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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以吾為刃 君上想做什麽便做,無需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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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以吾為刃 君上想做什麽便做,無需顧慮……

風長雪未完全恢覆。

無論是接近邪魔聚集的北域, 還是與妄時共處一車,都讓她冷得厲害,就連車窗外的初春的雨, 都顯得格外寒些。

其實按照風長雪剛剛的說法,她在此刻提一句也沒什麽。

但自風長雪說完那番話後,妄時便一直沈默, 出於某種微妙的心理, 風長雪並不想示弱。

就在她垂眸,不著痕跡地輕輕攏了一下衣袖, 赤羽鸞車忽然一頓, 平穩降落在了一處荒原。

芳草萋萋荒蕪平闊, 土地像是被血浸透又被燒得焦黑, 這是凡間戰亂留下的痕跡。

在這樣的一處荒蕪之地, 竟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座神廟。

或許是業障濃深之地, 越發需要庇佑,這廟雖簡陋, 供奉的神像掛畫卻有十來個。

風長雪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自己。

香爐裏燃著一支短短的線香,並未完全熄滅, 檐廊四周都放著折疊好的草墊, 看來時常有路人在此過夜歇腳。

隨著風長雪踏入,香燭噌地竄高了些,橘黃溫暖的光暈瞬間驅散了昏暗,在孤寂的曠野中,給人一種出乎預料的溫暖。

與此同時, 神像上累積的功德願力感應到了本尊的氣息,如同歸巢的螢火,匯聚成一道柔和純凈的淺金色靈犀, 沒入風長雪的眉心。

那是一種很古怪又熟悉的感覺。

就像是某些曾經屬於她的,被強行剝離,散落四方的碎片,如今又重新聚攏接納了回來。

識海緩緩融合流轉,風長雪體內微微的冷意,終於緩解了些。

風長雪下意識擡頭,稍稍一楞。

廟宇向來由本地信眾自發修建塑身,所以天下神像,哪怕供奉一人也千奇百怪,各有不同。

譬如眼前這幾座夜游神和龍王土地的神像,眼大耳肥,若沒有一旁的牌位,只能依稀辨出人形。

在這樣的一堆千奇百怪的神像裏,風長雪的那座,簡直精美得異常打眼。

垂目斂眸,綬帶飄垂,筆觸細節簡直與天闕山下那座,如出一轍。

此地離中州何止千裏……總不至於,是一人所修吧。

風長雪正覺得新奇,一旁妄時已然升起一團篝火。

自鸞車降落,妄時便徹底收斂了寒氣泠泠的魔息。

就連升火用的也是香案上的火折子,若忽略他的身份,單看動作之熟練,簡直像經常露宿野外的獵戶樵夫。

風長雪攏了攏衣袖,“多謝。”

恰在此時,廟外,一陣倉皇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輕掩的門砰地被推開。

一名衣衫單薄,滿臉驚惶的少女,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

或許是這座荒野小廟常有路人歇腳,少女乍見廟內有兩人,臉上驚愕之色一閃即逝,反而迅速被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取代。

“救命!姐姐救命啊!”

少女聲音帶著哭腔,驚恐地回頭望了一眼門外沈沈的夜色,沾著泥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風長雪衣袂的剎那,妄時不留痕跡一擋,風長雪只覺得掌心一暖,手中多了杯熱茶,撲空的少女一個踉蹌,蜷縮到了妄時身後。

幾乎就在同時,幾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已經闖了進來,“哈!小娘皮跑得倒快!繼續跑啊!老子看你能跑到天邊去?!”

“救、救我……” 少女帶著哭音的哀求,聲若蚊蠅。

或許是被百姓們這麽一拜,風長雪也不能免俗的生出了一分善心。

剛欲擡手,年久失修的門梁就嘎吱一聲,哐哐砸落,硬生生將那一幾名壯漢攔在了屋外。

那幾名壯漢先是一楞,看清楚人數後明顯又放松下來,“二位,夜黑風高可別多管閑事。”

風長雪勾唇笑了笑,“夜黑風高,諸位不在家睡覺,追個孩子做什麽?”

“孩子?我呸,我看你……”為首的壯漢這才在昏暗的燈光中,看清了風長雪的樣貌,驚艷神色一閃而過。

油膩的眉頭一挑,語調瞬間變得黏膩輕佻,“唷,還是個美人。”

其後的幾個跟班,看懂了老大的意思,也不去管那哭哭啼啼的少女了,將手中的雙刀哐哐敲擊處不懷好意的聲響,慢慢圍攏。

廟外風雪驟急,寒意灌入,廟內溫度陡降。

風長雪微微偏頭,好心提醒,“我勸諸位——”

話音未落,廟中所有燭火被無形威壓狠狠摁下,驟然伏低。

就在明滅交替的瞬間,那跨過破門梁的幾名壯漢身體瞬間化作數灘扭曲癱軟的肉泥,血水飛濺,濺得剛剛好,既沒有沾到風長雪的衣角,也沒有弄臟神臺,蕓蕓眾仙,還是一派悲憫溫和之相。

實在是太快了,剩下的人顯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還以為是屋外的雨雪淋到了自己身上,直到手背一抹,從臉頰上摸下了一只碾碎的眼睛,才淒厲慘叫起來。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瞬間彌漫開來。

風長雪微微皺眉。

然後,她便聽見妄時低聲道,“對不起。”

妄時微涼的指腹,極其輕柔擦過她端茶的手背,擦幹凈了不小心濺上的一滴血。

廟門外,劫後餘生的幾名惡徒早已魂飛魄散。

連滾帶爬地退到泥濘雪地裏,對著廟門方向,將額頭磕得砰砰作響,泥雪飛濺。

“仙君饒命,仙君饒命啊!小的們有眼無珠!瞎了狗眼!冒犯仙駕罪該萬死!”

為首一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那賤人偷了我們寨子的東西我們才追至此地打擾仙君清修!求仙君高擡貴手饒我們狗命啊——!!”

“偷?”

風長雪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衣衫單薄,兩手空空,躲在妄時身後瑟瑟發抖。

少女紅著眼睛,聲音帶著哭腔:“不是的……是他們,嗚嗚嗚,小黃是師父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了,他們還要搶走……嗚嗚……”

她又委屈又害怕,語無倫次,抽噎不止。

聽了半天,風長雪才聽明白了個大概。

此地多年前歷經戰亂屍山堆積如山,染血千裏,冤魂無數,周遭一直無人敢近。

直至一位散修到來,超度惡鬼,化解怨念,才使這一帶重歸安寧。

小黃,是跟著那名散修的狗。

少女小花,是散修撿回來的孤女。

數年下來,散修年邁離世,墳冢便立在廟後。

百姓感念其恩德,在廟中立了他的法相。

日積月累的供奉下,小黃竟開了靈識,犬吠便能喝退冤魂。

於是,一人一狗一墳,便繼續守在了這片故地。

“他們……他們那天路過,看見小黃要把它帶走,他們說小黃大補,要,要,嗚嗚嗚——”

淚水在她沾滿泥汙的臉上沖出道道痕跡,依稀透出清麗的底子。

為了增長修為,同類相食之事,只有少數極惡魔修才幹得出來。

吃一條修出丹元的狗,顯然就要簡單很多。

這樣一個柔弱漂亮的姑娘,為了救狗,偷偷混入這樣一群壯漢裏,激怒對方,無異於給了對方千百倍作惡的借口,會發生什麽,可想而知。

小花緊緊把自己抱成一小團,眼睛通紅,死死咬著嘴唇,哭得很壓抑。

風長雪頓了頓,“小花,是你師父,給你取的名字麽。”

少女不明所以,只是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又帶了點哭音。“你師父一定很愛你。”風長雪摸了摸少女的頭,“敢一人獨自救狗,還當真救出來了,說明他把你教得很好。”

或許是感受到了善意,小花埋在胳膊裏的臉,擡了起來,忽然跪在風長雪與妄時跟前,抽噎著斷斷續續道:“我……我把小黃偷偷藏在……一個空墳裏……現在雪這麽大……哥哥姐姐……求求你們……陪我去找小黃……求求你們了……只有你們了……”

她一邊哀求,一邊就要磕頭。

風長雪擡手虛虛一擋,“帶路吧。”

小花驚喜擡頭,像是怕人反悔似的,飛快起身拉著著兩人往屋外走。

沒走幾步,身後廟內的燈火倏然一暗。

風長雪帶著點懶散的好奇,忽然開口,“不過,你不冷麽?”

少女單薄的衣裙早被風雪浸透,經此一問,才後知後覺地狠狠打了個哆嗦,“冷,可是,可是……外面風雪這麽大,小黃肯定更加冷……小黃肯定更加冷,姐姐,我好擔心小黃。”

她腳步不停,卻又聽見風長雪不緊不慢道,“你不怕麽?”

話音落時,少女那雙露出腳趾的破布鞋,正踏過倒塌的門梁,踩在一片黑紅粘稠,尚帶一絲餘溫的肉泥之上。

“啊——!!”

少女臉色慘白如紙,驚叫著跳開,下意識又想躲回妄時身後,卻被後者一個克制的側身讓過。

“她不是問你為何不怕死人,”妄時平靜道,“是問你,為何不怕我。”

天寒地凍的野外,就連風長雪也覺得寒意刺骨。

這樣一名衣不蔽體的柔弱少女,真的有可能逃這麽遠,引著一群大漢,穿越整個曠野,在即將被追上的時機來到這裏求助麽。

就算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比起咋咋呼呼,手握兵刃的大漢,顯然妄時這個,一瞬將人碾成肉泥的魔頭,更值得讓人害怕。

可她自始至終,都緊貼著妄時身後,一步未離。

一時間,少女的表情很精彩,哭笑驚怒俱全,像是一幅調了半天也未能調出正確顏色的水墨畫,最終糅合成一種非人的猙獰。

那層清麗的“畫皮”簌簌抖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剝落。

“家畜修出靈性,本是罕見機緣。”

風長雪居高臨下,指尖一抖,一道寒光凜冽的銀鏈如靈蛇般垂落袖口,“卻不是讓你用來裝人作祟的。”

“哈哈哈哈,人?”

少女的臉抽搐片刻,擠出一個裂至耳根的古怪笑容,“人,有什麽好裝的?”

“你這麽聰明,那你來猜猜,剛才的故事裏,被那些人帶走的,到底是小黃,還是小花?”

是惡徒覬覦靈犬血肉,擄走分食?

還是見孤女伶仃,頓起邪歹淫念?

風長雪眸光微沈。

犬類天性忠誠,即便化靈也極少作惡。

除非……舊主為護百姓而死,而刁民恩將仇報。

“為舊主報仇,情有可原。”風長雪頓了片刻,才開口道,“你說,道長是為了守一方太平而久居於此。”

“但我方才路過,此地方圓百裏並無人煙,反倒怨氣重重。”

少女面容越發扭曲幾乎已經完全喪失神智,瞳孔豎直如同獸類,“因為人都該死啊!所有人都該死!!”

心生歹意者該死!

忘恩負義者更該死!

袖手旁觀者統統該死!!!

憑什麽忠心善良的畜生要等一個天降機緣才能修道,惡貫滿盈的人卻生來是百靈之首?

曠野之中,妖風驟起。

只見那幾名“壯漢”,猛地四肢反折,脊骨弓起筋肉虬結膨脹,撐破衣衫,雙目爆射出慘綠幽光,仰起扭曲的脖頸,發出淒厲悠長的長嚎!

那本是有點怪誕好笑的一幕,可接下來,這嚎叫如同信號,瞬間點燃了死寂的曠野,一呼百應。

四面八方,無數雙幽綠、猩紅的眼睛自黑暗中亮起,如同驟然點燃的幽冥鬼火,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犬類善同行結對,常圍剿攻之,能狩比自己厲害許多的獵物。

方才它這樣著急地引他們出去,恐怕外圍早已經埋伏了成百上千只妖獸。

若是尋常修士,要吃個大虧。

“倒真會找時機。”

風長雪眸底寒光乍現,冷冷嗤笑。

按神道規矩,此地既有她神像落成,她便該護佑一方。

可眼下她神力枯竭幾近於無,而妄時……

風長雪視線停留了一瞬,妄時雖然看上去並無大礙,可她總覺得,方才他瞬間捏爆那幾人的身體,並非完全是為了解氣。

似乎隱隱透露著一股焦躁,又像是在掩飾什麽……怎麽說,總之很反常。

風長雪蹙眉,權衡只在瞬息,“罷了,這筆賬,容後再算。”

此地不宜久留。

“區區魍魎,也敢聒噪。”

妄時低沈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冰涼的指腹極其自然地落在風長雪微蹙的眉間,動作親昵得近乎僭越,聲音溫柔。

“君上想做什麽便做,無需顧慮。靈力未覆,便暫且將我……”他微微傾身,尾音拖長,氣息若有似無拂過她耳畔,“當作一把趁手的兵刃吧。”

不等風長雪反應,黑霧如同龍,一瞬自妄時身後的陰影裏破土而出,巨大威壓如萬鈞壓頂,廟內那幾只異化的狼妖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便如遭重錘,七竅瞬間噴湧出汙血。

風長雪心頭微悸,動作未慢分毫,銀鏈破空而出,將那幾只妖修困成一團。再回頭,已見妄時只身踏出門去,玄袍翻飛,方才那種不太好的感覺湧上心頭。

“妄時。”

聞聲,妄時腳步微頓,廟內搖曳的殘光落在他半邊臉上,下頜線利落如刀裁,另一半則隱沒在濃稠的陰影裏,光影交錯間,俊美得近乎妖異。

周身魔息澎湃,神色從容依舊,唇邊甚至還噙著一抹慵懶的笑意,哪有半分異常?

“我去附近看看,還有無幸存百姓。”

妄時勾動了一下手指,一縷穢氣纏在風長雪耳畔,輕輕一蹭,“若是君上還要與我說謝,就不必開口了。”

“……”風長雪被噎了一下,“不必勉強,你自己小心。”

修長身影如一柄黑色陌刀,融入夜色之中。

風長雪現在的目力,並不能看得太遠。

她只覺得這片曠野的溫度驟降,寒風將落下的鵝毛大雪,又重新卷上天際。

狼嚎不斷,鋪天蓋地的嘶吼,被風一吹,化作此起彼伏的嗚咽。

極度安靜的氣氛,仿佛拖慢了時間。

劈啪——

木柴炸出最後一個星火。

若只是風長雪多心,妄時起身並無異常。

那眼前這局面,其實不值一提,應當速戰速決才對。

可眼下廟中篝火,已然只剩下一小堆紅光。

那抹揮之不去的不詳預感,卻隨著暗下的火光,冰冷粘稠地纏繞上來,越發無法忽略。

“妖修百年才可修出人形。”

風長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斥退你的部族,本君放你一條生路。”

地上“少女”奄奄一息,渾身泥汙鮮血,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張了張口,半天才只發出一陣刺耳的笑,“呵……呵呵呵……哈哈哈……”

風長雪鎖鏈一收,迫使對方擡頭對視,“否則,本君便毀去你主人的神像,掘開他的墳冢。”

““遲……遲了……”

少女四肢掙紮,頭顱扭成一個古怪的形狀,“你……看看外面……可不止……是狼妖啊……”

風長雪心臟猛地一沈,轉頭望向廟外無邊的黑暗。

遠處幽冥鬼火只增不減,如同瘟疫般瘋狂蔓延,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掃滅一方,另一方又起。

此地並沒有那麽多妖獸……那它們是……

怨靈。

曾經喪生於此,被規束鎮壓於此,如今,裹挾著怨念又被悉數放出的,數之不盡的亡靈。

……憑這修為稀薄的散修,如何能號令這麽多的亡靈。

“憑什麽只有我死?”地上的“少女”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怨毒,“你們,你們都要死,哈哈哈哈哈——”

風長雪面色冷寒居高臨下,短暫的死寂後,才緩緩開口,“你,不是它。”

犬靈天性至忠。

即便是遷怒,殺光此地百姓造下惡業,也僅是為主人報仇。

絕不會將主人生前傾力鎮壓的惡靈放出。

眼前這個怪物,散發著一種陳腐、怨恨、扭曲的汙穢氣息。

非人非妖,甚至非生非死。

風長雪眼中憐憫全無,她一手收緊銀鏈,一掌推出,山廟後的土墳轟然炸開。

轟隆!!!

廟後那座孤零零的土墳應聲炸裂!碎石泥土沖天而起!

風雪呼嘯著灌入空棺,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漫天碎石之下,竟是一座空墳。

風長雪立於這詭異死寂之中,目光落在空棺上,又緩緩看向眼前的怪物,“你,是那名散修。”

可是,為什麽?

一個因善念而留駐,本該帶著無量功德往生極樂的散修,如何會變成這副樣子?

不惜扮作幼童,自認妖修,也要作亂害人。

到底發生了什麽。

卻沒有人再能回答這個問題。

地上那“少女”的軀殼又狠狠抽搐了幾下,咽下了最後一縷氣息,外形褪去。

顯露出的,是一具幹癟枯槁的幹屍。

它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與神臺上那幅慈眉善目、受人供奉的畫像與神臺上的畫像已經看不出半點相似。

屍身寸寸焦黑,如同被業火焚過,幹枯如柴的手骨死死蜷緊。

風長雪一擰,白骨碎裂,一枚小小的物件,跌落出來。

那是一小片,殘缺的葉片。

在一片死寂的汙濁裏,它竟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幽幽的碧綠,仿佛蘊含著無盡的生命。

她再熟悉不過,是半片生死藤的葉片。

……出乎意料。

又如此情理之中。

當年,她祭出的生死藤,能帶走鬼眼疫,能影響玄門心法,自然也能勾出人性中的無窮惡念。

這名散修,本就長居於至兇至煞之處。

若是,無意中得到了這樣一片生死藤,慢慢生出些可怕的念頭……亦是情理之中。

更甚者,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麽外來的惡徒。

或許最初,他只是無法抗拒對血肉的渴望,便殺黃狗,看到少女青春鮮活的生命,又開始憎惡自己腐朽衰老的軀殼。

放任自己邁出第一步,便再難回頭,執念如泥沼,越陷越深,終至神智盡喪。

快樂,昌盛,青春,安寧,更自由的生活,更高的修為……

他生前為了百姓犧牲放棄的東西,便加倍的想重索回。

路人的一個表情,閑談中的一個字眼,都勾起他心中無窮無盡的欲念。

於是這片荒野裏的人越來越少,冤魂越來越多,以至於但凡路過此地者,都成了他獵殺的對象。

這一切,都再也無人知曉了。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灌入廟內,風長雪心緒覆雜,辨不清是悲憫、憤怒,直面生死決失控的震驚,又或許是作為始作俑者的自責。

她就那樣佇立在漫天風雪裏,連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也未能讓她回神。

良久。

一只微涼而粗糙的手,帶著熟悉的氣息,緩緩包裹住她僵硬的手指。

那片碧綠的生死藤葉片,被這輕柔的動作拂過,從她指尖悄然滑落。

觸及地面的剎那,葉片倏然化作一縷純凈的金色微光,如同歸巢的螢火,輕盈地飛向那尊被昏黃燈火環繞的神像,無聲無息地融入其中。

“當年師娘不惜自引天劫,準備將所有人都誅殺在大淵之底,就是不希望覆蘇神木重現人間。她,早料到過會有這樣一日。我……曾怨過她無情。

風長雪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從楞怔中回了神,“……最初這些神廟,為何而立?”

妄時卻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你看,那副空棺材裏面,刻滿了封印的符文,與古戰場殘存陣法字跡一樣。”

妄時輕聲道,指腹安撫一般摩挲著風長雪冰涼的手背,“他曾經將自己封印棺中,縱使走火入魔至此,也沒有離開這片曠野。”

“風長雪,”一道穢氣撥過她的眼尾,“生死藤恰如利刃,本無善惡之分,只有人心才分。”

“那你呢?”

風長雪擡眸,換了個問法,“此地荒涼偏僻,為何你知此地有廟。那日,為何我一觸摸神像,你就現身,妄時——”

三十年後,都有這般情況。

那三十年前呢,生死葉片逸散的最初,又是如何一番景象。

聲音戛然而止!

就在風長雪轉身的剎那,妄時身形一晃,他眉峰緊蹙,唇邊似乎想強扯出一抹笑意,那弧度卻在半途驟然停住,隨即,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直直倒下。

“妄時!”

風長雪沒扶住,整個人倒在自己懷中,

慣常的冷寒氣息並沒有隨著到來,她這才發現,妄時面色冷峻依舊,可那玄袍之下的皮膚,卻滾燙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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