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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滄海碧生(三) 人心駁雜,聰明些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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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滄海碧生(三) 人心駁雜,聰明些也好……

出乎眾人意料, 數日後,一封杜臨淵親筆所書的逐客令,帶著細碎尾光, 從豐都飛出。

“豐都之外百裏處,有我魔族四十八部族守將。”東方域一臉漫不經心,將手中扇骨輕輕敲打在掌心, 那信箋瞬間便化為灰燼, 隨風飄散,“本座偏偏不走, 你等又能奈我何?”

玄門眾人皆沈默不語, 靜默僵持。

大有一副, 魔宗不走, 玄門更不會走的架勢。

杜臨淵身姿頎長如一枝冷松, 墨色大氅之下符文閃爍湧動, 流轉不息,在夜風中幾乎帶了幾分魑魅魍魎, 半仙半鬼的感覺。

一道紋路極為繁覆的陣圖恰似突然綻放的桃花一般,徐徐化形於他的法袍之下。

雖未啟唇發聲, 但清朗溫沈的聲線精準無誤且無比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逐之不出者, 斬。”

話音輕輕落下的瞬間,巨大陣法開始徐徐流轉,越擴越大,一股從未在豐都出現過的磅礴浩瀚的靈力,翻山倒海般奔騰襲來。

與此同時, 豐都山腳下靜默已久的結界,仿若被喚醒的巨獸,從地底升騰而起, 銘文極速流轉凝成一道道寒光閃閃、蓄勢待發的利刃箭矢。

百裏之外,魔宗覺有異動,展翼疾飛而來。然奔至半途,驀地胸口遭受一股強大力量沖擊,被一箭徑直洞穿,整個人如斷弦之矢,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砰” 的一聲巨響,重重釘入巖壁,剎那間,碎石飛濺,塵煙頓起。

風長雪是被地面的抖動給生生震醒的。

她恍惚間喊了幾聲,發現豐都內空空如也,師父和柳歸鸞都不知去向。

山腳一片混亂,修士紛紛立起結界,保護近處的平民百姓,原本立在山道盡頭的玄武巖界碑,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前方巨大的豐都結界,正一寸一寸,磨盤一般朝外碾去。所過之處,摧枯拉朽,草木不生。

無數玄門魔修像無頭蒼蠅,紛紛逃竄而出。

與周遭混亂完全相反,杜臨淵神情平靜,立於絢爛奪目且繁覆神秘的陣紋中央,衣袍怒張翻飛,宛如遺世神祇。

只有他腳下層層疊疊靈力激蕩成巨大旋渦,上古威壓沈沈落下的間隙,才讓人得以窺見他些許心境。

“不……不是說他道心潰散,沈屙難愈嗎?”

“難怪……難怪,”有人面帶驚惶,喃喃自語,“難怪仙首執意要拉攏杜臨淵……”

是他們太天真了。

上位大修,哪裏會有真正的好脾氣,隨隨便便受人算計拿捏。

只是取決於,他們習慣帶上什麽面具示人而已。

風長雪遙遙看著自家師父的背影,一股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

杜臨淵的傷,是建木反噬留下的,她親自看過不知道多少次,傷及根骨,只能慢慢靜養。

要趕走玄門與魔宗的方法很多,根本無需動用這樣的陣仗,也完全不必要瞞著自己。

如此倉促的再次催動上古陣法……凡人之軀如何受得住?

師父到底要幹什麽?

豐都邊緣,三方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狂風呼嘯,在強大的威壓中,眾人幾乎難以站穩腳跟。片刻之後,他們終於緩和了態度,其中一人開口道:“杜…… 杜宗師,我等在此並非有意逼迫,實乃…… 實乃心中擔憂,放心不下啊。”

“杜宗主避世之心已決,但令徒,風長雪她畢竟——”

風長雪紅衣獵獵,一躍而下,如同一片紅葉,輕靈落在杜臨淵身旁,剛欲開口,卻見杜臨淵微微擡起手,那是一個不容置疑制止的手勢。

不等她說話,杜臨淵冷然道,“她不會。”

“如何證明?”

無塵尊因連日取血而色如素縞,於風沙中仍不失矜儀,問道:“人心善變,焉能恒久,杜宗師如何能保證令徒不會有朝一日,重歸魔宗。”

杜臨淵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輕笑,緩聲道:“道心唯能自證,豈有他法。”

朔雪紛飛,恰似重重帷幕傾瀉而下,未等觸及眾人肩頭,便被地面激蕩的靈力再度震回九霄。

陣法最中央,杜臨淵擡手,將風長雪往前帶了一步。

剎那間,一條由銘文匯聚凝就的鎖鏈,如靈動靈蛇從那循環流轉的陣法裏竄出,精準無誤地鎖住風長雪纖細腳踝。

風長雪根本來不及回首,只覺背心處微微受力,下一瞬便已跌坐於陣法之中。

回光澗!

風長雪的瞳孔覷張,滿是驚愕看向杜臨淵,這道聲勢浩大的陣法,根本不是用來逼退玄門和魔宗,也不是真的要擴張豐都的領土,而是專門用來懲戒弟子的回光澗。

她張口想說什麽,可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無數道銘文接二連三竄地湧來,將她捆縛在原地。

回光澗中時間流速與外界不一致。

這樣大的一個陣,師父是打算將她關一百年嗎?

風長雪掙紮了一下,根本掙紮不動,呼吸急促,腦海中一片嗡鳴。

倉惶擡眸間,風長雪只覺得一只溫暖幹燥的指腹,輕輕抹過自己泛紅的眼尾。

明明近在咫尺,風長雪卻看不清杜臨淵的表情。

“師父……”

風長雪的聲音瞬間就被浩瀚靈力淹沒。

“不怕。”

杜臨淵溫溫沈沈的聲音,透過無數重陣法傳來。

或許正是因為這句安撫,讓他的手停留得長了些。

風長雪恍惚間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眼前浩大磅礴的靈力,全然上古禁制流轉傾洩而出的結果。

她竟然感應不到分毫屬於杜臨淵的氣息。

就好像觸碰她眼角,站在這浩大法陣正當中的人,並不是自己的師父,只是一個幻象,或是一具傀人軀殼。

那只是一個極短的瞬間,風長雪甚至來不及確認什麽,便被如洶湧洪流般狂瀉而至的靈力徹底遮蔽了全部視線。

這道回光澗比起尋常的回光澗而言,不止強了多少倍。

扭曲的流光鋪展開,幻象紛紜而至,變成了一幕幕似曾相識的場景。

風長雪仿佛落進了千重鏡中,擡眼望去,只見無數個顛倒錯亂的自己與自己對視。

她上一瞬看見自己住進青塔不識日月,眾人對她感恩戴德,振臂高呼,稱她君上。

下一瞬,那些感謝就變做了詛咒,將她按進無邊無際的火海中,深惡痛絕,叫她魔頭。

她擡頭,仿若置身在星辰璀璨的蒼穹之下,笑著問人怎麽養小雞,低頭卻見腳下屍山血海,自己正受著信徒朝拜。

那是一種比洗靈時還要充沛混亂數百倍的感受,千重鏡中的每一個自己仿佛都有了自由靈魂。

有的獰笑著問,我本性如此,魔又如何。

我族千百年前為救蒼生甘願犧牲在大源之底,早已驗證了世人忘恩負義。

另一些又笑著答,世間美人美酒眾多,若一朝生靈塗炭,其心何忍。

鴉羽交錯的長睫之下,風長雪淺金色瞳孔倏而幽黑,倏而清明。

她身形被所困在陣法裏,神魂卻獨行在無邊無盡的曠野中。

風長雪一遍一遍提醒自己,這些心障,她早在洗靈時看過無數遍,耳熟能詳,不該受其困擾。

這裏是回光澗……只要一直走,不要停步,不要回頭,一定可以走出去。

師父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若為師,在騙你呢。”

似乎是察覺到了風長雪的思緒,風聲頓停,熟悉的聲音毫無預兆響在耳邊。

數縷穢氣,縈繞糾纏,凝結成了杜臨淵的模樣。

風長雪自顧往前走,並未理睬。

“杜臨淵”卻並不像先前那些心障,拼了命的試圖控制風長雪的情緒,反而如同影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默默陪著她一路往前走。

“當年孤靈山曾蔔過一卦,大陰駁陽,是大兇之兆。說你命中孤煞,若我救了你,便不得善終。”

“為師年輕時,總覺得天無定數,”杜臨淵閑散地笑著,就連嘴角的弧度,輕嘆的語調都與師父並無二致,幾可亂真,“可這世間,哪有那麽多人定勝天之事。”

“為師道心,已然潰散。”

“你方才,也察覺到了吧。”

風長雪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緊,腳步微滯。

心中隱約的猜測,就這樣借他人之口,直白的說了出來。

回光澗中,不可回頭,不可大怒大悲,否則這條出境的路便白走了。

“風小花,”

“杜臨淵”沒讓她兩難,往前走了一步,讓她的餘光可以瞥見一塊衣角,“為師花費了許多心血,引上古靈力接入回光澗,你可知為何?”

回光澗用作懲戒弟子,陣中的時日流轉與外界是不一樣的。

陣中三日,外界或許剛剛過了一刻鐘。

這道回光澗,接入上古陣法,靈力浩瀚磅礴。

在陣中呆一年,說不定外界也只過了眨眼剎那。

若是不小心迷失幾次,困上數十年,上百年都有可能。

“不錯。”

杜臨淵根本無需聽她把話說出口,便接道,“紅塵滾滾,再生性豁達之人,到了真正終了那一刻,還是不免會猶豫不舍。總是想著,若能留久一點也好。”

風長雪看著身側那一節翻滾的衣袍,被曠野之風吹得獵獵作響,不小心碰到她時,便化作一縷煙塵,穿身而過。

就好像,當真羽化了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風長雪終於開口輕聲道,“上次,他身上的那些穢氣,根本就不是什麽因果,而是道心破碎的征兆,是不是?”

“什麽時候開始的,是我害了師父麽。”

身旁的“杜臨淵”並未回答。

也是,這裏的一切都是心障所化,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它又怎麽可能會知道答案。

她這樣想著,腳步便快了些,她想出去,當面問杜臨淵。

他身上為何沒有靈力,是不是已經……已經變回了凡人。

可凡人之軀,如何催得動豐都結界?

為什麽不將真相告訴玄門。

又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關進回光澗中,她並不需要這種庇護。

杜臨淵到底要當真玄門魔宗的面,讓自己證明什麽?

師父多智近妖,不會毫無緣故的做沒有意義的事。

只是她真的想不到,到底有什麽值得這樣子犧牲。

“風小花,這裏的時間過得很慢,不用這樣著急的趕路。”

沈默了許久的“杜臨淵”,終於再度開口,“為師只是擔心你不習慣。”

“……什麽?”

杜臨淵想伸手去攔,卻穿透了風長雪的身體。

“你還沒有學會世間的悲歡離合,為師,還沒來得及教會你這些。”

不過好在,只要給於足夠漫長的時間,一件再難讓人接受的事,也總有一天能讓人慢慢的,平和的接受。

杜臨淵在最後,說的那句“不怕”。

並非是讓她不要怕這道回光澗,而是……讓她不要害怕以後一個人。

“風小花,停下來。”

杜臨淵沈沈響起。

風長雪卻置若罔聞,雙眸半闔,緋紅色的衣袍在光影交錯間,似是有烈烈火焰燃起,她緩緩擡眸,看向無垠的蒼穹,下一瞬,腳下黑氣無聲翻湧,如一柄利劍朝著一個方向飛馳。

穹頂星辰變幻,腳下的無邊曠野,眨眼間便被熊熊烈焰所吞噬,風長雪體內蟄伏的幽黑穢氣,旋即緩緩湧動起來,起初只是輕微的漣漪,而後愈發洶湧,一波接著一波,如洶湧怒濤般奮力撞擊著她的四肢百骸,似要沖破這肉身的禁錮,噴薄而出。

這是穢氣失控的征兆,若在往常,她會加以控制,入定或是泡進地泉中。

但如今她需要毫無保留地借助它們的力量,竭盡全力沖出回光澗。

放縱的穢氣咆哮著沖出識海,無邊火海分劈,風長雪幾乎被黑霧全部包裹,各色幻境還未來得及讓人看清,就被一劍斬碎。

“若師父死了。” 她的聲音冰冷徹骨,“玄門魔宗,天下蒼生,合該一同陪葬。”

“道心破碎又如何,天下道心那麽多,總能找到一顆合適的。”

心思縝密如杜臨淵,卻也沒算到,風長雪於回光澗中,沒通徹悲歡離合,卻先頓悟了殺戮生死。

回光澗中漫漫數日,於外界而言不過轉瞬之間。

於是眾人瞠目,只見風長雪剛剛被鎖進陣中,便渾身穢氣繚繞,殺氣淩然,儼然一副要入魔的樣子。

九重天上,忽然漫出滾滾驚雷,不知誰高呼一聲,“淩霜侯要頓悟道心了。”

“小心,小心!快散開!”

“是殺戮道!”

以殺止殺,以死證道。

殺戮道修成極少,往往僅存在於人間戰亂不息,殺恨極深之際。

一個大魔,若墮入了殺戮道……

人群頓時慌亂了起來。

甚至有人猜測,這不過是杜臨淵和風長雪演的一出戲。

豐都其實並不是要避世,而是要將魔宗玄門一同引來,借著天劫雷海關門打狗。

九重天上,雷池將成。

巨大紫色閃電仿若巨龍橫跨蒼穹,將極夜一瞬照亮得如同白晝。

“風小花,停下來。”

杜臨淵的聲音再次響起。

“滾!”

風長雪雙目暗金,緋紅法衣帶著濃烈的戾氣橫掃而過,卻出乎預料地沒將幻影擊散。

她只覺手腕處陡然傳來一股大力,竟是被一只手結結實實地緊緊抓住。

風長雪不由得呆楞在原地,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體內的穢氣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微微一滯,洶湧的氣息瞬間亂了幾分。

師……

師父?

舉目而望,並沒有人。

可杜臨淵掌心的溫度,通過手腕上的那一小片皮膚,真切無誤地傳至她的神魂深處,傳達出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逸散的黑霧極快地被洗清,淺淡下去。

片刻楞怔後,風長雪理智回籠,意識到自己渾身魔息,大約在陣外看起來十分不成樣子,才讓師父忍不住替自己清理了一下。

既然杜臨淵還有閑心管這些,大約事情沒有這麽糟糕。

之前的猜想,是自己嚇自己而已。

大怒大悲之後驟然放松,一股因過度緊繃而引發的力竭感如潮水般蔓延上來,風長雪微微仰頭,在濃墨黑霧裏輕輕舒出一口氣,“師父——”

話音未落,腕骨之上靈壓一下強了數倍。

正在靈脈沖四處沖撞的穢氣,忽然間似是受到了某種莫名的強力吸引,朝著神門穴湧去。

風長雪心中直覺不妙,下意識地奮力一掙,卻未能掙脫分毫。她趕忙收攏體內的穢氣,然而,那穢氣卻似脫韁的野馬,全然不聽她的使喚。

“師父,快放開我!這些穢氣會傷人!我控制不了它,我——”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穢氣仿若泥牛入海,盡數沖了過去,卻未曾對杜臨淵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

湧出的穢氣越來越多,越來越濃,卻如百川歸海一般,經由腕骨處的神門穴,盡數被納入杜臨淵掌心。

“師父……你在幹什麽?”

風長雪臉色愈發蒼白如紙,傾盡全身之力試圖遏制穢氣的流逝,另一只手緊緊叩於自身靈脈之上,因用力過猛,手指漸漸泛白,指緣滲出血跡。

可根本擋不住,無論她怎麽用力,汩汩黑霧依舊如決堤的洪水,從她的指縫間穿梭而過,連綿不絕地朝著杜臨淵湧去,那根本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規模,

直至風長雪內心戾氣得以平息,殺念全然消散。

澄澈的穢氣,如同涓流,在杜臨淵體內流轉一周後,流回風長雪靈脈,比起穢氣抽離時的不安,這是一個漫長而令人舒適的過程。

風長雪卻滿心惶然,孤靈山的卦辭,如催命的魔音,不停地在她耳邊回蕩:“大陰駁陽,君子無終,此乃大兇之兆。”

她徒勞地抗拒,卻又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靈脈中的魔息轉為靈犀,識海漸漸澄澈輕盈。

她洗過很多次靈,知道這種轉變背後需要承擔什麽。

“……不用你幫我,我可以自己去大荒地泉。”

“等我出去,我可以泡很久,其實不痛,我……”

風長雪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回光澗逐漸潰散。

她看見“杜臨淵”擡手,安撫般落在自己的額角上,幾乎要忍不住說些什麽,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身形消散在霧氣中。

風長雪素來遲鈍,不通人情,卻偏偏看懂了這個搖頭的意思

沒有。

從頭到尾,根本沒有所謂的地泉洗靈……

每一次,每一次她所謂的泡入泉水,承受這刮骨之痛,她以為自己抵禦心魔,才能讓穢氣流轉一圈澄澈幹凈……

不過是流轉去了一墻之隔的杜臨淵那裏。

所以,杜臨淵才要親自陪她去大荒,一路上看書,不過是為了掩飾倦意。

所以,根本就不是什麽久病不愈,道心潰散也只是個幌子。

自己只是泡在地泉中都猶如刮骨。

真正的洗靈該有多痛,多耗費靈力呢。

足夠將一顆,能夠在大淵引陣的蒼生道心,耗費至心力交瘁嗎。

為什麽……

何至於此……

殺戮道心被強行化解。

豐都上空,原本如洶湧怒濤的雷海,竟然緩緩平息下來,那是天罰平息的景象。肆虐於天地之間、的沈沈戾氣,也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一點一點地逐漸消散,只留下一片略顯寂靜與空蕩的蒼穹。

不是說修士修心,不關旁人的事麽?

不是說聚散有數,要逍遙自在,不要強攬旁人的因果麽……

你不是這樣教我的麽?

這是她劫,就算最後被雷海劈得飛灰湮滅,以死證道,應劫的也應該是她!

她能接受杜臨淵為蒼生天下,為自己道心而死。

甚至能接受若有朝一日,自己當真墮魔,杜臨淵代表天地正道,將自己斬於仰光劍下……

杜臨淵可以是天地正道,是玄門宗師,是天地逍遙客,唯獨不該是一副為她而死,行將就木的軀殼。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杜臨淵的聲音透過消散的法陣,落在風長雪頭頂,“孤靈山曾笑為師,花了如此心力將你救回來,到頭來卻只盼著你看盡人間風花雪夜,這是便是世間的玄妙之處,是卦術三千也算不盡的塵緣。”

“那你呢?”

人間風花雪夜,百裏山河,你就不想看了麽?

風長雪紅著眼睛問。

杜臨淵頓了片刻,聲音輕得幾乎要和最後的陣煙一同消散,“我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風長雪還沒來得及問,腳下的陣法終於已徹底分崩離析,她從靈鎖禁錮中起身,奔向杜臨淵,根本顧不得什麽禮儀,伸手按在了杜臨淵的心臟上。

她想看那顆道心到底消耗到了什麽程度。

下一瞬卻驀然一頓。

也許是大限將至,已至盡頭,一切的偽裝都如剝落的墻皮,層層消散。

風長雪的掌心緊緊貼在杜臨淵的胸膛之上,然而,那裏卻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虛無。

根本什麽也沒有。

沒有靈脈,沒有識海,沒有心臟跳動,空空如也。

杜臨淵語調平緩,補全了之前的話,“我不一樣,為師已經不在了。”

在他第一次,在大淵底看到那棵建木的時候,便算到了這一步。

他必須要借覆蘇靈力,數度催動禁陣。

而那顆根植於地底的建木,也註定不可存留於世上。

杜臨淵留了後手。

他分出一縷魂絲,附著於一節枝條之上。

天雷將整根建木徹底劈毀,而那節承載著他魂絲的枝條,卻被柳歸鸞帶回了豐都,插在了窗臺上的梅瓶中。

他心中遺憾,卻還是算好了所有事情。

甚至在洄光澗中都留了足夠漫長的時間,好讓風長雪慢慢領悟人間七情八苦,看明白塵世悲歡離合,以一種更為平緩順遂的方式徹悟道心。

卻百密一疏,沒料到自家一貫遲鈍的徒弟,忽然就聰明了一次。

也好。

紅塵滾滾,人心駁雜,聰明些也好。

豐都山巔,月光越過重重雪幕,落在窗欞的梅瓶上,骨瓷梅瓶薄而纖長,一根生著綠葉的枝條悄然插於其中。

忽然間,整根枝條仿若被抽走了靈魂與生機,悄然而迅速的枯敗。

夜風忽頓,就在最後一片葉子即將飄落的剎那,竟如回光返照一般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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