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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自欺欺人 我沒有發瘋,我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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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自欺欺人 我沒有發瘋,我很歡喜。……

十裏山市, 晚來風急。

一輛馬車破開風雪,踏雪疾馳。

車後滿載皮草,車輪碾過凍土, 火星迸濺。趕在閉市前最後一刻,馬車沖入集市,卻被一人橫身攔下:“小兄弟, 怕是走錯路了。”

那“小兄弟”操著古怪口音:“麻油走錯, 辣裏走錯啦嘛!”

說話間,他一把扯開頸間狐裘。厚厚毛領下, 自咽喉至胸膛, 竟是空洞洞一片, 皮肉骨骼全無, 唯有四肢頭顱與常人無異。話語出口, 帶著嘶嘶漏風聲:“窩就嘶連夜趕路, 好噗容易到這裏的嘛。”

“害,誤會誤會。”胖小哥嘿了一聲, 打個圓場,“這年頭, 真是玄魔難分咯。”

他朝山市盡頭努努嘴。一塊漆黑玄武巖石碑矗立, 其上原本“自此往北,玄魔禁行”八個大字,被人幾劍削去,換成了“玄佛與狗,不得入內”字跡張狂, 仿佛怒意未消,

小兄弟擺擺手,嘟囔著:“啊呀, 諸位,現在辣裏害有森莫玄門嘛,南州多荒蕪辣。”

“這麽說,小兄弟你從南邊來?”

“那可不。”小兄弟回身一指滿車皮草,“在南疆裏面獵了幾個月咧。

南疆靈鳥走獸色澤艷麗,皮毛販到北地,價格能翻上十幾倍。

說話間,皮草車旁已圍攏一圈人。

“這大紅的好看,是火鳳的尾羽吧?”

“這個好,這個好,十個靈石賣不賣。”

“欸,這條是我先看上的,它會變色,會發光,還會——”

“啊!!怎麽還會動!!”

人群“嗡”地一聲驚退幾步。只見車廂裏一塊油光水滑的黑色毛皮猛地拱動,隨即,一根手腕粗的漆黑尾巴從中抽出,不耐煩地甩了幾下。

一旁收拾攤面的胖老板,臉色驟變,手中砍骨刀“鐺”地一聲剁在案板上,全無方才的和善:“小兄弟,當那塊碑是擺設呢?”刀鋒寒光凜冽。

那小商販也嚇了一跳,瞥了眼毛堆,慌忙擺手:“玄佛與……噗噗……不是狗,冷靜,冷靜啊胖老板!”他漏風的聲音更顯急促,“是貓,是貓!千萬別濺我一車的血!”

胖老板冷笑。

他見過巴掌大的狗,可沒見過豬玀般大的貓!

砍骨刀攜著風聲揮落!千鈞一發之際,那油光水滑的巨大黑色身軀在狹窄車廂裏艱難轉身,頂出一顆毛茸茸的碩大腦袋,“喵——”地叫了一聲。

只見那只油光水滑的黑色屁股,在狹窄的車廂裏艱難的轉了個身,頂著一只碩大的毛茸茸腦袋,“喵”了一聲。

“……都說南方水土養人,連老鼠蟑螂都大一圈,沒想到貓也能養這麽大?”

“你方才說,它是你在南疆裏捕獲的?”

“我看這油光水滑的樣子,不知偷吃了南疆多少深山靈草。毛皮嘛雖不名貴,黑是黑了點……這樣,我買你兩支火靈羽,你就把它送我了,行不?”

小商販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貓長得再大有什麽用?又不是靈獸,皮毛肉骨一樣不值錢。

他一個半魔小修,以販皮草為生,若非被這大貓纏上,少說還能多裝半車貨。

那人見小販答應,咧嘴一笑:“小爺我剛好缺件黑毛大氅!”刀光再起!

“鐺——”一聲脆響,精鋼砍骨刀竟被一根平平無奇的筷子從中截斷!

斷刃落地。眾人驚愕望去,只見茶棚角落陰影裏,不知何時坐著一名黑衣人。

此人渾身包裹在玄黑之中,連面容也被一團流動的黑霧包裹。

他緩緩放下手中另一根筷子,聲音低沈無波:“我全要了。”

黑衣人說吧,一包沈甸甸的靈石已拋到小販腳下。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徑直上前,一手拎起那黑貓的後頸皮。

說來也怪,半人高的巨貓被他輕輕一提便離了車廂,未走幾步,竟倏地縮回尋常大小,十分心安理得地蜷進了暗影衛冰冷的懷中。

黑衣人轉身離去,身影融入風雪,留下城門口眾人面面相覷。

“就……就這麽走了?”

“我就說,魔宗的人腦子都怪怪的。”

“好好的無方宮不呆,大冬天跑我們豐都過年?別不是走火入魔把腦子修壞了吧?”

“欸,我倒是聽說,好像不是來過年的……”

“不來過年幹嘛?大冬天去亂葬崗看死人啊?神經病……那這車皮草還要不要?不要,我可就不客氣了哈?”

此話一出,再無暇閑話,眾人一擁而上,手忙腳亂扒開車門,開始哄搶。

無無人留意,那抱著黑貓的暗影衛,在蒼茫雪夜中獨行的方向,正是亂葬崗。

雪,簌簌不停,如鵝毛撲落。

這鋪天蓋地的白,幾乎與三十年前淹沒南州的那場大雪一樣的大。

冰冷的雪花落在玄黑盔甲上,漸漸融化了包裹其身的詭異黑霧,露出幽光粼粼的甲片一角。

他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即便被玄甲覆蓋,也能看見靈力而流暢的骨節輪廓,輕輕落在黑貓的頭頂,“為何……離開南州。”

回應他的,唯有風雪低吟。

黑貓被那冷硬護甲硌得微微一動。

他並未低頭,目光卻似穿透了茫茫雪幕,巨大而皎潔的明月,掛在亂葬崗尖尖的山頭上,清輝如練,將整個豐都,照得一片銀白。

眸色在月色下顯得愈發幽深,唇角幾不可察地抿緊,聲音帶著一絲微啞:“你是來見故人的麽。”

都說玄貓有靈。

你也覺得她這次會歸來?

*

亂葬崗外,九層花塔。

若是有眼尖的醫修經過,定然會驚嘆垂涎,這整座花樓上,長得最盛開得最艷的靈花靈草,無不是招魂引魄,滋養靈犀的極為珍貴的草藥。

它們有的生於絕壁孤峰,有的長在九曲幽淵,有的需朝露滋養,有的卻喜旱耐熱,半點水汽也沾不得。

習性如此迥異的花草,竟被照料得這般精心。

就連寒冬臘月都絲毫未影響到樓中花草的盛放,甚至引來了許多蝴蝶。

孤長遺擡了一下眼,瞥向那道五彩斑斕身影,出聲提醒:“那盆不能澆水,你還是離那些花草遠些,你打不過他。”

來人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種不讓人討厭的驕橫,身著一身秾麗長袍,長睫如鴉羽,青絲如錦緞,站在這花簇中也未遜色分毫。

“若非他甘願給豐都當守夜人,本城主才不會借這樓給他落腳。”

“倒是你,每年都說風小花命星異動,異動七八年了,也不見人醒。說真的,孤長遺你到底行不行?”

“柳歸鸞你給我閉嘴!”

孤長遺忍無可忍,披星戴月袍上星辰驟然流轉生輝,九枚銅錢“叮當”墜地,清脆如珠落玉盤。

霎時間,皓月淩空,東方七宿明滅不定——

逢驚蟄,有覆蘇之兆。

問生死,大吉。

可正如柳歸鸞所言,這吉兆,已兆了七八年。

九層花塔底層,那副千年寒冰鑄造的冰床上,風長雪闔目而眠,並無呼吸,絲毫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孤長遺聲音低沈,“當年,杜宗師和我爹更改過君上的命格,為免天譴,君上的生辰八字被動了許多手腳……”

“罷了。”

柳歸鸞擺擺手,帶起一陣香風,“當年風小花渡劫你就少算了十年,哪怕這些年你修為一丁點精進也無,將她醒過來的日子再算錯十年,也沒餘幾年了。”

話說得十分輕巧,仿佛這種已經連續發生了七八年的事,本就是預料之中。

室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所有的討論都到此為止。

誰也沒有多追問一句,倘若算錯的,不是時間呢。

如果,生死道並沒有那麽奇妙,當真可以超脫生死。

如果,那些星辰異象全都是當年殘留的障眼法,三十年來冰棺上的風長雪沒有心跳呼吸,沒有靈力,甚至沒有識海丹元,如果,那本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呢。

柳歸鸞輕嗤一聲,“那也太廢物了些。”

孤長遺拂袖將銅子一收,反唇相譏,“在下當局者迷,自然比不了城主的本事。”

柳歸鸞出身合歡宗,對人間情愛糾纏早已看得十分洞徹。

若當時他在天外天,定然不會讓事情發展得這樣不可控制。

“的確愚昧。”

柳歸鸞並不反駁,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道而弗引,你覺得我出面,風小花便不用渡劫了?當年風小花同你講講道理,你就能放下血海深仇?”

“風小花沒你想的那般柔弱,只是初入不知紅塵苦……再聰明的小孩兒,這世間的道理,困苦情愛,悲歡嗔癡,總要親自歷一遭才能真正悟道。”

所以古往今來,修仙者皆稱歷劫,而非避劫。

柳歸鸞目光落在窗外,看向雪地裏逐漸走近的黑影,頓了頓才道,“只可惜……”

只可惜,本該是個圓滿的結局。

偏偏有人看不開,功德圓滿不去飛升,非要重入紅塵。

人在此時總想感嘆一句天不遂人願,可人又什麽時候順應過天意呢。

“父子,師徒。都是一脈相承的執拗。”

*

半掩的門扉被推開,桌上茶水尚溫,半空中仍浮著一層未及消散的星辰碎屑。

一人一貓走了進來。

那玄貓倒是不見外,漆黑油亮的毛尖上沾了不少花粉。它接連打了幾個噴嚏,摸索著前行,撞翻了幾把椅子,才尋到一處離花遠些又舒服的地方——床榻,毫不猶豫地跳了上去。

它體態比尋常貓大上一圈,起跳卻異常輕盈,悄無聲息地落在柔軟的被褥上,蜷作一團毛球。渾然未覺身後,屋主的身形有了一瞬間的僵硬,連呼吸都輕淺了許多,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易碎的夢境。

“你從前……眼睛並未受過傷……”

湯圓養在胥山那些年,不知偷吃了多少靈丹妙藥,早已開啟靈智。若非天性太過憊懶,怕早已化形為妖修,尋常生靈根本傷不了它。

那雙被玄甲包裹的手,似乎想探出撫摸,卻又在半空頓住。

室內沈寂良久,人聲才再次響起:

“是後來受的傷,還是……三十年前才忽然如此?”

玄貓似乎終於意識到,這屋裏只有他們兩個,而眼前這人,是在同自己說話。它圓潤小巧的耳朵輕輕彈動了一下,暗金色的瞳孔因燭火微微放大。

一人一貓靜靜對視半晌。

“……喵?”

“……”

少頃,冰冷的指尖落在玄貓的腦袋上,墨色眼底滿是嗤嘲。

不知是嘲這只笨玄貓,吃了這樣多的靈寶,竟連話都不會說,還是嘲自己心中那絲無端的揣測,實在是……可笑至極。

九層花塔極高,八面軒窗洞開,花草極為繁茂。

盛夏時節,這裏是豐都第一個照到太陽的地方,即便是在這樣夜晚,也不顯得十分陰寒。

若非是極致的死寂,這裏怎麽看,都不像邪魔棲居之地。

每年,只有孤長遺和柳歸鸞來此占蔔的日子,才會多一點聲響和人氣。

孤長遺第一次算出吉兆時,也是這樣的一個除夕的深夜。

樓外月光澄澈,大雪延綿,眾人齊聚一堂。

亂葬崗外慕名而來者,仿佛黑壓壓一片潮水。

可那夜,什麽也未發生。

驟起的希望與更深的絕望,如同被瞬間拋入雲端又狠狠摜下。

魔修重欲,巨大的失望頃刻化為焚心怒火。待他反應過來,眾人早已作鳥獸散盡,而他手中的刀,已然架在了孤長遺頸側。

“你不是算無遺策麽?”他聽見自己聲音嘶啞,冷漠質問,“你不是說她必然蘇醒麽?”

“你真應該好好看看,自己的這副模樣。”

孤長遺也沒什麽好脾氣,掃開刀鋒,回之冷笑,“杜氏挾恩圖報,也別得寸進尺。君上連性命都舍去了,你竟仙路斷絕,淪為邪魔。”

“你可真知道如何讓人失望。”

“妄時,說不定是她不想見你呢?”

這本是兩人氣急的惡語對嗆。

說的話更是沒什麽道理。

可萬一呢?

後來的每一次,孤長遺起卦前,妄時都會變得格外的暴躁,他忍不住想,萬一是真的,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於是,年覆一年,除夕佳節,在天下百姓都合家團聚之日,他總會離開亂葬崗,只身橫穿豐都城。

或許是為了誅幾只不長眼的邪祟,或許是感應到山市人聲鼎沸中的一縷爭執,又或許……僅僅只是為了離那座花樓,再遠一些。

就像是自欺欺人。

陣光在地板明滅,數道晦氣托舉著一張冰床,從塔底升起。

妄時垂眸看向冰床上躺著的身影。

三十年間物是人非,而風長雪卻絲毫未變。

烏發,紅衣,雪膚。

鴉羽般的長睫靜靜垂落,就像是將將睡去,隨時都能醒來。

“風長雪……”他低語,聲音沙啞如同砂石相磨,“你可是當真……不願見我,才如此長久地不肯醒來?”

他褪下玄甲,緊緊握住風長雪冰冷的手。

刺骨的寒意瞬間侵襲,在兩人緊貼的皮膚和衣袖上凝出一層薄薄白霜,仿佛是某種親昵的糾纏。

他喉結滾動,附身靠近,毫無血色的兩只手,十指相扣。

置於唇邊,落下一個吻。

“可我答應過……要與你長相廝守的。”

“妄時,你別發瘋。”

去而覆返的柳歸鸞,一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幾乎未及思索,掌風已經劈出,“風小花死前已與魔尊簽下同心契,真要與她廝守,也輪不到你。”

“如今,我不就是魔尊麽?”

妄時緩緩轉頭,玄甲覆體,墨衣翻湧,濃濁的穢氣如影隨形。

他靜了片刻,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柳城主,我沒有發瘋。”

“我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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