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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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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1

從夢中醒來以後,拾壹恍惚許久,才離開帳篷去翻找夢裏出現的東西。

他一邊拔開魔方箱子中的營養劑一邊想:是因為泡了溫泉,還是因為火?或者也可能是因為心情放松?重覆這些的話,可以再做一個這樣的夢嗎?

許久沒有過這樣一個安穩平和的美夢了,午夜夢回,或是自一開始便陷入癲狂驚恐,或是開頭平靜,而後暴風雨陡然降臨。

三千多個深夜的不得安眠,全緣於他自己。

正如過去無數個夢中他對自己說的那句話一樣,他潛意識裏認為他不配。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黑色絲絨質地的小匣子,裏面放著他和母親的胸針,還有那張合照,柒玖那枚一直放在自己身邊,如今終於與他們團聚。

而拾壹自己,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原諒自己的罪,不再於夢中譴責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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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豹打了個哈欠,在窩上伸懶腰,按習慣走向地毯打滾,被呆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嚇到,猛地跳起來。

[你嘎哈呢?]嚇出了奇怪的口音。

男人如夢初醒,沈默著收好手上遺物,給雪豹讓出空間。但它已經不打算打滾了,坐到拾壹身旁:[你怎麽了?]

‘關心儲備糧的心理狀況是應該的,免得他中途死去。’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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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凝視那雙黑暗中幽幽發光的藍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總覺得其中的冰川融化了些許。

應當不是他的錯覺,那其中的關切和柒玖偶爾表達的相似,又有些不同。

和它,可以傾訴嗎?

他一時得不出確定的答案,只好繼續默然不語,點起營火,借橘黃火光收拾箱子,又出洞去雪窖中取儲存的肉,解凍給雪豹吃,自己開了一管營養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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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還是吃點好的?]

雪豹有些不忍,畢竟那東西是真的比腐爛惡臭的肉烤焦烤糊後的味道還令豹作嘔。

拾壹這家夥這麽多年就是吃這個長大的?我們好歹還有生肉呢,一院真是沒人性。

拾壹欲言又止,自知無法說服它,營養劑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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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火焰晃動中,那雙冰河似乎更柔軟了些,他恍然間看見幾分母親關心的眼神。

這不是她。但在湖藍眼眸的註視下,他好像看見了另一雙眼睛中的鼓勵。

“……我夢到了我母親。”拾壹緩緩說道,“我和弟弟給她買禮物。”

他的氣味很覆雜,懷念、克制、哀傷、渴望,還有如蟒蛇般盤踞在他身上的濃烈的痛苦。雪豹只能分辨出這幾種。

“你的眼睛顏色和母親一樣。”

拾壹似乎短暫地喪失了組織語言的能力。

他第一次向除已以外的存在講述這些,不知如何開口。想講的太多了,積壓在心頭的各種比山更高,從未清理過,如今只能開一個小口,細水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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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坐在火堆邊,倚靠石壁,雪豹精準地捕捉到那藝術品一般眉眼深刻的臉上顯出無措,歪頭思考幾秒,把腦袋搭在了他的大腿上:[摸頭換你講詳細點。]

它真的好奇這種人造人類與自己這種有什麽不同對待,真的。

拾壹訝然,手掌自覺地從額間向後撫摸,指尖陷進溫暖的絨毛裏摩挲,銀白斑點大貓瞇起眼,認可拾壹技師的按摩手法。

好溫暖。拾壹深呼吸,肩背放松,眼前火焰柔軟地變化形態,木頭燃燒時發出“劈劈啪啪”的清脆聲響,腿上雪豹“呼嚕呼嚕”。

洞外北風似乎也慢了下來,想偷聽他的話語。洞內溫泉水汽又在與冷空氣搏弈。

這是他和柒玖渴望已久的安穩生活。

“哥,帶著我那一份……好好活著,活到壽命盡頭……”

他們一定會喜歡這一幕的,拾壹相信。

他用力閉眼再睜眼,收起氤氳的水汽,輕笑:“講詳細的啊……那恐怕要講很久。我一點點慢慢跟你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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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中心城的指揮官2333於多到令他面部表情管理失控的戰報中抽空看了一眼消息欄,置頂且備註[拾壹老師(首領)]的那位依舊未讀,備註為[無敵工作狂MK3000]的消息倒是已經99+了,全是待辦公務。2333無語望天,副官的臉從一旁探出:“你是指揮官,不能逃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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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睜眼起,拾壹和柒玖便生活在一號研究院中。

與另外九十八名同類不一樣的是,他們擁有一位年輕貌美學識淵博還為人直爽的溫柔監護人。(以上對母親的描述為柒玖原話)

在常規的學習和訓練之外,他們一天中近半的時間都跟在晏習風身邊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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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歷118年,他們13歲。

拾壹剛結束訓練,尚未完全長開的少年手臂上已擁有些許肌肉線條,隨著動作顯現又蟄伏。他簡單沖洗後邊擦頭發邊嗅嗅自己,血腥的鐵銹味和汗味都被洗凈,幹凈清爽。

男孩滿意地點頭,從衣櫃中幾套相同的作戰服裏取出一套穿好,剛準備出門,雙人宿舍的另一位住客急匆匆開門沖進浴室,身後傳來一聲怒喝:“柒玖你個混小子給我滾回來!!”

拾壹無奈地搖頭,從抽屜裏摸出一個愈合噴劑從門縫遞進去:“這次是怎麽了?”

門內柒玖的聲音郁悶:“之前翻墻出去留下的電擊傷口沒處理幹凈,被媽發現了。”

身著白大褂的年輕女子大步走進房間,柳眉倒豎,餘怒未消。

“我是不是再三強調過別用翻墻這個蠢辦法?你想出去無論是告訴我還是鉆狗洞都不會傷到自己,非要翻墻挨電才舒坦嗎?”

柒玖弱弱道:“我看那面墻上沒有設置……”

“你快別說了,噴你的藥。”拾壹忙打斷他。這話只會讓晏習風更生氣。

他關好房門,拉著自家監護人坐下,晏習風深呼吸,嘆氣:“行了,別躲浴室裏,出來讓我看看。”

深藍頭發的男孩聽話地走出來,把愈合噴劑遞還給拾壹,挪到女人面前。

晏習風握住他的手腕,掀起袖子查看,確定已經長好後才放開,恨恨地揉亂他一頭藍毛:“就為了染頭發受這一頓電,虧不虧?”

柒玖傻笑:“嘿嘿,這樣就好區分了嘛。”

他之前借用母親的卡,翻出研究院染了永久深藍,因為他和拾壹甚因序列高度一致,所以長得很像,雖然晏習風從未認錯過,但他還是想特殊一點。

——而且混在第零批次裏時,他就會比拾壹更顯眼更好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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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柒玖小朋友的“宏圖偉業”遭遇了大失敗——第二天集體訓練結束後,拾壹依舊站在母親身邊等他。

“唉不是,為什麽還是你先被找到啊?”他不服。

墨發褐眸的男孩淡淡道:“因為我跑在第一個。”

“……”

忘了這茬了,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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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食堂分工明確,母親打菜,他們倆打飯盛湯。排隊時能聽見周圍其他人的議論聲。

003:“那個藍發的?”

094:“和他邊上那個。有雙人宿舍還有監護人帶,真爽。”

027:“他們還很強。”

003:“我也想要晏主任那樣的麻麻……”

027:“我不是來破壞這個家的,我是來加入這個家的!”

兩人端著湯和飯站在發出“加入申請”的那人身後,眼神陰森可怖,氣勢駭人,異口同聲:“你想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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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他們跟著晏習風繼續學習如何種菜。

之前的一段時間,他們完成了她布置的課業,又一次通過了她設置的考試,她便按照約定帶他們放松一下。

去菜園的路上,遇到了晏習風的同事林學雲,那位負責監視拾壹和柒玖的動向的監視者。

他滿面笑容地和晏習風打招呼,瞥一眼墻角監控,搭住她的肩膀親熱地聊天,講的內容卻是:“讓你家那倆小崽子老實點,出去玩記得回家,一旦在外超過8小時芯片會自動警告上頭,那樣就不是我能瞞下的了。”

晏習風面上帶笑:"知道了,謝謝。”

青年收回手轉身走遠,清朗的笑音遠遠傳來:“收菜的時候記得給我留點!”

拾壹和柒玖扭頭盯著他搭過母親肩膀的那只手,目光深沈,想法一致:下次他再這麽做就把那只手剁了。

“走啦,別有什麽危險的想法哦,人家是友軍。”晏習風牽住他們的手。

兩人對視一眼,柒玖:“友軍就厚葬了吧。”

拾壹點頭:“任何人都別想搶走媽媽。”

晏習風笑著嘆了口氣。

怎麽感覺天天都在嘆氣?帶小孩真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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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宿舍內。

拾壹倚在床頭看母親重印的《了不起的狐貍爸爸》,柒玖吹幹頭發爬上床梯——他們的宿舍是上床下桌x2的配置——抱著枕頭,邊扯被子邊說:“那個男的,叫什麽來著,他肯定喜歡咱媽!”

“叫林學雲。你為什麽這麽說?”拾壹平靜地翻到下一頁。

男孩信誓旦旦:“我用課上教的審訊時觀察技巧仔細分析了他的面部微表情,他靠近母親時出現了眼神躲閃、面部變紅,離開時小動作很多,不舍情緒較強。總之,他要麽暗戀媽,要麽心裏有鬼!”

拾壹合上書,蓋好被子:“記得關燈。”

“你怎麽沒反應啊?”柒玖“啪”地拍上開關,一骨碌爬起,在黑暗中鎖定拾壹的位置,“萬一他真成咱爹了怎麽辦?咱媽才23歲,很容易被騙走的!”

少年老成地嘆氣:“因為媽媽明顯對談戀愛沒興趣,我們防著他不讓他動手動腳就夠了。倒是你,是因為你在外面待了太久才引他來提醒我們,自覺點行不行?”

男孩和他頭碰頭,學著他長嘆一聲:“要是腦子裏沒有那東西就好了……”

要是沒有被困在這裏,要是不作為實驗品誕生,要是沒有這所有加諸於己身的隱形束縛……

可是,沒有如果,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利。

拾壹明白他未宣之於口的一切,他拍拍柒玖的頭:“至少母親選擇了我們,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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