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飛劍斬花 人無常善,水無常清。……

關燈
第35章 飛劍斬花 人無常善,水無常清。……

不少人都知道, 東迦山念一尊者在問道途中,偶得機緣入婆娑境,窺見心魔閉關十三載求得大乘。

出關後不久, 便以慈悲道義為南州胥山畫下封山禁靈大陣,庇護了南疆萬千靈獸。

但鮮少有人知道,這封禁大陣在創立之初, 本就不是為了護生或是殺生——而是為了掩蓋一個入口。

封禁大陣裏禁用靈力, 萬物負陰抱陽生而有數,靈力不會憑空生出, 也並不會憑空消失。

禁用的靈力是被吸納入了湖底, 以維持湖底之下, 另一層幻境。

最開始, 此境名為“苦海”。

枯坐十三載, 並不足以讓人窺破心魔。

心結之所以成心結, 便是思慮過盛,想不通, 勘不破。

好在這十三年裏,念一尊者也不是一無所獲,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飲下大壑之水, 剝離了自己一部分魂識,融入湖中,成為了幻境的一部分,自欺欺人一般回到了六百年前。

那年,上官城中出了一件大喜事, 封家三公子引血入天庸石,得賜了三等玄號“伯陽公”。

苦海之初,煽動的那第一下蝶翼, 不過是他及冠那年,說出的一句無心之言而已。

*

四月,上官城裏紅楓如火,飛花漫天最是熱鬧。

封寧每年都會在這時候,回到本家待一陣子。

這年也不例外。

他拎著一壺酒,屈腿懶懶坐在城墻上,看腳下游龍舞燈,人群熙攘。有人恰巧擡頭發現了他,便朝喊道:“封三公子,來舞一劍吧!”

這一嗓子,讓圍觀的人紛紛擡頭,起哄的越來越多。

“唷,這不是封寧小公子。”

“封三公子回家啦!”

“伯陽公,來舞一劍呀。”

封寧不是扭捏之人,借著微醺,在漫天紅楓和百姓投擲的鮮花之中,執劍起舞。

劍芒清冽,風斬飛花。

封寧舞了劍後便在城墻上,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等封尋意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全然不知,自己的月下英姿已經被人畫下,在上官城裏爭相傳閱,一夜之間,成了上官城裏無數小姐的春閨夢裏人。

封尋意拍了拍封寧的肩,笑道:“三弟,他們還直接幫你的劍取了名。”

“飛花令。”封寧接過那本畫冊隨意翻了翻,感嘆了句,“附庸風雅。”

話音剛落,便忽然有人接了一句話。

“可不是嘛,這一地碎花弄得,多難打掃啊。今年也不知怎麽了,落花掉進蓄水池裏,幾天不撈起來就有一股怪味兒。”

清晨包子鋪老板王婆,拿著掃帚清理街道,難得尋到了知音,尋音望去,和封寧本人撞了個對眼。

“……”

“……”

頓時手中掃帚重逾千金,王婆尷尬地笑了笑,“封三公子起得早啊,哈哈哈。”

封寧憋著笑,還順手買了一籠包子,“王婆,早啊。”

上官城並不缺水,家家戶戶懶得鑿私井,便架起打通的竹竿,連通芳心湖畔,引水入戶。

封寧宿醉方醒,還有些迷迷糊糊。芳心湖畔為上官城水源,落葉落花不及時撈出,腐壞生汙,那自然會有異味。

王婆這抱怨乍一聽,好像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封寧道哈欠連天,走了幾步又回頭朝王婆道:“回頭我帶封家弟子去看看,叫人下個清心決什麽的,別喝出病來。”

等封寧回府,停在那青磚寶塔前,他的酒徹底醒了,才猛然察覺出不對勁來。

數百年來,上官城的花期皆在四月,紅楓更是常年落落開開。

以往卻鮮少聽說汙水之事。

水往低處流,芳心湖畔中的水來自高山雪融——那座高山,便是此刻他腳下,封家所在的昭定山。

據仙錄記載,昭定山是上古蛇龜羽化之地,玄武巖為龜甲所化,漆黑如墨可煉化邪祟,恰好與封家所習之術,相得益彰。

在昭定山守護之下,上官城方圓百裏汙穢清蕩,就連邪祟魔修的黑氣都難以侵蝕,區區落花又如何做到能汙染水源?

封寧在青磚寶塔前站了一會兒,禦劍轉身,直飛山腳。

卻見芳心湖畔上無甚異樣,波光粼粼,遍布漁船。

有漁女挽起褲腳,一邊蕩水,一邊去摘新荷,腳下一滑,放在膝蓋上的畫冊,一不小心就跌落進水裏。

她一時慌亂,不知是先將荷葉摘了,還是先去撿書,自己反倒失了平衡。

“誒——”

漁女驚呼了一聲,又戛然而止。

有人在她堪堪落水之際,扶了她一下。

“誒——你,你,你是……”

“在下封三,多有冒犯。”

漁女沒想明白,那畫冊莫不是什麽仙寶,否則,執劍飛花的封三公子怎麽會從畫冊裏蹦了出來呢?

封三自然不曉得漁女的心思,他滿心滿眼都是那芳心湖畔的水。

可惜,他並不常待在上官城,左看右看,只覺得湖面碧波蕩漾,不覺得這水有如何異常。

他掬了一捧水,聞了聞,開口道:“姑娘,這芳心湖畔最近可有什麽不太對勁的地方。”

“沒啊。”漁女回道,“最近魚少,算不算不對勁?”

封三一楞,笑道:“姑娘摘枝荷葉都能跌進湖裏,魚少了多半是織網時不用心,這可算不得不對勁。”

漁女頓時紅了臉,糾結了半晌才開口道:“封三公子你……你……你胡說。”

封三這才意識到,孤男寡女共處一船,不太合禮數,便準備起身離去。

臨別之際他還是有點不放心,多囑咐了一句“洗衣掃灑便罷了,若是姑娘取湖水做飯烹茶,還是需煮沸過濾再用。”

漁女懵懂地點點頭,“煮沸簡單,用什麽過濾呀?”

於是,當封家主帶領弟子巡視回來時,便看到了這樣一幕。

自己那剛領了“伯陽公”玄號的兒子,上官城百姓口中的飛花公子,如同三歲雉童一般,在院子裏席地而坐,帶著一幫下人在玩泥巴。

手和臉上黑黢黢的,身邊堆著好幾個木桶,一身淺藍素袍汙灰一片,頭上還蓋著一片新鮮的荷葉。

封寧手中都是泥漿,不好行禮,只得開口道,“父親,我去了一趟放心湖畔,湖水……”

他話還沒有說完,只見封家主沒搭理他,反而先屏退了弟子,直徑走進了書房。

封寧在原地楞了楞,封家一向家規嚴,重端方。

莫非是自己這樣太不成體統,惹得父親生氣了?

他吩咐好下人,自己去洗漱換了衣裳後,也進了書房。

封寧行禮,悻悻道:“父親。”

書房裏封家主一臉肅容,聽見封寧進書房的動靜,眼神也沒從手中的書冊上移開。但桌案上,兩杯茶煙裊裊,顯然是等候多時了。

“父……”封寧直徑坐了過去,飲了一口茶,“ 爹,你書拿反了。”

封家主:“……”

封寧“鐺”的一聲,把一個沈甸甸的大木桶拎到了桌子上,險些給他爹的茶碗給震翻。

“爹,我聽聞近日芳心湖畔水有異樣,親自去看了看,又沒看出什麽奇怪之處來。”封寧一邊說,一邊偷瞄他爹,見書冊後,封家主眉峰沈沈,並沒有開口訓斥的意思。

他松了口氣,繼續道:“但以防萬一,我還是差人用粗麻、木炭、昭定山上的玄武砂分層盛於木桶之中,汙水自上而下,汙穢吸納於濾層,清水流出供以百姓使用。”

室中一片寂靜。

少傾,封家主終於將書冊放了下來,他瞳孔顏色淺淡,這是靈力至純的象征,淺如薄金。

他沒有看封寧,而是久久盯著那木桶,又望向窗外,遠處那一座青磚寶塔,微微傾斜,佇立於風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水濁尚可慮清,人濁又以如何?”

封寧不明所以,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那多半就是傷春憫秋之言,但多愁善感之人是修不成禁術的。

所以,他父親的這句話,就是字面意思。

落花濁水,尚可以將汙穢過濾掉,重新變清。那人若是被雜念汙染,又該如何處理。

封寧小時候被經常這樣考核,挨的打也不少。

直到封家長輩再三確認,封寧聰慧有餘,定力不足,不適合修練封家禁術,才允他去瑤光宮修習音律,這般考核也就少了些。

封父冷不丁這麽一問,小時候那些挨打的記憶幾乎成了條件反射。封寧不由坐正了,一板一眼回道:

“人,自然也是如此。這世間本就沒有常數,極惡之人可能心存善念,極善之人也有一時之失。是以,封家修習的是封禁大術,而不是生殺之術。”

人無常善,水無常清。

故而,不論是人也好,水也好,有汙濁雜質,亦可清蕩過濾,返本歸元。

封寧也看向那座青塔,重重玄武巖下,鎮壓著數百年來數不盡的邪祟。塔身傾斜,像是有什麽東西馬上要從地底拱出來,一副將傾欲傾之相。

這便是封家祖訓上說的,“世無常數,如臨危墻。”

封寧當時覺得自己這個回答,非常標準,無懈可擊,就連父親也沒借機再斥責他。

那一年,封寧將木桶發至上官城裏的千家萬戶。

也許是他素來不知柴米油鹽貴,從未想過那個道理——滌清汙水,尚需借玄武巖砂過濾,那人若沾上穢氣雜念,又要借什麽來肅清呢?

總不可能當真把心臟,靈脈從身體裏掏出來,洗一洗再裝回去吧?

所以,他當時說的“人與水一樣”其實是很沒有道理的。

修習封禁之術,秉的是相生相克之力,以正克邪,以清克濁。

而靈氣又囤於山川草木,天地之間。

故而天下修士無不避世而居,恨不得將床榻都搬到福天洞地裏——就如同曾經的昭定山一帶。

封家已經在此地居住了數百年,天地靈氣有大限,昭定山亦是如此。

能夠化練的靈氣越來越弱,青塔之下的邪祟,經年累積卻越來越多。

封家主那天,在書房中獨坐了許久,極淺的瞳色就像是昭定山上覆了薄雪的玄武巖。

桌上的家規祖訓被風一吹,潦草地翻了幾頁,世無常數,興衰更疊的道理,早已被前人寫在書上。

封家修的是鎮邪封禁之術,本就不是修的慈悲渡世之法。

可惜這世間,能知行合一者總是不多的。

萬般過往,不過一句當局者迷。

何況,對於六百年前的封家,那並不是無解的局面。

只要找到一種方法,既能夠無需耗用天地靈力,又能夠化解修煉過程中,由於長久地接觸到邪祟而誕生的穢氣即可。

之後數年,封家尋遍仙山找靈器,請佛修來誦讀經文,遠赴玄門同道,請杜家畫制洗靈陣,請宮家以琴音消解。

可都非長久之計。

靈器崩毀無數,佛法高深,難渡無緣之人。杜家和宮家的洗靈陣和清心琴音倒是頗見成效,但每次穩固禁陣後,生出的雜念穢氣千變萬化,因人而異。能及時識別出種類,並幻化出合適的陣法和琴譜幾乎只在理論上成立。

眼看青塔越來越傾斜,上官城靈力越來越稀薄。

封家不得不承認,到了他們需要離開的時候。

他們將離城的時間,定在了三年後。

可過去的數百年間,此地已然匯聚了無數南來北往的凡人,他們視此地為故鄉,稱封家為“太守上官”。

上官城人口眾多,不受魔修妖邪侵擾多年,若封家攜帶青塔離開此地,便是棄百姓於砧板之上,任魔修魚肉。

於是,三年期到,誰也沒能先提出來。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

封家長老接二連三仙逝,紅楓開始落葉枯萎。

最讓封寧擔心的是,連家主都已現出了衰頹之相。

封寧手中,正拿著一張清心琴譜,過去一個月,這樣的琴譜他已經譜了厚厚一踏,但還是太慢了。

他看著天際,烏雲密布,朝自己的摯友說,“臨淵,這樣下去不行,此地靈力已經不足以鎮邪,與其煉化,不如轉移。”

轉移,這個詞在凡間正統修士上並不常見,多用於邪修魔修。

他們修的東西亂七八糟,每逢劫期則會喪失理智,重欲嗜血。

為了緩解這種痛苦,他們會養好些同類小鬼當做“鼎器”,在劫期時,把自己的穢氣轉移出去。

但封家是正道至清的道統大家,他們身上流淌的不是什麽妖血魔血,而是人的血液,禮義道德高懸於頭頂。

否則何必管這一城百姓,又何必勉強留滯上官城至今。

邪祟身上的穢氣,留在修道之人,至多只是修為心境受損。

若是轉移到普通百姓身上,卻是要七竅流血劇痛而死的。

封寧險些被家法打死。

直到上官城裏出現另一件事。

芳心湖畔裏,浮起了一具死屍——那名漁女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