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風長雪散(三) 可以了,三個人的情愛……

關燈
第78章 風長雪散(三) 可以了,三個人的情愛……

極北大荒的遠古禁制, 是萬萬年前上神羽化所成。傳聞中大荒的深處,至今還圈禁著墮仙,日日被天火炙烤。

凡人修士最多往裏走十裏, 再入內,便會識海燒灼而亡。

腦子正常的修士,連往大荒看一眼都覺得不吉利, 瘋了才會把主意打到大荒禁制上。

更瘋魔的是, 這主意居然還真成了。

這一步棋簡直既豪賭又巧妙。

若是在長陵上官等地,陣法設置得再精妙絕倫, 也難免有有心之人, 存心細究出陣法漏洞。

而在豐都, 大乘修士連禦劍都費力, 這道借力上古禁制的結界, 無異於銅墻鐵壁, 莫說入內,就連靈識都探不進來。

既然無從窺探, 自然也就眾說紛紜。

那一夜,北洲修士震驚於蠻荒之地爆發出的巨大靈力波動, 凡人津津樂道那梅花一瞬盛開的美景。

——“我聽說書先生說, 靈越宗宗主當年為了求娶夫人,硬生生在冬季以靈力催發了滿城牡丹。”

“我看是閑的,他那麽有精力,怎麽不幫百姓催發一下玉米土豆,也省的大家種地那麽費勁。”

“……你懂個屁, 你家王二不是還為逗你開心,每月都多獵幾只兔子回來給你玩。”

“那能一樣?”

“在仙人眼裏就是差不多,這叫烽……叫烽什麽——烽”那人冥思苦想一陣, 終於記起說書先生的用詞,“為搏美人笑,烽火戲諸侯!”

說完,那人嗓音壓低,意味深長地道,“玄門的人就是玩的花,聽說還是自己親手養到大的徒弟——”

這些汙言穢語,剛好飄進了路過的瑤光宮弟子耳中,鵝黃身影一頓,返身一腳踹翻了茶寮攤販,“胡說八道些什麽!再敢在南州城裏散播謠言,把你舌頭割了!”

圍聚在一起閑聊的百姓,一下哄散,留下說得正歡的那人,躲在板凳後,瑟瑟發抖指了指遠處,神色頗為無辜,“我……我沒胡說啊,他們都是這麽說的……”

南州城富貴,稀奇古怪的東西便很多,順著那人顫抖的手指看去,一塊碩大的招聘立在路口,正無風自動招攬過客。

招牌上輪著幻化出最近茶館要講的幾出戲,都是近半年讓百姓津津樂道的談資:《師徒情深》《烽火戲諸侯,紅梅贈知己》《玄門少主出走為紅顏》,更遠些的畫舫上,甚至還有幾出《風流師尊俏徒弟》香艷折子戲。

“杜家不管管嗎!當地玄門——”

那宮門弟子一怒之下有些口不擇言,說到一半才啞然,管轄此地的玄門正是杜家,若無默許,此等謠言巧戲怎可能如此盛行。

圓臉弟子氣得臉頰鼓鼓的,一腳踹開板凳,“當地玄門不管,自有人來管,再多亂講話把你舌頭拔了!給本姑娘滾!!”

看著連滾帶爬遠去的身影,宮家弟子們各個氣不打一處來,為首的弟子冷哼一聲,“都說日久生情,我就不信,杜家上上下下那麽多人,就沒一個人看出來杜臨淵對他徒弟不一般。”

當即有人冷聲附和,“不一般就算了,杜家但凡是顧及了宮家的一點臉面,都不該來宮家提親!”

玄門聯姻,尤其是名門望族聯姻,是玄門百姓同慶的大事。

宮家少宮主宮殊與杜家少主杜臨淵,郎才女貌,私下又十分交好。

兩情相悅,門當戶對,既有媒妁之言,又有父輩世交,便是說一句世間難得的佳偶良緣也不為過。

杜家派人來提親那日,宮家雖按禮節,未直接回覆,但轉日便在城門口紅毯鋪地,擺了整整三日的流水席。靈丹無償發放給路過的百姓,可謂是滿城皆知好事將近。

誰知轉日,便傳出了杜臨淵自逐出門,帶徒兒出走北洲,另立門戶的消息。

兩廂一聯合,宮家的臉面就變得非常不好看。

原本天造地設的佳偶,瞬間變成了那依仗家族門楣,棒打鴛鴦的第三人。甚至還有風言風語調侃——為何杜家少主的寶貝弟子出門行走總是一盞銀絲面具不離身,那是因為她長得極美,杜臨淵早有私心,不喜他人覬覦。

杜家家主一怒之下將杜臨淵從家譜中除名,揚言其所作所為與杜家再無瓜葛,並親自寫信給宮家致歉,但事已至此,眾口鑠金。

南州城人多嘴雜,不一會兒便編出了好幾個唱本,將玄門少主愛上徒兒,受父權強壓被迫提親,終究情難自已,帶著徒兒放棄世俗身份遠走他鄉的故事,編纂得詳實細致,仿若親眼所見。

杜家的門人弟子這半年來,只要看見瑤光宮的,說話氣勢自動弱上三分,後來幹脆就避道而走了。

傳言怎麽說是一回事,舞到正主臉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宮殊這半年來深居簡出專心修煉,心性也漸穩,此刻面容沈靜,有點不置可否的意思,看著憤憤不平的弟子,也只是淡然道:“南州城是百姓生活之地,言談自由。損壞的桌椅板凳照價賠償給老板,你們,回山後自行領罰。”

“少宮主!我——”

“十三玄門大宗誰都被編排過,如此放不下臉面,應當從商從仕何必修道。”宮殊掃了一眼弟子,“杜臨淵這麽做,會有他的理由,不必參合其他宗門內務。”

“就算是回去狠狠領罰我也要說!少宮主覺得他有苦衷,那是少宮主心善,我們這些做弟子的就是修為淺薄!”起先的那名圓臉弟子,年紀並不大,被這麽一說又委屈又生氣,眼尾發紅。

“我先前守夜時,還聽到好多次杜臨淵半夜來找少宮主聊天,他怎麽不去找徒弟聊,難道他也曉得師徒相戀,不倫不雅上不得臺面,那他又拿少宮主當什麽了?”

“他杜臨淵有能耐讓北洲一夜花開,有能力離經叛道另起門戶,怎麽就不能親自登門道歉解釋,讓少宮主無端去淌這種渾水。”

不止是沒有登門道歉,自那梅花盛開之後,杜臨淵可以說是高調避世,飛符不回,結界不開,便是有人特地遞上拜帖,不論魔宗還是玄門,也通通拒之門外。

——

“這樣拒絕下去也不是辦法,積怨成恨。”柳歸鸞淡聲道,“既是立了門戶而非避世隱居,那就說明總有一天是要傳道的,不能真的永遠不和其他門派往來。”

等了一會兒,無人應聲,柳歸鸞往回看了一眼。

三步之外,風長雪靜靜立於風中,夜幕之下緋裙如火,柔順的黑發垂順至腳踝,脖頸纖長而雪白,一盞銀絲勾成的精致面具遮蓋住容貌。

她一只手輕輕搭在劍柄上,那是杜臨淵的佩劍。

“他們並非真心示好。”風長雪提著劍鞘,輕輕動了一下,幾張燙金的拜帖瞬間碎為齏粉,“醜態百出,心懷鬼胎,不配與師父相見。”

柳歸鸞不知是欣慰還是擔憂地長舒了一口氣,因為氣息太輕,聽起來反倒是有點像嘆息。

半年前,杜臨淵震懾四洲的豪情壯舉,引發最直接的後果便是一下耗幹識海,上古禁制的反噬來勢洶洶,豐都又不適合調養,這半年來,杜臨淵幾乎大半時間都在閉關。

此事不宜聲張。

風長雪與柳歸鸞臨危受命,分工明確,柳歸鸞負責婉拒前來試探的魔宗,風長雪負責拒絕玄門。

只是方法天差地別。

柳歸鸞修合歡宗一道,又長得極為貌美,男女通吃,雖是婉拒,也將來人哄得服服帖帖,心花怒放。以至於風長雪懷疑,有那麽好幾個眼熟的,隔三差五總來,被拒絕了也不惱,他們根本就不是來送拜帖,而是來和柳歸鸞相會的。

而風長雪的不耐煩幾乎是寫在了臉上。

在最開始的那一月,每天都要同來訪的修士動手。又加之此地靈力稀薄,打鬥起來十分原始,幾乎是短兵相接,拼的肉搏招式而非修為。

車輪戰下來,風長雪像只不服輸的倔強小獸,每日不是灰頭土臉,就是身上要多幾處深可見骨的劍傷。

柳歸鸞實在看不下去,按著風長雪的頭,半強迫地教她如何察言觀色,與人相交。

“將喜惡寫在臉上,不懂轉圜之人,總是要吃虧,活不太長久的。”

“風長雪,杜宗主尚在閉關,別讓你師父擔心。”

也不知是這句話起了作用,還是柳歸鸞教得好,幾月下來頗見成效。

風長雪在心情好的時候,偶爾能笑臉相迎好言婉拒來客,便是心情不佳的時候,眉睫上也開始習慣性地掛著淺淡的笑意。

甚至方才,兩個不知道哪裏來的散修,身形佝僂,遞拜帖的時候上下打量風長雪,眼神猥瑣,言行輕挑,就連柳歸鸞都有些忍不了,風長雪居然只是把他們的拜帖撕了,而沒有大打出手。

柳歸鸞訝然之餘,也不禁感懷,不知道這一夕間長成的隱忍成熟,到底算好事還是壞事。

他那一口氣尚未抒懷盡,便見風長雪將面具摘下,擡眸問道:“方才,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

柳歸鸞呸了一下,將小團扇揮出滿滿地嫌惡,“大約是在魔宗的勾欄裏喝了什麽假酒,惱羞成怒下的汙言穢語,不必管他。”

風長雪回想了一下,剛剛她拒絕了兩人的拜帖,那兩名散修先是十分生氣,借著一身酒氣就要上前來摘自己的面具,嘴裏還好像還說著……

醉酒之人說話本就不清不楚,風長雪回想了一會,才依稀辨別出一個詞來,“什麽叫做辰凰之落?”

“……”

柳歸鸞頓了頓,小扇掩面,輕咳了一聲,“嗯……是一出凡人閑來無事,編排上仙的戲文。”

風長雪:“我並不常聽戲,你同我細說。”

“就是啊……咳咳……傳說中,九天之上有那麽一位修清道的上神,萬萬年來以清心寡欲,將邪魔惡鬼驅逐至大淵之下,才有如今與鬼界徹底分離的太平人間。”

也不知是聽得高興,還習慣使然,風長雪淺淺的笑著,頗為捧場,“那他倒是做了件好事,只是邪魔和人本都生存在大地之上,上神卻偏偏只驅逐邪魔,有些偏心了。”

不過……方才那醉醺醺的兩個散修,靈臺渾濁,並不像很有見地的樣子,總不至於是要同自己辯論那上神的作為是否有失偏頗,於是風長雪繼續問:“然後呢?”

“啊……然後,上神以元神化作了一道十分堅固的結界,名為十方惡境封印鬼界,再後來因動搖了清凈道心,險些隕落的故事。”

風長雪好奇追問:“既然他道心已動搖,怎麽沒有被惡鬼反噬,而是‘險些’隕落?”

“嗯……因為他的徒兒墮下九重天,親自蕩平鬼界,舍棄仙籍,九死一生成了新的鬼王。”

“這麽說來,難怪人人都愛當大宗師,徒弟多了,總歸是有些用處的。”風長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雖是編纂而來的故事,說得也不無道理,身為徒兒,即平白受了恩惠,便不能時時刻刻都只想著仰仗師父庇護,不知回報。”

風長雪在極夜中回望無邊無際的豐都,看見結界的暗金符文在濃霧中忽隱忽現,竟找到了些共鳴。

不遠處,三間茅舍圍簇而立,烏木門楣剛剛搭建好,因杜臨淵閉關的緣故,上頭的木匾還沒題字,一直空著,一眼看過去並不像宗門,反倒是像一處溫馨的凡間院落。

“若有朝一日,師父有難,我定也會像戲文中的徒兒一樣,傾盡修為,哪怕淪為九死一生也要盡力一搏。”風長雪回頭,只見柳歸鸞一臉大可不必,欲言又止,覆雜晦澀的神情。

風長雪:“對了,那上神是為何動搖了道心?”

柳歸鸞最終擠了擠,化作了兩個字,“情劫。”

不等風長雪繼續追問,柳歸鸞索性一口氣道:“那上神對自己徒兒動了私情,心生憐愛。情愛成劫,往往以其中一方殞命而終,他們兩人都選擇犧牲自己。”

風長雪聞言腳步一頓,只見小院子亮起微弱燭光,杜臨淵不知何時已經出關,正在一顆雲杉下淺眠,白色的長袍順著躺椅堆積在地上,像極夜裏的一蓬積雪。風長雪轉頭,眼眸灼灼,“情愛一詞何解?”

“願得一人之心,不惜與天下為敵。一見他便滿心歡喜,也唯願他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只求廝守終生,執手白頭。”柳歸鸞頓了頓,那柄小團扇壓在風長雪肩上,緩聲問,“風長雪,你還想學嗎?”

平穩的微風,靜靜環繞著兩人。

良久,風長雪蹙了蹙眉,遲疑道:“……那豈非太狹隘了?”

“這世間美景美人多如雲煙,師父常願我博之廣愛,若是說一同白首便是情愛,那我的確想陪伴師父一起到老。不過……現在這樣更好,我們師門三個人,也算情愛麽。”風長雪頓了頓,又補充,“蔔寧君也很好,師父還有幾名好友,想來也願意一起……”

“可以了,”柳歸鸞眼角抽了抽出聲打斷,“三個人的情愛太擁擠了,以後莫要再提。”

他將小團扇子收了回來,暗自檢討,自己怎麽能因幾句不著邊際的流言蜚語就草木皆兵了呢。

風長雪開悟得晚,近期於心性方面雖有長進,也遠遠還沒到情竇初開的時候。

恰在此時,結界微微震動,似有箏音與之擊叩。

一片枯葉從遠處飛來,風長雪伸手一捏,葉子是北洲上最常見的梧桐葉,邊緣甚至還有幾個蟲咬過的痕跡,上有書有墨跡,竟是一張頗為粗糙的拜帖。

拜帖上字跡娟秀,只有草草兩字,“開門。”

緊接著,箏音不太客氣地又是一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