這些文件到很晚,我就想著讓你多睡一會。”江敘吟說。

誰說是為了你?

程既明理不直氣也壯地準備反駁,轉念又一想。

江敘吟這麽體諒,八成是以為他上鉤了。

這是好事。

程既明說服了自己沒再計較,轉而比:【手機給我檢查一下。】

江敘吟老實把手機交到他手裏:“我手機沒電了,在桌上放一下。”

程既明嘗試開機確實沒打開,半信半疑地還給江敘吟。

——你是說你對著一部沒電的手機和一個睡著的人在這裏坐了一個多小時嗎?

你覺得我信嗎?

“很晚了。”江敘吟站起身,“師哥,我明天再來打擾你。”

【明天晚上我不在。】程既明比,【周五晚上回家,周六見吧。】

周末的手語課江敘吟一次都沒缺過,程既明作為老師也不會缺席。

“好。”江敘吟忙道,“我先回去了。”

回寢室洗完澡,手機也沖上了電,江敘吟這次擦幹凈了手上的水,才靜靜地用指紋解鎖手機,打開錄音界面。

長達一個小時的錄音文件保留了下來。

江敘吟點開錄音文件,出聲筒湊近耳邊,聽到了程既明平緩的呼吸聲。

手機放在鼻息處錄的,完整地收錄了每一次吸氣和呼氣,程既明睡覺很安穩,沒什麽多餘的雜音,只能聽到氣流輕輕打在收聲處微弱的電流聲。

他錄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怕文件沒保存下來才去拿的手機,慌亂之下驚醒了程既明。

好在程既明在某些地方過於敏銳,對感情的事卻又過於遲鈍。

程既明。

程既明。

江敘吟戴上耳機,仿佛程既明趴在他耳邊喘氣,平靜地,有節奏地。

江敘吟卻跟不上了程既明的節奏,手指緩慢滑了下去。

看來今天的澡也白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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