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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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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研究院最後的清剿,統帥交給了家樂雅。

家樂雅的生活中很少見血,可統帥要她做,她就做了。博士們尖叫逃竄著,她抓住人,毫不手軟地就給了一槍。

血液染紅了她的高檔服裝,她命令手下加緊動作,統帥那邊還需要她。

最後一個人在一聲槍響中喪命,家樂雅率人趕到貝殼宮。

但她還是來遲了,貝殼宮已空無一人,內外彌漫著一股大戰結束的腥臭。

她順著血跡,如同行走在電影節的紅毯上,可這裏沒有聚光燈。越靠近血跡的盡頭,她的內心越是不安。

直到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映入眼簾的,便是統帥倒在地上的身影,以及她手臂上那枚顯眼的註射器。

統帥閉著眼睛,表情沒有絲毫痛苦。她的西裝皺得像壇子裏的泡菜,頭發也失去了往日的莊重。

家樂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敬愛的、親愛的統帥,就這樣以死了結了人生遺憾。

她撲過去,顫抖著抱起統帥已然冰冷的身體,巨大的悲痛與絕望瞬間將她吞沒。

她一生的寄托、暗中效忠的對象,就此消散。

家樂雅渾身戰栗,哭得喘不過氣,她胡亂捧起統帥的手吻著,口中喃喃道:“統帥……我來遲了,對不起,對不起……”

饒是嚎啕大哭,她的面容依舊精致美麗,也正是這張臉,才讓她有了與統帥相處的機會。

她們之間永遠不能發生什麽,可她的愛從未改變,只要能陪著統帥,哪怕這個冰冷的女人把她當工具她也甘之如飴。

她撫摸著統帥蒼白的面容,又看了看那支還剩一半的抑制劑針管,眼中閃過一片死寂的空茫。

“我來找你,我來找你。統帥……等著我。”

沒有片刻猶豫,她拔出統帥臂膀上的抑制劑針管,毅然決然地將其紮進自己的脖頸,手指用力將剩餘的液體推入。

她固然是混血兒,卻也承受不住高濃度的抑制劑。劇痛襲來,她的身體軟軟倒下,再也摟不住統帥。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調整姿勢,伏在統帥的胸口,一只手緊緊攥著統帥的衣角,不過幾分鐘便停止了呼吸。

家樂雅,或許說是麥麥,又或許是蘇眉。

從遇見統帥的那天,她就忘記了自己究竟是誰,她的眼中只有統帥。統帥是氣味淩冽的玫瑰,她就是玫瑰花蕊上的蝴蝶。

幽藍的蝴蝶以這種決絕的方式,與她追隨的,唯一效忠的“神明”,共赴黃泉。

戰爭敲響最後的喪鐘,兩位龍頭都已死去,戰場上除了作亂的小人,再無拼殺的痕跡。

地下基地的燈光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土墻上,交疊,如同無聲的默劇。

空氣裏彌漫著草藥、機油和一種近乎凝滯的悲傷。戴雪榮安靜地收拾著寥寥無幾的私人物品,動作緩慢。

蘇餘影站在門口,用幽怨的眼神盯著她,他們仿佛被無形的墻壁阻隔。

他看著戴雪榮拿起一根紮頭發的花皮筋,一枚磨平了邊角的切爾諾榮譽勳章,一件妹妹小時候為她編織的手鏈……每一樣物品,她都捧起凝視片刻,然後輕輕放在一旁。

“一定要這樣嗎?”蘇餘影的聲音幹澀得如同沙礫,“或許還有時間,我們可以……”

“楚楚。”戴雪榮打斷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沒有或許了。小虞等不起,大家都等不起了。”

她終於轉過身,臉上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被悲傷洗滌過的平靜,沒有顏色與氣味,下一秒就會隨風飄散。

“這是我的責任,從你告訴我我擁有‘完整之力’那一刻起,一切就都註定了。”

她走到蘇餘影面前,指尖撫摸他深陷的眼窩:“這是我的選擇,不是為了拯救世界那種偉大的事,是為了你們,為了安虞,為了讓我在乎的人,能活下去。”

蘇餘影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聲音中帶著哀求:“那我們呢?我們倆,雪榮,你讓我怎麽……怎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戴雪榮將指尖移向他的臉頰,嬰兒肥已經累得消失,她以一種溫柔的口吻與他道別:“你要活下去,楚楚。帶著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你要帶領大家,在桃源星開始新的生活。你要陪伴安虞長大,告訴她,她的媽媽和姨媽都是很棒的人……”

說著,她忽地哽咽:“你要替我看一看,沒有戰爭和輪回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

“沒有你,這一切都有什麽意義!”蘇餘影低吼著,眼淚終於無法抑制地滑落。

“有意義的。”戴雪榮的聲音輕飄飄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意義重大。而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確保這份意義能延續下去,千秋萬代。”

長久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最終,蘇餘影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力氣,緩緩松開了手。

他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來戴雪榮真正的亡母遺物,圓形的吊墜,打開裏面是蘇睦和楚東西的照片。

“這個,”他聲音沙啞,“我該還給你了,它應該陪在你身邊。”

戴雪榮看著那條承載了太多陰謀與溫情的項鏈,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漣漪。

她沒有拒絕,而是默默地低下頭,蘇餘影雙手發顫,為她重新戴上。

冰涼的金屬貼住她的鎖骨皮膚,傳遞著來自蘇餘影的體溫。

“計劃……”蘇餘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恢覆聲音中的理智,“我反覆推算過,母樹的能量波動峰值就在明天黎明。那條原始藤蔓,就在密林西側最深的裂谷裏。”

“而新的藤蔓,”他頓了頓,“會在母樹被砍倒前,能量轉移的瞬間,從東側的泉眼附近生長出來,直接通往桃源星。”

戴雪榮認真聽著,點了點頭:“嗯,我記住了。”

“這把激光切割器,”蘇餘影拿起旁邊桌子上一把造型奇特的工具,遞給她,“我改裝過,它的能量足以切開母樹堅韌的樹皮,比斧頭省力,也比它快。”

他的最後幾個字,說得異常艱難,今夜他們口中吐出的每一個詞語,都是一場沒有回響的生死離別。

那一夜,他們緊緊相擁,坐在冰冷的床沿,說了很多話,又好像什麽也沒說。

回憶像零星的火花,在沈沈的黑夜中閃爍,短暫而溫暖。

交談中,更多的是沈默,他們聆聽彼此的心跳,誓要把這最後關於對方的信息牢牢記住,鐫刻入骨髓。

第二天黎明前,基地的人默默分成兩隊,一隊由風家人帶領,前往東側泉眼,等待新生;另一對,由蘇餘影和戴雪榮帶領,前往西側裂谷,奔赴訣別。

早在動身前,戴雪榮將自己的私人物品轉贈給了身邊的人——皮筋留給蘇餘影,手鏈留給李子深,還有那枚鐵皮顯露的徽章,留給了風烈。

西側裂谷,龐大的藤蔓早已枯萎,卻隱隱散發著能量,如同巨龍的屍骸般盤踞在深淵之上,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植被。

西側小隊的人數遠遠小於東側小隊的人,為戴雪榮送行的都是熟人,或者風家的人。

小隊的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原始藤蔓出現眼前,戴雪榮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逐一擁抱了前來送行的人,風烈、李子深、熟睡的小安虞……最後,目光落在蘇餘影身上。

她把最後的擁抱留給了蘇餘影,在他的臉頰留下一個吻。

沒有再多的話語,她深深地凝望著蘇餘影,仿佛要將他最後的模樣烙進眼底。

然後,她毅然決然地轉身,戴上頭盔,舉起激光切割器。

嗡——!

一道高能光束射出,輕易熔斷了擋路的雜草,開辟出一條通往古老藤蔓的小徑。

她身著防護服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沒入那片黑暗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蘇餘影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至那身影徹底消失,他才猛然轉身,聲音決絕又清晰:“我們走。”

他帶領剩下的人,頭也不回地走向東方。

戴雪榮踏上藤蔓的那一刻,仿佛穿過一條由光芒與撕裂構成的漫長回廊。

一股極度荒涼、死寂的氣息撲面而來。

穿過藤蔓並不艱難,她繃緊了神經,結果一路上無事發生。

她感覺時間的流逝都失去了概念,邁出每一步很慢,看到盡頭卻很快。

最終,她站在了一片雕敝的大地上,天空是永恒的黃褐色,擡眼看不見星辰,也看不見太陽。只有一種沈悶得仿佛瀕死恒星發出的彌散光暈。

大地幹裂,沒有任何植被,只有嶙峋的、風化成奇形怪狀的亂石,和遠處如同巨人肋骨般凸起的山脈輪廓。

空氣稀薄而冰冷,帶著一種金屬和塵埃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刺痛著肺部。

這裏就是一切的開端,原始星球無名星——一個徹底被母樹榨幹、拋棄了的死亡之地。

根據蘇餘影的推斷,母樹就在藤蔓的不遠處,她只要朝著西邊一直走就能看見它。

戴雪榮啟動了單兵作戰的生存模式,握緊了蘇餘影給她的激光切割器,深一腳淺一腳地開始緩步前行。

行走在這片絕對寂靜的土地上,最大的敵人是孤獨。

周遭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只有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腳步聲,這些聲音在頭盔內被無限放大。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孤寂感”開始侵蝕她,比在莫科什密林中感受到的強烈千百倍。

它試圖喚醒她內心所有的恐懼、懷疑和悲傷——對死亡的恐懼、對犧牲價值的懷疑、對親人尤其是霜微之死的巨大悲傷。

甚至星球為她設計了幻象:戴霜微滿身血汙地站在前方,質問她為什麽沒有保護好自己;統帥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重覆著那句“你的過去不重要,未來才重要”。

然後蘇餘影閃爍著出現在眼前,伸出手,哀求她回去。

這些幻象無比真實,沖擊著她的精神。戴雪榮緊緊握著頸間的項鏈,那是與蘇餘影最後的聯系。

她不斷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為了安虞能活下去,為了餘影、子深能有一個未來。

她強撐精神,用堅強的意志力對抗著幻象的侵蝕,艱難地辨認方向,繼續前進。

越靠近母樹,環境越發詭異。地面開始滲出一種粘稠的、暗黃色的液體,像是曉體內凝固的血液。

它們具有輕微的腐蝕性,並且試圖纏繞她的腳踝,減緩她的速度。

母樹並非毫無知覺,它似乎感知到了這個攜帶終結氣息的入侵者,開始調動這個世界殘餘的能量來阻止她。

當她終於跋涉到密林中心,看到那棵母樹時,眼前的景象讓她震撼。

那並非想象中枝繁葉茂的參天巨樹,而是一棵巨大無比卻早已枯萎了的恐怖巨物。

它的主幹扭曲猙獰,如同掙紮的巨蟒化石,通體呈現一種死灰的巖石質感。

但在那石化結構的深處,卻有一點微弱卻異常強大的能量脈沖在持續跳動,如同冰冷宇宙中一顆黑暗的心臟。

那就是推動循環的引擎,汲取無數星球生命的源頭!

戴雪榮壓下心中的驚駭與悲涼,舉起了激光切割器。她必須在樹的能量脈沖最強的時候動手,才能確保徹底摧毀核心。

就在她瞄準那跳動的心臟準備舉起激光器時,母樹最後的防禦機制啟動了。

它枯萎的樹根,竟然有人影浮現!它們是由殘餘能量和塵埃構成的幻影,發出無聲的嘶嚎,朝著戴雪榮撲來,試圖幹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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