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難道自駕就是一條他選定的……

關燈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難道自駕就是一條他選定的……

一個小時後, 他們終於抵達雅江。

雅江縣是一個建立在懸崖上的縣城,城區面積狹小,開車幾乎一分鐘就能穿過這個小縣城。

它位於雅礱江峽谷內, 水汽充沛, 高山峽谷的地理環境極適合松茸生長,這兒又被稱為中國松茸之鄉。

遠遠的,鄔雪青就看見在懸崖峭壁上林立著樂高積木似的房子, 緊湊,高低錯落。

它們背山面水,像離群索居的群山孤島。

靠近才發覺縣城內極其熱鬧, 房屋間距狹窄, 道路也並不寬敞, 山和水都離得極其近。

人與人、人與自然銜接一體。

他們的車開進縣城內, 公路盤旋,見到的建築多由長長的樓梯連接,擡頭能看見的是重重疊疊的群山, 這讓鄔雪青想起被稱為“山城”的重慶,但這兒也沒有重慶市區的繁榮, 建築帶著特色歷史感,人們穿著也質樸簡單。

沒有特意挑選, 他們開車路過,瞧見一家門頭挺大的飯店便靠邊停車,進去先點了當地特色的酥油茶、青稞餅和松茸燉雞。

鄔雪青在吃上不挑剔, 他們問她意見,她也只回答兩個字“隨便”。

怕她吃不慣藏族口味,葉嘉木專門給她點了幾道常見的家常菜。

縣城不大,但游客不少。

老板張羅著, 他們一落座,便先端上了酥油茶和青稞餅。

第一次吃藏族特色的美食,鄔雪青好奇地端著花紋漂亮的紅色小碗沿邊抿了一口酥油茶,砸吧砸吧嘴,第一口品出些許鹹味,她又抿多了一口,品出一種茶的淡苦和奶的香味,再細品又能感覺到口腔裏留有油脂的黏稠。

“喝的習慣嗎?”

葉嘉木拿起一塊青稞餅掰開一半放她盤子裏。

剛出爐沒多久的餅,還是軟的,有些燙手,鄔雪青摸了一下,燙得吸氣直捏耳垂。

葉嘉木笑了起來。

“還行。”她含糊說。

酥油茶是很醇厚溫暖的口感,給人在高原冰天雪地也有的飽腹安全感,但對沿海吃慣了清淡茶飲的人來說太厚重了,是吃不大習慣的。

她又撚起小塊青稞餅嘗了嘗。

餅裏加了蜂蜜和堅果,但咀嚼起來仍能清晰感覺到餅皮裏青稞和麥麩的纖維顆粒感,有點太幹了,她又端起酥油茶抿了一口,眉頭緊皺。

穿著藏袍的老板端著他們點的家常菜過來,抄著不太流利地普通話問:“酥油茶,好不好吃?”

幾個男人客氣地點頭說:“可以的,很正宗。”

葉嘉木意外的是他第一次吃都吃不習慣酥油茶,可鄔雪青竟然沒有表達任何不滿,也跟著點點頭。

他盯著她看。

鄔雪青不明所以,“你看我幹什麽?”

他說:“你好看。”

另外兩個人又是一頓狂咳,鄔雪青忍住了想錘他的拳頭。

鄔雪青就是嘗口新鮮,即便不習慣,也全當作是出來體驗,出於禮貌,她還是喝完了半碗酥油茶。

她沒想到之後進了藏,小半個月她都會和酥油茶還有青稞餅不停地打交道,吃到後來她隨口一嘗都能分辨出哪種才算正宗。

吃過中飯,唐昆提議去當地的松茸市場看看,其他人自然沒有意見。

一個彩色的、蘑菇似的光標建築佇立在市場內,乍一看很像一只大水母。

他們一路從縣城其他街道過來,發現這兒的人格外多,簡直可以用人頭攢動來形容。

有人開著面包車過來,將采收的松茸裝在框裏,擺在地面上,等著買家挑選,更多的是搭好的棚子,棚子下鋪著塑料布,將大堆大堆的松茸鋪散,大小不一。

來來往往的買家俯身挑選,和賣家討價還價。

他們旁聽了下,報出來的價格各有不同,有一斤兩百多的,也有一百多的。

鄔雪青不知道這價格算高還是低,買家們挑剔著,說這是尾貨,不夠新鮮,這價格太高了,而賣家嚷著已經很低了,上山采菌子不容易。

人太多了,菌類的氣息、泥土的氣息,以及來來往往的人身上的味道,還有嘈雜的聲音,讓她胸悶,有些喘不過氣。

原來市場就是這樣的,商品價格不固定,全靠買家和賣家口舌推拉。

鄔雪青體驗了兩分鐘,走了沒幾個攤子就不想往裏去了。

她非常利落地決定放棄了這個體驗,“人太多了,我回車上等你們,你們自己逛吧。”

“那我送你回車上。”葉嘉木說。

“不用了,你們三個慢慢逛,車鑰匙給我。”

葉嘉木把鑰匙給她,鄔雪青掉頭就往市場外走。

隔著一道欄桿,葉嘉木看見她回了車旁,像蝸牛縮回殼一樣迅速上了車。

唐昆和梁襄從人堆裏一擠出來就沒看見鄔雪青了。

唐昆疑惑問:“葉總,鄔小姐去哪了?”

“她身體不大舒服,回車上了。”葉嘉木說。

“那我們還逛嗎?”唐昆猶豫著,“我剛問了問價格,都不便宜,看我們是散客,那種個頭小的都喊價150呢。”

“既然來了,都買點好的給家裏寄回去,留個單子,回頭和差旅費一起報銷。”葉嘉木說。

買特產還能報銷!

唐昆大喜,抱拳道:“謝謝葉總!”

葉嘉木笑笑,“給女朋友也買點回去吧。”

唐昆嘿嘿笑著,撓了撓頭。

他們三個轉了一圈,從市場一出來,葉嘉木就看見幾個小孩趴在他車窗邊在和鄔雪青說話。

都是藏族小孩,皮膚黑黑的,一雙眼睛幹凈剔透,七嘴八舌地也不知道在說什麽,吵吵嚷嚷的。

鄔雪青拎出零食袋子,抓了一把給小孩們,頓時引發孩子們歡呼。

還有一個小姑娘,紮著兩根緊緊的麻花辮,局促地看著鄔雪青。

鄔雪青從手箱裏拿出一根筆,咬開筆帽,抓著小姑娘的手寫著什麽。

看見他們三個男人走過來,小孩們頓時做鳥獸散了,只有那個紮辮子的小姑娘還站在車邊。

葉嘉木臉色有些嚴厲,問:“你們在幹什麽?”

那小姑娘嚇得一抖,往後退一步,飛快和鄔雪青說了句什麽,然後也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見鄔雪青慢悠悠地蓋回筆帽,臉上還沒什麽郁色,葉嘉木問:“剛剛那群小孩是在找你要東西嗎?”

“沒有啊,你怎麽把人小孩想得這麽壞?是我無聊,找他們聊聊天而已。”她輕松地說。

葉嘉木上了車,道:“那可能是我多心了……”

鄔雪青看看他,又看看另一邊空手上車的唐昆和梁襄,疑惑問:“你們都沒買東西?”

“買了,留了地址給賣家直接寄回去。”他頓了頓,說,“我給你家也寄了,寫的你的名字。”

“哦,多少錢,我轉給你。”她掏出了手機。

葉嘉木簡短說:“不用。”

也就是跟他客套一下,鄔雪青手機都沒打開。車發動了,有小孩躲在棚子裏,偷偷地地朝她揮了揮手,鄔雪青笑了下,手裏轉著手機,隨意地問他:“你剛剛為什麽對那幫小孩那麽兇?”

葉嘉木說:“以前進藏,會遇到一些小孩追車攔車要東西,有些人會同情,有些人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慢慢引起一些不太好的風氣,國道沿路有的孩子會追著拍車窗,有的還會上車盜竊……不過那都是以前了,或許是我多心了。”

“啊,這樣,但我覺得這邊小孩都挺淳樸的,剛剛是我叫他們過來聊天的,零食也是我給他們的。”她說。

葉嘉木笑了下,“也是,如果有小孩追著你要東西,以你的性格,不高興的話理都不會理,是我多想了。”

鄔雪青哼哼笑一聲,接著說:“剛剛有一個小姑娘,說她從來沒有出過雅江,我讓她以後想出來玩就打我電話,你覺得對不對?”

“她不會打這個電話的。”葉嘉木說。

鄔雪青挑眉,“你這麽肯定?”

“她沒有手機,要打電話只能問家裏人借,大人一定會問她打電話給誰,知道是陌生人後不會允許她打……退一萬步來說,即便她拿到了手機,也不會打的。”

“怎麽說?”

“走出大山不是一件那麽容易的事。”

“那你是覺得做得不對咯?”

她的語氣很隨意並不較真。

葉嘉木清楚,她給那個小女孩留電話並沒有懷著多麽覆雜的、或者救世主的想法,或許只是突然興起而已。

“沒有什麽對不對,這可能是有意義的,也許那個小女孩以後常常會想起自己有個在內地的朋友,從而有了更想去內地看看的想法,也可能今晚回家洗手就會把號碼洗掉,然後把這件事輕易忘掉。人不是做所有事都必須要有意義的。”他說。

鄔雪青側頭看他,“葉嘉木,我突然發現你其實是個很悲觀的人。”

他一哂,“這叫悲觀嗎?”

鄔雪青打了個響指,道:“那我們賭一下吧,我賭她一定會打電話給我。”

“賭什麽?”

她想了想,說:“賭三個條件。”

“你賭輸了可就欠我六個了。”他說。

“我賭贏了你那三個條件可就都不作數了。”她哼笑。

葉嘉木道:“那就試試。”

從雅江出發去理塘的時間比預計要早,不知道葉嘉木困不困,鄔雪青吃過午飯就有點暈碳水犯困了。

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又迷迷糊糊被晃醒過來。

“這是到哪了?”她迷瞪著眼問。

“到剪子灣山了,這裏就是天路十八彎。”

鄔雪青扭頭往外一看,公路一旁的峽谷內能看見白雲,浮在半空中的雲幾乎與車身齊平。

“這裏海拔多高啊?”她問。

“四千六百多米,有沒有感覺頭暈?”

鄔雪青本來以為是車身晃蕩,晃得她頭暈,但醒來一看,葉嘉木車開得很穩很緩,盡管彎道很急,也並不顛簸,她意識到自己突然的頭暈可能是有點高反了。

“好像是有點暈……”她揉了揉太陽穴。

“前面扶手箱裏有氧氣罐,感覺喘不上氣就用,你現在吃點巧克力和可樂,看能不能壓一壓。”葉嘉木神色平和,語氣穩定地說。

他這樣冷靜,鄔雪青緊張的情緒也緩和了些,心想應該只是一點點小問題,或許下了山,過完這段路就好了。

鄔雪青從零食袋裏翻了翻,她剛剛抓了一大把給小孩,現在袋子裏只剩一塊德芙了,她拆開包裝含在嘴裏抿了抿,又問葉嘉木:“你吃嗎?”

他搖頭。

嘴裏含著甜食,惡心感好像是稍微減輕了一點,可眼前一個彎道接一個彎道,一直在拐彎,她又暈了起來,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暈車還是高反了。

她從手箱裏拿出氧氣罐,吸了兩口氧氣,眩暈的感覺稍稍壓下去了一點。

葉嘉木看出了她的難受,心頭微沈,但這個路段容不得他分心,他抿著唇專心往前開。

從十八彎下去,唐昆馬上和梁襄換了開車的位置,坐在副駕駛上吸起了氧。

從雅江到理塘一線,318國道途經的剪子灣山觀景臺和卡子拉山的高山牧場都是有名的景點,但這兩處海拔都非常高,不止鄔雪青,梁襄和唐昆都不舒服起來,因此車沒有停,徑直開了過去。

對講機裏,唐昆苦笑說:“還好在折多山葉總就果斷送小方回康定了,他要是再來這邊,真要他命了。”

葉嘉木問他:“你現在好點了嗎?”

“好點了,剛剛那路太繞了,我都要開吐了。葉總,您沒事嗎?您都開了好幾個小時了。”

一模一樣的風景,鬼打墻一樣的彎道,就算是有好幾年駕齡的司機面對這樣的路也很難不生出疲勞、心驚膽戰。

“我沒事。梁襄,你怎麽樣?”葉嘉木又問。

梁襄回答:“我沒高反,您放心。”

“辛苦了,我們明天在理塘休息一天,後天出發到芒康和大部隊匯合。”

所有人的狀態都有些疲憊了,但他的聲音依然平和、沈靜、穩定。

鄔雪青難受得已經有點不太想說話了,整個人都躺了下去,蜷在毯子裏。

車依然在往前疾馳,安全而穩定。

她扭頭總能看見葉嘉木專註而沈靜的側臉,或許是由於高反,她腦子裏的念頭也“嘭”了起來,又多又雜。

唐昆和梁襄聽從他指揮,毫無異議也毫不猶豫地跟著他往前開,鄔雪青也能安安穩穩地在他旁邊倒頭就睡。

可真的有人能連著開一個星期的車,又從平原到盆地再到高原,依舊精神抖擻,毫無疲憊嗎?

唐昆、梁襄和方向陽三個人換著開一輛車,從隅州到四川,第一次見面時她就看出那三個人面容憔悴,精神萎靡了。

進了川西後除了開車較少又不愛說話的梁襄反應較小外,方向陽和唐昆都暈吐了,連她這個完全不開車只睡覺的這會兒都難受得不行了。

她想起那些偶爾能看見的,匍匐在地,一步一拜的苦修朝聖者。

葉嘉木數次往返川藏,熟悉這裏所有路段和海拔,就算是為了看風景也未免太辛苦了,光是這短短一周,他已經一個人開完了兩千多公裏。

難道自駕就是一條他選定的修行苦旅?

可他不是脫離世俗,超脫物質依賴的苦修信徒。他出生優渥的家庭,還有愛他的父母,連鄔雪青有時都忍不住嫉妒他擁有的一切。

她甚至曾經忿忿不平地想,憑什麽他能這麽好命?

他的媽媽溫柔親切,爸爸嚴厲卻也不失溫和,他擁有一個完美且充滿愛的家庭。

父母從來不對他有過高要求,總能包容他的搗蛋行徑,可他為什麽在長大後還要“叛逆”地離開家庭,選擇一個人行駛在路上?

鄔雪青突然發現她似乎並沒有她想的那麽了解葉嘉木。

她曾經覺得他是個討厭鬼,命運總是優待這些可惡的男孩,而對她這樣的女孩要求苛刻,即便他們出身同樣的家庭也有著截然不同的童年。

現在她突然開始疑惑,疑惑為什麽這麽多天以來,她似乎從來沒看見他給父母打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