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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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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

而在比邊城更北的北方荒原上,拾壹終於抵達了他的目的地:一處山洞。

這山洞擁有天然的樹根與藤蔓組成的門,風雪不侵,山洞深處還有一汪溫泉,地熱的存在使這裏和他記憶中那間書房一般溫暖。這裏是拾壹在一次任務中發現的,如今脫離了雇傭兵團的束縛,“覆得返自然”。

呼吸聲,有動物在裏面。拾壹抽出腰間短刀,撩開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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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著當作加餐,內心毫無波動,卻在看清山洞內情況後楞住了,一時竟難以下手。

山洞內,一只擁有鑲嵌黑色斑點的銀白皮毛與粗壯欣長的尾巴的動物轉頭看著擡壹這位不速之客,獸臉上是一雙湖藍色的眼睛。

與母親如出一轍的顏色,只是那雙是熱情活躍的海浪,而這雙是北冰洋上永凍不化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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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他不由自主地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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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豹朝他撲來,迅猛矯健。拾壹失去先手優勢,格擋幾下後迅速轉守為攻,刀勢凜厲,直刺要害,卻總在將要傷到對方時收力,拉據許久,終於完全壓制住這雪豹。

他身上掛彩,卻無甚在意,鉗住雪豹喉管的手摸到它脖頸上的二院制式項圈,於是從兜裏掏出一枚銀白芯片激活,五指靈活地在全息屏上跳躍,向最近的芯片發去一條訊息:  [這山洞,一人一半]

雪豹歪頭,在拾壹放開後嗅嗅他的手,低吼一聲,頂圈裏發出機械的男聲:[可以。]

它退到一旁舔毛,拾壹將旅行包拎進來給傷口上藥。

[我不是你的母親。]雪豹冷不丁出聲。

男人使用愈合噴劑的左手頓住,一時失語。

他當然知道。按著它時他就發現了,這是只雄豹。

“我知道。”

雪豹蜷在自己的草窩上,不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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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取出旅行包裏的白色魔方,手指長按,魔方便自動變換,變成了一個大箱子。這是二院研究出來的東西,可以用於儲物,母親也不懂其原理,或許是納米技術?離開時他將這個帶了出來,先前寄存於秦老板處。

箱子裏裝著從前荒原訓練時的露營裝備。

拾壹手腳麻利,在昏暗的山洞裏迅速搭好帳篷、鋪好墊子,徑直合衣躺下,扯過被子蓋好。

雪豹應當就是被衛星城丟進荒原的那個活物,如此兇悍,不能讓它靠近邊城……

不過現在,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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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柒玖望著夜空中鋪展開的深紫,它在天邊融化成一片暗紅,“我們能活著回去嗎?”

拾壹沈默地躺在睡袋裏,無法回答。

這是國界內最南端的荒原,他們今晚已經解決了一千零六十七只人類嬰兒大小的毒物和三千一百九十二個一院投放在此地的各類失敗品。

拾壹中毒,肋骨斷了一根,好在沒傷內臟,柒玖左臂骨折,兩人渾身上下各種皮肉傷,而他們的訓練時長還有四十八小時。

“明天找藥。”拾壹輕聲說。

柒玖笑了一聲,闔上雙眼:“媽還在等我們回去。她說要給我們過十六歲生日。”

“拾壹?”柒玖沒聽到回應,緊張地翻身查看,“哥?”

少年雙眼緊閉,不過只是睡著了。

柒玖松了口氣,躺回睡袋。

“我們一定會活著回去的。”他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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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站在書房門口,那間熟悉的棕門緊閉,但他知道母親正坐在裏面,或許又在照料小白菜,或許戴著玫瑰金邊框的眼鏡整理實驗數據——沒有度數,她只是戴著防藍光。

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她,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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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上一次見到母親是多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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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感到不安。他快步上前,擡起左手握住門把,剎那間,濃郁的鐵銹味湧入鼻腔。

柒玖的聲音從門縫中滲出來,低沈而詭異:“你記得她今天穿著什麽顏色的衣服嗎?”

酒紅襯衫的殘影在視網膜上炸開,拾壹頓時出了一身冷汗,神經質地搖頭,接連後退幾步,被什麽絆倒,跌坐在地,摸到一手黏膩的血。

他驚魂未定,扭頭看去,柒玖被一柄短刀刺穿肩膀禁錮在墻邊,藍發蓬亂打結,沾滿血和汙垢,拘束服多處被撕爛,銀白的布料濺上紅褐色,和當年母親白大褂上的鮮紅一樣刺眼。

那幾乎不成人形的男子嗆咳著吐出暗紅色的血塊,聲音含糊:“哥……給我一個痛快……”

拾壹倒吸一口冷氣,撲過去跪在他面前,手足無措。“我要怎麽做?柒玖你……”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柒玖眼裏突然亮起詭異的光,狂笑著,大叫:“你不配見她!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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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猛地彈起,大聲喘息,眼神渙散,耳邊仍環繞著那句癲狂的“你不配”。

那是拾壹的潛意識給他自己改造的噩夢。

他跨不過那道檻,於是他阻止他自己去見母親。

拾壹深呼吸幾次平覆心跳,把臉埋進被子裏。

他早該想到的,自從母親死後,每一次做夢都會夢到這類東西。

“呼……本來以為這次可以例外,果然還是不行嗎?”他疲憊地自言自語,“算了,至少能回看十六歲前的那次荒原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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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外傳來拖行重物的聲音,拾壹踹開被子,握著刀鉆出帳篷。雪豹叼著一頭母鹿的脖子將它拖進來,地面留下一道血跡。

它停在洞口附近,放下戰利品後不滿地叫了兩聲。

[同類,我不認為我要負責養你。你應當自己捕獵。]

[還有,今天早上下雪了,很突然,我要準備過冬的儲備糧了。]

“叫聲內容挺豐富。”拾壹評價道,出洞查看積雪情況。

北風減弱了些,天光比以往更亮,積雪埋過他的小腿。確實突然,但是個好時候。

拾壹決定向“室友”展示自己的捕獵能力——當然,主要是為了發洩噩夢帶來的郁氣。

一個下午,他獨自跑過半個山頭,獵到四只兔子、兩頭鹿,還把它們都處理幹凈,準備埋雪裏凍著,只留兩只兔子當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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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豹:[我認可你了,同類。]

它吃飽喝足,愉悅地“呼嚕嚕”。

拾壹剛裝好小型風力發電機,連上無線充電板給磁吸式小燈充電——也不知那儲物魔方為何如此能裝——聞言無奈地笑,心想:怎麽可能這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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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雪豹可沒有這麽單純。

它在洞中梳理毛發時,就嗅到了北風送來的似曾相識的氣息,在見到拾壹後,更是確認了這張臉。

它見過一個和他幾乎一樣的人,只不過那人是一頭藍發,不是黑發,危險至極。

明明被註射了使他虛弱的藥劑,仍拼死解決了所有攻擊他的敵人。整個仿古羅馬鬥獸場成了屍山血海,臟汙的暗紅血珠從深藍發梢滑落,男人靜止在血泊中,面無表情,看起來卻似乎沈澱著無盡的沈痛和悲哀。

而觀眾席爆發喧騰的人聲,賭贏的豪富們得意洋洋,隨意傾倒高檔紅酒碰杯大笑,沒能賭贏者面色灰敗,薄產累盡,仍不免被掃地出門,剛摔在地上便被一擁而上的乞丐們瓜分幹凈。

在貧民窟,沒有孩童會去思考難得的肉食來自哪裏。

身處其中時,雪豹只覺得恐懼和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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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拾壹與它是同類,他也有些用處,雪豹可以暫時接納他作為最後的儲備糧,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況且,它嗅得到拾壹身上死亡緩慢接近的氣息,他在不斷地衰弱。最多不過一年,它便能輕松殺死他,像解決那頭鹿一樣簡單快速。

面對一個僅剩一年半載的時間的獵物,它可以再等等,獵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更何況它現在的確打不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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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城一號研究院。

[報告!在書房中發現一枚藏在花盆裏的數據盤!]

副官收到了下屬發來的緊急傳訊,指揮官立即結束和副官關於“如何對待清理名單外人員及端正全員思想態度”的已近尾聲的討論,前往書房,行走時帶起的風撲了巡查士兵一臉。他還不忘讓副官把剛才討論的內容整理出來,通過連接他們的AOE網絡發送給所有人。

“標題就叫‘驚!首領大人看了都叫好的方案!’”指揮官面無表情地說。

副官習以為常——指揮官在學生時代就喜歡在不那麽要緊的時候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言論 。

而且他是第二批次333號,所以他的全名其實是2333。是個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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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時數據盤已經解碼完畢,裏面僅存了一段兩個多小時的視頻。

畫面中央的那人已化為骨灰送往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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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白大褂的長發女人坐在書桌後,神情平靜:“我不知道這個視頻會被誰看到,只想趁我還活著,先記錄一些。”

“最開始,人類並沒有意識到災厄已經開始了。他們說,這不過是一次疫情,一場地震,一座休眠火山的重燃,一個物種群落的滅絕。這不過是人類歷史甚至地球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的事。”

“可世界在短短兩年間改換了面目。”

“災厄歷71年,中心城的研究院相繼建成,我的媽媽加入一號研究院,參與到新生實驗中。這場實驗計劃是用於培育能適應荒原環境並自由地生活在其中的人類,他們被稱為新人類,最終獲得了七位成功的實驗體,我是其中之一,不過因為實驗的發起者死於非命,計劃中止,我被媽媽偷偷留下,宣稱是她的親生女兒。”

“爸媽瞞得很好,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除我以外的六名實驗體被用於新的實驗——戰備計劃。”

“這是新生實驗被各方勢力扭曲後的產物。我加入時,第零批次的孩子們即將誕生。”

她神色一變,眼底跳動著怒火和哀傷,大約想到了什麽不愉快的回憶,咬牙切齒道:“我本以為他們不會那麽殘忍……可惜,他們根本不把那些孩子當人。”

視頻裏穿插進幾幀模糊影像:

手術臺上的生物分辨不出物種,血肉模糊,不斷掙紮慘叫,身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卻面無表情地握著手術刀繼續將其與另一團肉塊縫合在一起。

書房裏落針可聞,他們都清楚親手處決的那些人幹了些什麽。

地下昏暗的廢棄物處理室內曾經堆積著如山的屍骨,而一墻之隔的實驗室內曾經每一天都傳出慘烈的野獸般的嚎叫——但那是從屬於人類的嗓子裏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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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女人深呼吸平覆心緒:“接下來這些,給小壹和小玖。”

提到他們,她的表情變得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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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官立即上前一步暫停視頻,剩下的部分不應由他們先看。他吩咐書記官將剛才聽到的內容保存上傳數據庫,視頻覆制一份保存,數據盤原件送往固定聯絡點。

副官執行命令,分派任務,送出數據盤後轉頭問指揮官2333:“上次送去的遺骸,首領來拿了嗎?”

“還沒有。大概是按他以前說過的,去哪座山裏隱居了吧。”2333嘆氣,“我去嘗試聯系首領,這個視頻他應當看到。”

“我有種直覺,她留下的這份遺物對首領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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