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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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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該表揚你嗎?燒三個月飯依舊對火燒我們家念念不忘。”

祝無虞叉腿坐在風箱前,滿臉炭黑,擡頭看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纖塵不染的男子,擡手將滑下肩頭的衣領撈起來,咧嘴笑開了:“無妨,燒了你也看不見。”

她掀開鍋蓋盛出一碗亂七八糟的粥,轉身塞進男子懷裏,順便給對方的白衣服標記上兩個黑爪印。

隨後在男子已經習慣的嘆息聲中從窗內翻出——

一道白光夾在她兩指間。

飛刃正對著白衣男子咽喉,下一秒便會破窗而入血濺當場。

祝無虞稍微偏過頭,看了一眼屋內仍舊和那碗粥大眼瞪小眼……誰都看不見誰的白衣男子,低頭塌腰,像貓兒似的鉆進後院樹林,只留下一陣風聲。

和白衣男子在她身後面無表情望過來的視線。

祝無虞落在樹間泥地裏,卷起異常肥大的褲腿和袖口。

洗得發白的邊角卷在上面,只有剛剛在竈臺蹭上的爐灰,遠看倒顯得像是衣服繡著的暗紋。

她直起身,雙眉揚起,一只手下意識攥著頸間的掛墜,另一只手和適才想起飛走的山雀打了個招呼。

飛刃順著她張開的掌心滑出,跟在山雀下方,紮進那叢灌木。

小鳥大概也沒想到今日深山這麽多兩腳獸造訪,忙在空中來了個“剎步”,和身下那亮晶晶背道而馳。

“子晦,義父可沒教過我等濫殺庶民。”

祝無虞摩挲著手中項墜,低垂雙眸,並未看向那晃動的木叢。

白光再次折返,破空聲直奔祝無虞面門。

祝無虞後退兩步,腳尖踢起地上的石子,撞擊聲驚起,飛鏢應聲而落。

她尚未收起嘴角笑容,眨眼之間,緊隨其後的劍尖已然近在眼前。

祝無虞呼吸一滯,仰頭側身,堪堪躲過這一劍,半縷碎發沿根切斷。

黑影貼著她掠過,一劍未成,第二劍便至。

祝無虞僵住的嘴角再次揚起,這才將項墜放開。

側身捉住黑衣人手腕。

“俞潛,你從未打贏過我,何必又來自取其辱?”

俞潛掙動手腕,紋絲不動——甚至劇痛讓他拼盡全力才沒將手中長劍丟下。

眼前女子明眸皓齒,分明面容姣好,他卻分明從那雙含笑的眼睛中聽出不屑。

他強穩住顫抖的聲音:“你三月未曾練武,怎會不退反進?”

祝無虞挑眉。

這人分明只跟蹤她半月,這便“推己及人”上了。

她三月前被追兵追殺,慌不擇路鉆進這深山,被那白衣瞎子拎回家這才保住一條性命。

照此所言,的確是沒辦法“冬練三九”。

但……

“所以養父更喜歡我呀。”

祝無虞滿臉“這不是眾所周知”的神情,松開俞潛的手腕,後退兩步。

若不是這人長於制毒,包裏總揣著奇奇怪怪能救掩月樓眾人的神藥,祝無虞這一腳便踹上去了。

“再殺陳予懷,休怪我不顧同門之誼。”

她如今傷勢痊愈,按說早該回去樓中尋養父。

可瞎子一家救命之恩,此番若走怕是再難償還,只得拖延兩天。

況且,俞子晦此番定然不會是為殺瞎子陳予懷而來,否則便不是那輕飄飄的一鏢,而是掩月樓的天羅地網。

那俞子晦殺他必定是順手的事,本意該是引祝無虞出門,按俞子晦時常自喻東郭先生的性子,這位怕是聽不得自家同僚祝無虞向著旁人說話。若不這麽逼他一逼,這位怕是能和祝無虞賣關子賣到天亮。

他要說什麽,祝無虞心中隱隱有答案,但依舊想聽這人說出口確認。

至於為何要順手殺陳予懷……大概是這位覺得祝無虞樂不思蜀吧。

她尚未開始在心中倒數。

兩道聲音便在祝無虞生前身後一同響起,落在祝無虞耳中,折合成一聲帶有回聲的“祝無虞——”

壞了。

身後那一聲毫無疑問是俞潛,前方那道破鑼嗓子……

祝無虞眨眨眼,沒想到這人今日這麽早便發現她出門。若是被她發現自己在這和俞潛“孤男寡女”,怕不是再不許她出門。

畢竟這位母親……看見祝無虞被她兒子撿回來的第一反應便是讓他們倆拜堂成親。

聽起來聲音還在山間,離祝無虞“十萬八千裏”。

於是祝無虞權當沒聽見這一嗓子,轉回頭看向俞潛。

只見俞潛沈著臉,握著手腕死死盯著祝無虞,聲音像是想隔空給祝無虞來一刀:“你擅自行動誅殺司宸,壞了樓主大計,樓主命我即刻捉你回去領罰。”

祝無虞碰了碰項墜。

當初她得知攝政王司宸南下,便背著養父遠離京都,也算是“壯士一去兮”。

不過刺殺倒是順利得很,司宸看起來四體不勤,遠不如始皇帝陛下,祝無虞按著他便將這佞臣抹了脖子。

也不知這人如何做得攝政王,能叫她輕易得手可見學識謀算遠不如養父,這種水平還能令得邊境餓殍遍地,朝廷苛捐雜稅——當朝皇帝真是蠢物,不如推舉養父坐那九五之尊。

如今真想插上翅膀回到養父身邊,沈醉在養父那雙桃花眼中,問他這天下日後是否能海晏河清,江山常駐。

她垂下雙眸。

眼瞧著俞潛嘴角嘲諷之意愈加明顯。

“此間事了我自會負荊請罪。”

俞潛噎了一下,本以為按照這位從前在樓中的表現,他此番搬出樓主之命,這位斷然不會拒絕。

可她若拒絕,自己沒完成任務也無法回京覆命。

“你就這麽願意給這群鄉巴佬做狗?怕是早便忘了樓主於你養育之恩。”

祝無虞頓了頓。

俞潛下巴仰得更高,趁著祝無虞“心虛”,嘴便閑不下來。

“我是為你好,早日和我回去見樓主,也免得咱們三個都為難是也不是?更何況,我已經給你很長時間了,可你……”

祝無虞撩起眼皮,抿直的嘴角放松,緩緩勾起一側。

“何時輪到你命令我了?”

俞潛一楞,渾身汗毛倒豎,咬牙忍著窒息感憋出一句話:“休想拿身份壓人,八字還沒一撇呢。”

祝無虞很少在他們這些同僚面前展現這一面,平時都是一口一個表字叫得尊敬,突然這麽一下,俞潛下意識被嚇得魂不附體——畢竟這位雖未明面上確立,但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少樓主——在掩月樓,也好比一國的儲君太子……太女。

身後破鑼嗓子一直未曾停歇,每隔一會,山間便傳來一聲由遠及近的“祝無虞”。

祝無虞向前一步,逼近俞潛。

山中飛鳥早被那此起彼伏的呼喚聲驚起,祝無虞只能靠腳程判斷破鑼嗓子的距離——來得及。

“要我和你回去啊?”

她從上到下掃視一遍俞潛,視線最終停留在他腰間百寶囊上,伸出手用手背拍了拍。

“這包裏有株貝母吧,給我我便和你走。”

俞潛瞠目結舌,後退躲開她的手:“雪蓮貝母何其稀有,這是要為樓主調理身子的。”

祝無虞擡了擡手,又克制般地放下。

“我只要鱗莖,養父調養身子該是用花。”

俞潛把包捂得嚴嚴實實,滿臉寫著“做夢”。

祝無虞揚眉,決定再加一把火:“那你便自己回去覆命罷,我在這‘做狗’也不錯。”

俞潛一臉肉疼,汗毛顫顫巍巍要豎不豎。

有門。

祝無虞眨了下眼,毫不違和地將那側沒勾起來的嘴角也挑了起來,揚起一個大笑臉看向俞潛。

俞潛突然覺得這片山林陽光明媚起來。

“好子晦,就當是為了我好,我拿了鱗莖給瞎子治眼睛,也算還了些救命之恩,養父最是忠義一定會獎賞你知變通的。“

祝無虞在掩月樓向來臉色多變,平常夾著嗓子說話不僅樓主哈哈大笑,這些同僚也樂得就坡下驢。誰都知道祝無虞這是故意賣乖給他們搭臺階下。

腳步聲到了。

祝無虞眼疾手快,趁著俞潛呆楞,伸手在他百寶囊中掏了一把,單手一掰,一根花莖留在她手中。

她歪頭擺了擺手,做了個“多謝”的口型,墊腳向後躍去。

俞潛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出聲,面前那陣風便消失不見。

“……晚上。”

沒辦法,想要強行帶走這位難如登天。

真要逼得他走投無路,到時只能……

祝無虞落在樹上,解開挽起的袖口衣擺,環視一圈身上有沒有何處露餡。

這才跨坐在樹枝上,抱著樹幹喊:“伯母救命!”

地上那人“祝”字剛開口便被這一聲大喊打斷,她用祝無虞那同款粗布麻衣擦了擦頭上的汗,這才擡頭看向樹上。

祝無虞低頭,眨著眼瑟瑟發抖地看著地上半老徐娘:竹簪歪斜發髻散亂,衣服前後緊貼著前心後背。即便是南方,這二月的天氣也不至於熱汗涔涔。

看來今日的確是時間太久,這人找祝無虞找得急了。

來人看見祝無虞,長出一口氣,旋即柳眉倒豎,開口嗔怪:“你這丫頭怎的又往外跑,還爬到樹上?摔了怎麽辦。本來身上的傷便剛好不久。”

說著,走到祝無虞坐著的樹下,張開雙臂,示意祝無虞直接跳。

祝無虞無意識地彎了眼角,心裏暖意橫生。

方才俞潛分明也知她重傷初愈,但相識多年一句關懷未有……就連養父,也沒有話帶給她——當然,不排除俞潛沒告知她的情況。

她狀似猶豫,不敢松手。

……被地上人橫眉冷對。

於是,祝無虞眼一閉,一頭栽了下去——穩穩落在陳伯母身上。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祝無虞連忙起身,將地上肉墊拽起。

“伯母您沒事吧。我日後再不亂跑,這不是為予懷哥尋些蜂蜜嘛。”

她繞到陳伯母身後,替她打落身上泥土。

衣服上,一道裂口映入眼簾。

是被利器劃斷。

祝無虞上半輩子每日和刀槍劍戟打招呼,太過熟悉這種切口。

難不成攝政王府的人還沒放棄找她?

那為何會劃到陳予懷母親衣服上?

她動作未停,狀似無意問了一句:“伯母今日去哪,怎地回來這麽早?”

陳伯母笑了起來,伸手將祝無虞拽到面前。

“當然是為你和予懷準備婚事啊。”

祝無虞手一抖,剛才在樹上順手給陳予懷撈的廢舊蜂巢差點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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