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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難解難消 相逢之日,相散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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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難解難消 相逢之日,相散之時。

這些年來, 因為再無玄魔之分,中州外的結界撤了許多,如今天闕山下, 已經聚居了許多百姓。

上元燈會這日,山下的喧鬧裹挾著冬風,一路盤旋而上, 直抵天外天。

零星幾盞孔明燈, 扶搖直起,橘黃的光暈暈染開來, 照亮了下方連綿起伏, 白雪皚皚的雪松林。

風長雪一睜眼, 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色。

“嗯……這很正常。”

柳歸鸞放下了手中的書冊, 替她搭了把脈。

手邊茶水半涼, 顯然已經等候了許久。

風長雪:……

靈脈重塑, 識海覆蘇都需要大量的靈力和大量的時間。

但對於堂堂天外天之主,世人敬仰的淩霜侯被親暈過去這件事情, 仍然感覺一絲難以言喻的丟臉。

然後便是相對的沈默。

數百年的默契讓兩人都好整以暇,等著對方先開口。

若是年幼時, 風長雪能這樣坐上一天, 但顯然,今日她並沒有那樣的耐心。

那晚,燭火昏昧,氣息交纏。

魔君褪下冷硬的玄甲,骨節分明的手指強硬嵌進她的指縫……那是極短的一剎那, 風長雪在一片混亂中竟然看見,那雙手無名指的內側,有一顆紅痣。

無法解釋的出現, 近乎獻身的付出,她蘇醒時那一縷熟悉的氣息,加之眾人微妙的態度。

她不信世間有如此巧合。

更不信,柳歸鸞對此會毫不知情。

風長雪擡眸看向柳歸鸞,單刀直入,“他是誰。”

柳歸鸞笑了笑,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重要麽?”

面對這近乎默認的回答,風長雪簡直氣笑。

重要麽?當然重要!

妄時求仁得仁,順應天道與天女締結良緣,又以殺妻之舉了斷情劫。天下自此再無玄魔傾軋之禍,鬼眼疫亦未蔓延分毫,甚至連她這個魔頭也“殉道而死”。

東迦山怕是要連誦十天十夜經文,感念著這最完美不過的結局。

她風長雪一而再,再而三,被計算得明明白白……

她不遷怒杜氏後人,不計較當日圍攻她的修士,她,願賭服輸。

只當是欠杜氏的恩情性命都還了個幹凈。

難道還不夠麽?

“我既不想知道為何他沒有飛升,也不想與他再有任何瓜葛。”

風長雪很重地顫了一下眼睫,感受著體內充盈的靈力,她甚至覺得有些諷刺可笑,聲音卻依舊平靜。

“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分不清真假。”風長雪停頓片刻,“柳歸鸞,你真的不該讓他來見我。”

柳歸鸞忽然看向窗外,話鋒一轉,“凡間,常將書信寫在孔明燈上放飛,以期祝願被遠方故人聆聽。”

風長雪蹙眉,不明其意。

只見柳歸鸞廣袖輕拂,夜空中如星子般漂浮的七八盞孔明燈,悠悠飄近。

宣紙黏成的燈罩上,字跡各異。

有的下筆輕快,訴說著新婚燕爾,兩情繾綣,祈願百年同心。

有的墨痕凝滯遲疑,與亡人長訴哀思。

有人簡簡單單寫下兩人名字,也有洋洋灑灑,半幅長卷也舍不得落筆。

“風小花,我不如杜宗師那般善授,便說得簡單直白些。”

暖色燈光,將他的眉目勾勒得如金雕玉塑,近乎完美,一身濃麗的彩錦長袍,非但不大俗,反而讓他帶著些許俯視紅塵的通達風雅。

“世間,日日都有悲歡離合,或小滿小憾,或大悲大喜,卻非人人都能走得出來。”

“妄時想如何,會如何,我並不在乎。”

柳歸鸞目光落在風長雪身上,“我只擔心你,一味回避,如捂臂生瘡,終落成心結。”

心結難解難消,尤其情之一字,最為玄妙。

非旁人可解。

妄時是魔是仙,言之真假,所求為何都不重要。

柳歸鸞只知道,他魔息濁亂,顯然是時日無多了。

這段時日,若能消解風長雪心結,自是最好。

若不能,便讓那妄時在油盡燈枯前,物盡其用。

風小花這條命,是杜臨淵嘔心瀝血救回來的,又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看著長大。

斷沒有讓她白白吃虧,只受欺負的道理。

柳歸鸞覺得自己的計劃縝密玄妙,無懈可擊,卻見風小花眼睫微垂,並不十分開心的模樣。

“怎麽?”柳歸鸞思忖片刻,聲音裏帶上了明顯的不認同,甚至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莫非你竟在意那等虛無縹緲的貞潔名分?”

他語重心長教導,“風小花,你頓悟七情是好事,這凡塵多少女子都已瀟灑看破的虛名,可不許你——”

“不是——我沒——何況我與他根本未曾……”風長雪深吸一口氣,對這陡然生變的話題走向有些頭疼,“我不過與他親了一下,怎就扯上看重貞潔了?!”

這下,倒輪到柳歸鸞震驚了,“你是說,陰陽鎖第一回發作,你們竟然沒有……那你識海中的靈力哪裏來的?”

風長雪靜了片刻,“天外天,不收容沒用的廢物。”

柳歸鸞嘖了一聲,陰陽鎖發作,本就靈臺不穩,還渡這麽多靈力出去……果然,魔修修久了腦子就有問題,是不要命的。

柳歸鸞一走,宮殿驀地安靜了下來。

或許是縈繞心頭的懷疑,就這麽被直白印證,也或許是柳歸鸞說的話,又或許是他離開時欲言又止的表情……

風長雪的心情,有幾分無法解釋的煩躁。

好在柳歸鸞還算有良心,知道她想靜靜,留下了幾壇好酒。

大病初愈之人,本不適宜飲酒。

柳歸鸞留下的幾壇“美人恩”,分量瞧著不多,卻忘了這是第一年孤長遺算出吉兆時釀下的,陰差陽錯,在雪裏埋了快十年。

酒水入杯,一下在琉璃杯上激出了一層薄薄的冷霧,清冽酒香滿室滿屋。

又恰逢風長雪體弱,才喝了三杯,風長雪便有些暈暈乎乎,看不清人影。

“來人。”

傀人侍女言出法隨,風長雪一伸手,便被人穩穩扶住。

山風過堂,裹挾著碎雪的清寒,稍稍吹散了室內的酒氣。

窗外,方才還疏疏落落的孔明燈,不知何時安靜的掛滿了整個蒼穹。

視線朦朧,重影交疊。

落在風長雪迷離醉眼裏的,便是漫天瑩瑩,星河璀璨。

每一盞,都是凡間的愛恨綿長,不可言說。

幾乎將這清清冷冷的天闕山都暈染上了一層暖融的溫柔。

“很美。”

明知道傀人無眼無心,風長雪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句。

卻在下一刻,聽見身旁的人“嗯”了一聲。

緊接著,肩頭一沈,帶著體溫的狐裘大氅悄然落下,將她攏入一片暖意之中。

風長雪回頭,便看見了熟悉的黑霧和冷硬的玄甲,方才還帶著幾分醉意笑意的眼眸,一下就蹙了起來。

只是此刻酒意洶湧,雙頰微紅,唇瓣還沾著一點未幹的水光,這點沈冷不但威力大減,還慢了很大一拍。

以至於不像是因來人而起的怒意,倒更像是醉後鬧了別扭,帶著幾分嬌蠻的嗔怨。

“天冷風寒,不擋著些,明日要頭痛的。”

風長雪聽著牛頭不對馬嘴的解釋,越發的煩,狠狠將手甩開,“你,走開。”

妄時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聲音放得更輕,“山下燈會正熱鬧……想著你醒來,或許會想吃松子糖。”

他並未上前,只從懷中掏出一小包油紙袋,包裹得整整齊齊,還透出微暖的氣息。

“走開……你走開!”

風長雪根本聽不清對方說了什麽,腦中混沌一片像是蒙上了一層霧。

她口齒不清地重覆著,眼前的魔君卻身影晃動、分裂、重疊,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非但沒有走開,反而越來越多!

醉意讓她腳下飄飄,被酒意一激,她忽然覺得一股無比委屈。

他看著她死,又看著她活,前世騙她不夠,這次又來裝神弄鬼,還要……還要裝作侍女來騙她。

斥之不走,揮之不去。

簡直是故意與她作對,存心要她難堪!

愚弄她就這樣好玩嗎?

……她一點也不想見他。

“風長雪。”

“……滾!”

她幾乎是喊出來,用盡全身的靈力揮出一掌,將眼前的重重身影狠狠打散!

啪嗒——

溫熱的油紙包脫手飛出,小心溫熱著一路的琥珀糖塊,落在地上碎開一地。

風長雪語無倫次地趕著人,鼻尖卻捕捉到一絲殘留的香甜。

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哦,今日上元……山下有燈會。

“我……本君,要去燈會,你不要跟著……”

“本君……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風長雪走路不穩,山路又十分陡峭,深一腳淺一腳走了沒幾步,便沒了耐心,索性捏了一個靈訣,直抵山下。

她一時興起,本想低調感受一番,這闊別三十年的天闕山的新風貌。

卻不想腦袋暈暈靈力不穩,一個沒瞄準,低調不成,反而直接現身在了最繁華喧囂的十字街頭。

恰逢銅鑼聲響,燈火游龍繞過長長的雷池邊界,鞭炮轟然,煙花炸響在天際,化作一片漫天流瀉的的火樹銀花,紅色碎紙漫天紛揚落下,風長雪就這樣,一身奪目紅衣,銀絲覆面,毫無預兆地跌入了這片沸騰到極致的人間喧鬧裏。

踏花而至。

面覆銀絲。

這一幕幾乎與三十年的南州城前別無二致,風長雪酒意微醒,瀕死的回憶湧上,讓她僵滯了一瞬,卻在下一刻,見百姓齊齊伏跪,眾人臉上是狂喜與近乎燃燒的虔誠。

“……淩霜侯!是淩霜侯顯聖了!”

“神明顯靈!神明顯靈了!”

“叩謝仙君庇護之恩!”

“呸呸呸,什麽顯靈!是仙君歷劫歸來,重回人間了!”

“恭賀君上!重回人間!”

“恭賀君上——!”

“恭賀君上!”

“恭賀君上!”

七嘴八舌的驚呼與祈禱,最終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

風長雪久久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當年天闕山,不,整個中州地界,人煙都算不得稠密。

而她這位中州之主又以生殺不忌著稱,百姓避之唯恐不及。

再後來,她雖為根除“鬼眼疫”而隕落,可那疫病源頭本就出自修真界的禍端。

修士們感念她的犧牲,尚在情理之中。但這些被無辜牽連的凡俗百姓……他們何須領她這份情?

她又何來……這麽多信徒?

人群中一名挎著花籃的小女童仰起頭,好奇問道,“這是誰……好漂亮的姐姐……”

被一旁的長輩連忙打斷,“童言無忌,仙君莫怪,快,囡囡快來給君上磕頭,要不是君上保佑,囡囡早就……”

“對啊,前年洪澇,多虧君上法相顯靈,才將囡囡救回來。”

“還有,我家老母親纏綿病榻多年,也是……”

“亡妻過世那年,多謝君上……”

“……”

“……”

風長雪受了這幾拜,覺得越聽越受之有愧,她才醒沒幾日,那縷寄在湯圓身上的元神能覆蘇這麽快,已經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自顧不暇,哪兒來那麽多顯靈神跡。

只好指尖微動捏了一陣風,隱去身形。

然而,不過走出十數步,轉過一個街角,見一座巍峨嶄新的神廟赫然佇立。

門庭簇新,雕梁畫棟。

香火鼎盛,繚繞的青煙幾乎將門楣都熏染得朦朧不清。

殿內,那尊和她一模一樣的神像,垂眸斂目,帶著點漫不經心倦怠,俯瞰著蕓蕓眾生。

法臺之下,望不到盡頭的長明燈盞,如落地銀河。

兩側松樹蔥茂,密密麻麻的許願紅封掛滿枝條,被風一吹,颯颯作響,簡直要看不到一點樹葉的顏色。

風長雪一時愕然。

諸天神佛數不勝數,這些百姓到底是有多看不開,才會把她當作許願池。

她看上去很慈悲心善,很有求必應麽?

然而,當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紅封時,卻猛地頓住。

那些被風吹得翻卷的紅色布條上,書寫的並非新的祈求。

眼前層層疊疊、數也數不清的赤紅浪潮,竟全是還願箋。

皆是信徒祈願,上達天聽,於是神明垂憐,降下護佑的證據。

……

一次、兩次,或許還能牽強附會的解釋通。

但是如此之多,如此如此近乎瘋狂、不計代價的“顯靈”,早已超出了巧合的範疇。

就算是佛陀在世,也沒有那麽多心血,那麽多神力,去回應庇護每個人。

“這樣的廟,還有多少座。”

風長雪的聲音在繚繞的青煙中響起。

正埋頭整理燈油的廟祝被這突兀出現的聲音驚得一跳,月色下他只見一紅衣側影,氣息飄渺,便以為是遠道而來、深夜參拜的虔誠信徒

“多著呢!光咱們中州地界,就不下百座,南洲那邊更是數不勝數。”

“咱們這座啊,規模還不算最大的,不過勝在離仙山最近,沾著點仙氣兒……哎,姑娘,你來晚啦,聽說今晚燈會上,有人親眼瞧見淩霜侯顯聖了呢!那可是……”

“每座,都這樣靈驗麽。”

廟祝聞言,胸膛挺得更高了,“那當然!這還用問?普天之下誰人不知,淩霜侯為蒼生入劫,靈識散落天地間,有求必應,大慈大悲。”

裹挾著無數信徒執念與感激的厚重香火,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供奉在神像案前。

……

難道……是因為這個?

這無休無止的信仰願力,這億萬生靈日夜不息的祈盼……

是因為這樣,她才得以三十年就從長眠中蘇醒麽。

風長雪微微仰頭,這座神像真的雕得很好,同她很像,那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仿佛在與自己對視。

杜臨淵曾教她天下之人有相逢之日,便有相散之時。

故修行之人,需尋得一顆屬於自己的道心。

這顆道心,無關外物不系他人,最好恒長而久遠,只有這樣,漫漫長生之路,才能堅定的走下去,所作之事,才會合乎本心,不會後悔。

杜臨淵是這樣做的,她也是這樣做的。

所以,世人如何說她離經叛道,嗜血無常,她置若罔聞。

在神識長眠的那段時間裏,她不曾期待世間。

三年,三十年,三百年,甚至更長時間,於她而言並無區別,就像她知道,這偌大世間,也從不曾期待過她的歸來。

直至此刻,數之不盡的長明燈盞無聲燃燒,暖色燈火落在神像垂目的眼底。

仿佛那顆,不知何時在緩緩跳動的蒼生道心,得到了某種回應。

廟宇數百。

信徒千萬。

是誰,替她獻祭無數心血神力,去當這有求必應的“神靈”。

或者,換一句話說。

……誰,這樣不計後果的,固執的在等她回來。

她伸出手撫過神像的底座,想找到哪位刻師的落款,或者是哪家玄門的家徽。

指尖剛剛觸及冰涼的玉石表面,滿室的燈火便齊齊一跳。

仿佛某種感應,下一瞬,一道筆直而頎長的玄色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側。

帶著熟悉寒意的手,極其輕柔地覆上了她撫摸著神像的手背。

像是怕再次被嫌惡,一觸即分。

那是一個十分克制的制止動作。

作為補償。

她的掌心,多了一包剛剛新出爐的,溫熱的松子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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