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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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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結

在山裏隱居隱得不亦樂乎的某位首領為了方便教學,難得激活芯片,調出全息屏給新鮮出爐的蕭溪陵看古詩的文字,這才註意到一個多月前來自[中心城2333]的消息,

[中心城2333:找到了您母親的屍骨,已火化送往聯絡點]

[中心城2333:發現一枚遺物數據盤,我們為了確認內容看了一部分,原件已送往聯絡點]

[中心城2333:怎麽還不看消息?您是徹底回歸自然去當野人了嗎?]

拾壹沈默幾秒,雪豹確信他臉上閃過幾分心虛。他迅速回覆一條[知道了,在山裏,雪化後去],然後切回古詩界面,裝作無事發生。可惜另一頭的人並不想讓他安心教學。

指揮官剛處理完一部分中心城的破事,看見首領的芯片居然在線,還回了消息,立即抓住機會呼出全息鍵盤一頓輸出。

[我手下技術人員說你斷連了,合著你是關機了??在山裏不可能重新接入網絡]

[你真跑山裏去當野人了?感覺怎麽樣?]

消息彈出,拾壹扶額嘆息,癱著臉點開並回覆:[關機,山底洞人,感覺良好]

指揮官本想再發幾條,副官大步走進辦公室,打斷了他:“一號衛星城又出事了,城北出現失控的生物實驗體襲擊貧民窟,目前懷疑是城中某家放出來的,可能是想打擊我們在民間的形象。”

“又來?一院到底賣了多少給他們……派人去處理了嗎?”指揮官收起閑心,斂容蹙眉。

“城北本就有人駐守,當場斬殺了。不過民眾內有些不利於我們的言論。我認為我們需要澄清,以及士兵在動手解決後可以向他們解釋部分疑惑,比如生物實驗失敗品每秒都在經歷生不如死的痛苦,死亡對它們來說是解脫。”

“可以。把情報官叫過來,我們詳細討論一下具體細節。”

“是。”

拾壹見對方消停了,松了口氣,繼續古詩教學,不過雪豹發現他時不時瞟一眼洞口,似乎很想去看看雪究竟融化了多少。

雖然嘴上不說,回覆也很冷淡,但果然他還是想盡早去把他母親接過來。

於是善解人意的雪豹在教學告一段落後提出:[我去山裏找一條對人來說比較好走的路,帶你去接你母親的遺骸和遺物。]

拾壹沈默許久,望著洞外的皚皚白雪,眼前浮現零碎的混亂畫面。

母親欣喜微笑的臉、親手給他披上的外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玻璃杯……所有碎片最終拼成一幅暗紅的畫,母親身下那潭血泊與柒玖所置身的血色地獄連接在一起,那雙湖藍眼眸不覆溫柔,沈著晦暗冰冷的光。

‘我有資格去接她嗎?’他叩問自己的內心。

他沒想到研究院居然沒有清理母親的屍體,只是封死了書房。那件事發生後他每晚都難以入眠,一閉眼就看見那潭血泊,從此他和柒玖再也不敢靠近書房和食堂。

也就是說,他們的逃避,讓母親一個人躺在封閉後冰冷黑暗的書房裏。

她的血會凝固在地毯上,白皙的皮膚失去光彩,浮現青灰屍斑,湖藍雙眼蒙上白翳,傷口逐漸腐爛,肌肉溶解,皮膚塌陷,白嫩的蛆蟲在爛肉上蠕動……

到最後,她會變成一具難以分辨樣貌的、發爛發臭的骷髏。

他強迫自己想象那幅畫面,絕望終於從若無其事的表面下漲上來:他居然讓她一個人躺在那裏,整整十年。

我沒有資格去見她。

但我真的很想見她。

北風從洞口湧進來,拂過拾壹神情麻木痛苦的臉。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雙手心疼地揉了揉他。

或許,晏習風真的藏在風裏看著他們,風無處不在,她無處不在。

她從未離去。

柔軟的絨毛蹭過拾壹的臉,他尚未從情緒中抽離,漆黑瞳孔木然地移向眼前雪豹。

湖藍雙眼中盛著沈靜與關切,似於一切都可以交給它來解決。

雪豹看出了他的躊躇和痛苦,直視他的眼睛:[拾壹,告訴我,你在恐懼什麽?]

“恐懼……”拾壹低聲重覆這個詞,在那個瞬間,母親的臉重合在雪豹獸臉之上。

[你在恐懼。你恐懼的究竟是什麽?是見到母親的遺骨嗎?]雪豹引導他一點點剖開他的痛苦。

“我沒有資格……我有罪。”男人緩緩吐出在他心中為自己定下的結論。

[我猜你的罪與母親的死有關,那麽,這個有罪的判訣是否是你自己的定罪?]

“是。但它……”

雪豹打斷他:[你究竟做了什麽,我不了解。但既然與你母親有關,那應當由你母親裁斷。]

北風呼嘯而過,像是讚同。

拾壹呆楞幾秒,猛地意識到他的做法忽視了母親的意願,這是對她的不敬,於是他點頭認可。

[現在,重新回答我之前的問題:你在恐懼什麽?]

雪豹等待他的回答,意識中閃過那個用這種方式幫助自己的長發身影,耳畔響起她溫和平靜的聲音:“現在告訴我,你因何而痛苦?”

當時它的回答是:[因為我想要自由。]

拾壹終於回答了它的問題:“因為我不希望她對我失望……我害怕她拋棄我。”

[她真的會這麽做嗎?]

“……她不會。”拾壹的眼神恢覆清明,“我明白了,謝謝你。”

豹豹歪頭:[現在你怎麽想?]

拾壹將煮好的湯端到被當作桌子的魔方箱子上,轉頭看向它,攥緊拳頭,眼神異常明亮:“我要去接她,向她懺悔,由她來審判我的罪。”

當晚休息前,拾壹觀察著雪豹舔毛時的動作,狀似無意道:“沒想到你還會心理疏導。”

雪豹頓了幾秒,收回舌頭:[其實這是晏老師教我的,晏習風晏老師。]

它沒看拾壹驚訝的表情,自顧自說下去:[當年我剛接受改造手術,她負責我的人性教育輔導工作。我那時脾氣極差,但她一直很耐心……]

最開始,它被鐵鏈束縛,一旦有人接近就會暴起傷人,咬傷了不少研究員,但它是第一個手術成功的實驗體,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所以研究院不想放棄它,特意請來了正在進行人性教育實驗的晏習風,想讓她幫忙訓練雪豹實驗體X–029的性情。

在它隔著鐵欄桿拖著鐵鏈卻仍兇惡地吼叫瘋狂地試圖從欄桿縫隙間攻擊她時,晏習風面不改色,平靜地蹲在它面前幫它療傷。

那幅畫面至今歷歷在目。

[……總之,是她用這種方式來開導我,我學會了,又用在你身上,神奇的聯結,不是嗎?]

拾壹笑了:“是啊。這也相當於她開導了我吧。”

“不過照這麽說,你的外表和實際年齡不符。是實驗的影響?”

[嗯。按他們人類的年齡,我大概二十六七歲。]

“那我們差不多大,我二十六。”

小夜燈在他們之間散發著柔和明亮的暖光。拾壹翻身平躺,回想這一天發生的許多事,長出一口氣,閉上眼笑著說:“我對你徹底改觀了,往後要把你當作平等個體看待了呢。重新認識一次吧?你好,我是拾壹。”

[我叫蕭溪陵。]

洞外寒風卷著雪花游蕩而去,他們躺在溫暖舒適的帳篷裏,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令人昏昏欲睡。

雪豹突然反應過來:[等等,所以先前我把你當同類,你卻把我當寵物?]

“……”

身旁只有呼吸和心跳聲,似乎那人已經睡著了。

但雪豹盯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冷漠道:[別裝睡,拾壹。]

對方默默伸手關燈,黑暗中只餘一聲機械項圈傳出的帶著無奈氣音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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