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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糾結 Want to have 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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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糾結 Want to have Ph……

許知韻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自從那天和嚴聿在電梯裏獨處, 做了那樣的夢過後,她就對姓生活失去了興趣。

因為每次做好準備摁開小玩具的時候,眼前總會不可控制地出現那張嚴肅又欠揍的臉。

許知韻不得不承認, 嚴聿竟然把她變成了性冷淡。

一連幾天, 她上班都鬼鬼祟祟, 生怕和嚴聿同乘一趟電梯。去廁所和茶水間也選擇繞路,力求把嚴聿對她的影響降到最低。

這天早上,許知韻剛來到工位,就見尤莉婭又是一副悲憫的神情看她。

“怎麽?”許知韻背心發涼,有種不好的預感。

尤莉婭憋出個故作輕松的苦笑, “有兩個消息,好消息和壞消息, 你先聽哪個?”

許知韻當真想了想,“先聽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有個藝術商的展會下周在巴黎舉行,需要展會交傳和同傳, Fiona決定讓你去。”

“真的?!”許知韻兩眼放光,從工位上跳起來抱住尤莉婭。

“別別別……”尤莉婭制止了她, “別忘了還有個壞消息呢。”

“哦。”許知韻坐回去, 嘿嘿傻笑。

總歸她有機會參加這麽個國際性展會,還有什麽壞消息能抵消她現在的心情呢?

沒有!

許知韻顴骨升天, 聽見尤莉婭清清嗓,補充, “壞消息是你和Mr.Big一起去。”

“什麽?!”

晴天霹靂。

許知韻癱在座位上,欲哭無淚地問尤莉婭,“要去幾天啊?為什麽就非得是我呢?”

尤莉婭勸她,“那藝術商的合同不是你翻譯的嗎?項目當然是你更熟悉。而且翻譯任務也不是很久, 就一天晚宴,一天會展開場,兩天一晚,很快就搞定,還有出差補助拿,我看就挺好的。”

是挺好的。

前提是沒有嚴聿的話。

眼見許知韻像顆蔫兒了的白菜,尤莉婭繼續安慰到,“你別說!這項目可搶手了,喬安娜和傑西卡都想要,是Fiona說你翻譯了合同更熟悉情況才讓你去的,不然你以為?這麽大的國際性會展能輪得上咱們這種小菜鳥?而且下下周的莎士比亞戲劇節跟TROSOL才簽了合作協議,你不是喜歡莎士比亞嗎?”

果然,一聽到莎士比亞戲劇節,許知韻的眼睛都亮起來。

“戲劇節我有希望?”

“這個不好說……”尤莉婭沒有騙她,畢竟是國際知名的大活動,主辦方也會偏向有足夠經驗的譯員。

“但你有了這個同類型項目的經歷,再去申請戲劇節,我覺得幾率總是大一些的。”尤莉婭還在游說,“去吧去吧,漲漲見識,混個資歷也是好的。”

也是,不能因為私人感情影響了工作。

許知韻覺得自己是個成熟的職場人,這一點基本素養還是有的。

另外就是,她真的很想接下之後那個戲劇節的項目。

雖然希望不大,但她反正也沒有包袱,正好放手搏一搏,電驢變摩托。

“那行吧。”

許知韻點點頭,最後還是答應了出差。

晚上收拾行李的時候,簡悠問她要去哪裏。

許知韻一臉辛酸地抱怨完,簡悠卻推著瘦臉滾輪問她,“你上司就是上次那個,在客廳跟你玩捆綁Play的翹臀帥哥?”

“……”許知韻無語,斜眼乜她,“他屁股很翹?”

“對啊。”簡悠坐到床沿,篤定道:“一看就是練過的,這臀部曲線,要我說,腹肌肯定也不差。”

許知韻楞了一下。

簡悠的話讓她想起泳池邊那遙遠又匆忙的一眼,不知怎麽的,她忽然覺得嚴聿的腰腹曲線和學長的自拍好像……

“給,這是新品,有機會試試。”

思緒被簡悠打斷,許知韻撿起她扔過來的一盒紫色東西,看見封面那個誇張的螺旋狼牙紋圖案。

“……”

白眼差點翻上天,許知韻把東西扔回去,“沒機會用啊!別亂聯想。”

“哦,對他沒興趣是吧?”簡悠不勉強,收走套套的同時又拿出另一個東西,“那試試我研發的這一款吧,小巧便攜,口紅外形易於偽裝,被發現了也不會尷尬。”

她說著話摁下按鈕,吮吸頭快速抖動起來卻沒有一點聲響,“完全靜音,而且還有三檔,馬力強勁,不錯的。”

許知韻簡直被她這發明狂人的室友弄崩潰,推開吮吸玩具道:“……姐,我這是去出差,而且我哪有這麽饑渴?!”

“Oh!yeah!Yes baby!Yes!Yes!”樓上傳來激烈戰鬥的聲音。

簡悠見怪不怪,抄起瘦臉滾輪往天花板上一扔,“Shut the Fuck up!You sub-3-minute loser!”

“拿著吧。”

說完她不以為意,“科學研究表明,性糕巢可以促進多巴胺分泌,幫助緩解壓力、愉悅心情、集中註意力,只要不成癮,益大於弊。又不占地方,有備無患嘛。”

神一樣的“有備無患”。

簡直可以和“來都來了”,“大過年的”,並稱國人三大經典話術。

然後許知韻就被這樣的話術洗腦了,把那只偽裝成口紅的小玩具裝進了化妝包。

*

去巴黎的班機是早上十點半。

許知韻提前一個半小時就到了希思羅機場。

做完值機在安檢排隊的時候,一個高大的陰影從身後就罩了過來。

“怎麽不接電話?”

許知韻回頭,看見穿著商務西裝的嚴聿拎了個行李,不知什麽時候跟在了她身後。

這是椿夢事件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嚴聿從天而降,許知韻沒有時間緩沖,四目相對的一瞬,夢裏那些羞恥的對話和動作,就像可樂開瓶後的氣泡冒出來。

她兩頰立馬就燒了起來。

嚴聿顯然也註意到了。

他瞇起眼蹙眉,問許知韻,“看見我就臉紅,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問題正中痛點,許知韻血氣上湧,一張臉更紅了。

她梗著脖子轉移重點,“你你放屁!我在TROSOL是正常上班,又不是賣給你當奴隸,哪能隨時隨地關註你的電話?!”

說完,許知韻摸出手機一看,確實有兩個未接來電。

“這兒周圍太吵了,”她愛信不信地解釋,“手機放包裏沒聽到。”

嚴聿倒是一貫盛氣淩人的樣子,敲敲手機提醒,“過了安檢就看看郵箱,這次會展要用的資料已經發你了。”

“……”

工作狂上司不分時間地點地讓人加班,許知韻乜他一眼,懶得搭理。

“你好這位小姐,”行李安檢處的工作人員叫住了許知韻。

“您的行李裏面,好像有電池類設備,請取出來配合檢查確認。”

“什麽?”許知韻傻眼,“電池設備?可是我的手機和電腦都取出來了呀,還有什麽設備會有電池?”

工作人員搖頭,“好像在行李箱的一個小袋子裏。”

“!!!”

想起昨晚上簡悠塞到她化妝包裏的那個吮吸玩具,許知韻人都傻了。

她臉色蒼白地掃一眼周圍,密密麻麻等著過安檢的人群,還有身後,那個正一臉狐疑看著她的嚴聿……

頓覺手腳虛浮。

昨晚也沒問簡悠,那小玩具到底有沒有鋰電池啊。

要是她這兒掏出個口紅,口紅裏居然有電池……這要怎麽解釋?

許知韻簡直後悔死了。

早知道有今天這一出,她昨天說什麽都不會同意簡悠把東西帶上。

可是眾目睽睽之下,許知韻只能硬著頭皮把化妝包拿了出來。

她裝模作樣地翻了半天,直到工作人員抽走了她的電動牙刷。

“可以了,是牙刷裏的電池。”

工作人員提醒,“鋰電池存在一定的安全風險,不過你這個沒超過100Wh,可以隨身攜帶。”

……

有驚無險,許知韻大喜過望,接連對工作人員說了好幾聲謝謝,拎著行李過了安檢。

兩人找了個靠近登機口的位置坐下。

嚴聿自帶卷王屬性,坐下之後就沈浸忘我,埋頭開始研究會展的資料。

而如釋重負的許知韻打算先買杯咖啡壓壓驚。

正環顧找咖啡店,就聽嚴聿提醒,“這個時間買咖啡的人非常多,有這時間不如先看資料,航班上有的是咖啡。”

許知韻不屑,但在親眼看到店鋪前大排長龍的人群時,終於還是妥協了。

兩人按著空乘人員的指示上了飛機。

許知韻拿著手裏的登機牌,比對半天,發現自己的座位竟然是商務艙。

可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按照她的職級,出差是不能享受商務艙待遇的。

正兀自猶豫,嚴聿拎著隨身行李走過來,挑挑下巴指著靠窗的位置問她,“不坐?”

許知韻問他,“這次出差,TROSOL給我的標準是商務艙?”

“當然不是。”

“那怎麽我的座位……”

“因為我要跟你對接資料。”

“哦,”許知韻恍然,想想又覺得不對,“那差旅費的差價……?”

“當然是你自己出。”

“……”許知韻覺得自己不好了。

這可是英國航空的商務艙,她賣命一周都才掙四百多鎊,這平白就被坑了一半的周薪,那她不是冤大頭嘛?!

嚴聿卻是噗哧一聲笑出來。

“出息。”

他看著許知韻那張愁腸百結的臉,終於決定不再逗她,“是我親自向財務申請的升艙,放心吧!不會訛你那幾百鎊。”

許知韻不覺得自己的計較是丟臉。

她哼一聲,理直氣壯,“本來我一個實習期員工,就比不得嚴部長財大氣粗,一周加班熬到禿頂也就那麽幾百鎊,當然要錙銖必較。”

嚴聿笑一聲,沒再說什麽。

飛機按時起飛,進入平流層的時候,許知韻點開郵件開始加班,自己都忘了剛才想買咖啡的事。

倒是嚴聿讓空乘送了兩杯過來,還在許知韻打了第一個噴嚏後,就一臉嫌棄地扔給她一條早早準備好的空調毯。

不知道嚴聿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細心,該不會又挖了什麽坑,就等著她放松警惕往下跳吧?

許知韻有點警惕,沒忍住多打量了嚴聿兩眼。

“怎麽?”嚴聿盯著面前的屏幕,頭也沒擡地問:“你的資料跑我臉上來了?”

許知韻楞了楞,回一句“沒有”,想說要不要說聲“謝謝”,畢竟嚴狗嗶再惡劣,她還是個受過教育的人。

然而嚴聿乜她一眼,問:“那你從剛才就一直瞅著我看?”

“……”

“再看告你性騷擾。”

“???”許知韻嘴角一抽。

行吧,誰叫“謝謝”這個詞對有的狗來說,他就是天生不配。

*

倫敦到巴黎有一小時的時差。

飛機在當地時間下午一點降落在戴高樂機場。

兩人在機場隨便啃了個三明治,就打車前往下榻的酒店。

今晚的任務是晚宴交傳,身為翻譯人員,著裝不能太隨便,也不能太顯眼。

許知韻準備的是一件典雅的小黑裙,長卷發紮成個利落的馬尾,打扮清爽又幹練。

天生麗質就是有這麽點好處,粉底睫毛膏一上,再隨便圖個口紅就足夠精神。

許知韻很快就收拾好,開門的時候剛好遇見在門口準備敲門的嚴聿。

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楞了下。

雖然嚴聿這人被許知韻從小討厭到大,但此時的她也不得不承認,這狗嗶平時就挺好看,如今稍微收拾一下就更好看了。

大概翻譯這個工作對他來說,最難的就是職業角色所要求的低調和隱身。

因為這人無論走到哪兒,都很難不受到關註。

嘖嘖!

許知韻在心裏感嘆,真是生了張禍水的臉。

*

晚宴的舉辦地點就在同酒店,一間擁有兩個百平露臺的套房。

因為還有工作細節需要在晚宴開始前和客戶溝通,兩人就提前趕到了指定地點。

接到任務的時候,許知韻就對這次要服務的客戶有過了解,但直到親眼見到本人,她還是覺得驚訝與佩服。

公司的總裁兼創始人,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英法混血,貴族出身,精通英法德意四國語言。本人也非常地優雅和藹,一點沒把她當個乙方的小跟班,問候寒暄讓人感到非常舒服。

就這麽短短的幾分鐘,許知韻覺得自己都快愛上她了。

但可惜這麽高端的客戶,目前還輪不到她這種實習期的菜鳥來服務,老太太斥巨資點名了嚴聿,而許知韻今晚的服務客戶,是公司負責亞太地區市場拓展的運營總監。

“徐小姐你好。”

站在老太太身邊的亞洲男人跟她問好,說的是一口音調有些奇怪的中文,把許發成徐。

許知韻楞了一秒,有些意外的笑著回應,“樸先生您會說中文嗎?”

男人笑著說:“會一點,以前在中國區做過三年。”

“這樣……那挺厲害的。”許知韻笑著先吹一陣彩虹屁。

一般遇到這種商業互捧,出於禮貌或修養,對方都會謙虛地接一句“沒有沒有”,然後順帶誇獎一下翻譯的業務能力,再表達一下對今晚表現的期許和鼓勵,來拉近甲乙雙方的距離和默契。

可沒曾想這位樸總監不僅心安理得地接了她的誇讚,還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把許知韻從頭到尾都打量了一遍。

“徐小姐是嚴部長的助理嗎?”

莫名其妙的問題,許知韻怔住了,正要解釋說不是,一旁的嚴聿先開了口。

“當然不是。”他聲音帶笑,態度卻很嚴肅,“許小姐是我司的翻譯員,可以獨立完成翻譯任務,並不是我的助理。”

“Oh, I see. ”樸總監依然緊盯許知韻,又問:“那徐小姐是才進TROSOL不久的新人吧?”

“嗯,是新人。”嚴聿沒有否認,“但也是新人裏最優秀的一個,貴司面對中國市場的合作協議就是由她獨立翻譯完成的。”

“是嗎?”樸總監挑眉,有些意外的樣子,“我還說徐小姐長得這麽漂亮,做翻譯多可惜,該是要當大明星的。”

一席話看似褒獎,實則傲慢無禮,還飽含歧視意味。

許知韻自認自己的職業禮節還算不錯,但面對這樣的“誇獎”也實在是笑不出來。

特別是當下場合,對方還是她今晚要服務的客戶,冷臉不給回應,已經是她能做到最好的修養。

許知韻沒什麽表情地直視他,糾正,“我不覺得不當明星是損失,畢竟漂亮只是大多數女性眾多資本中的一個,拿出來用,還是放在家欣賞,都是我自己的事情。還有……”

她補充,“我姓許,當然您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字Zinnia。”

說完咧開一個清澈的笑,仿佛這番話真的只是善意提醒,而不是面嘲他那泡菜味兒的中文發音。

晚上八點,公司創始人薇薇安致辭之後,酒會準時開場。

許知韻跟在樸總監身後,一路寒暄問候,扮演盡職盡責的小影子。

不過今天的任務還算是輕松。

一個是因為樸總監總愛在人前顯擺他那口怪模怪樣的中文;二來,很多中國客戶本身英文就很好,可以應付商務場合的交流。

許知韻就只需要在雙方卡殼的時候出現,幫助糾正整理一些信息。

陪著樸總監應付了大半場,終於遇到個不太會講英文的客戶。

他抱怨說樸總監所在的公司,對華市場態度有些善變。

許知韻在翻譯的時候,就用了“flip-flopping”這個詞。

“No. ”樸總監忽然蹙眉打斷了她,“You should use 'changeable' here. ”

“……有什麽問題嗎?”客戶一頭霧水地問許知韻。

許知韻搖搖頭。

“沒什麽,”樸總監卻在這時插話了,“剛才有個詞她翻譯錯了,不過新人嘛,難免會犯些小錯誤,希望張先生不要在意。”

“???”

許知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來剛才樸總監的那句話,是在糾正她的翻譯,告訴她“善變”這個詞應該用“changeable”而不是“flip-flopping”。

她簡直要被這人的自大和無知給氣笑了。

原來這人不光中文不行,連英文都是半桶水到處晃,逮住機會就要顯擺,而且還是通過打壓別人的方式。

真是……極品處處有,甲方特別多。

可是許知韻能怎麽辦呢?

秉承一個翻譯的專業素養,她是絕對不能在工作的時候停下來,去和甲方掰扯理論。

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不要讓自己像上次一樣,被突發的狀況影響。

思及此,許知韻很快調整好情緒,準備繼續投入工作。

“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

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嚴聿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甲方的客戶在創始人致辭的時候見過他,笑著打了招呼,隨口把自己剛才讓許知韻翻譯的話重覆了一遍。

嚴聿笑笑,轉身對樸總監道:“He means that yourpany's strategy towards the Chinese market is flip-flopping so much.”

他姿態自然舉止得體,說話時音調和聲線都格外沈穩,帶著股專業的強勢和天然的公信力。

而且Flip-flopping……

許知韻聽得清清楚楚,嚴聿用了和她一樣的詞。

他是在給她撐腰。

同時也巧妙地告訴了在場的人,剛才她並沒有出錯。

樸總監楞了一下,沒再糾結這茬,笑著和客戶聊了下去,把剛才那件事輕飄飄地揭過了。

晚上十點半,晚宴散場。

翻譯需要陪同甲方送走賓客,等到任務真正結束,已經是快要十一點的時候。

晚風裹挾著涼意,吹得許知韻打了個哆嗦。

抱臂走回酒店的時候,一件帶著古龍水香氣的西裝外套,兜頭披了下來。

許知韻回頭,只覺頭發被什麽東西纏住,扯得她險些叫出了聲。

“別動。”

嚴聿扶著她的肩,把許知韻扯到跟前,“你頭發纏住我的袖扣了。”

“……”許知韻無語,心道這人到底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明明是他突然扔了件衣服過來,掛了她的頭發,怎麽到了嚴聿嘴裏,這主賓關系就反過來了?

可是當了一晚上的傳聲筒,許知韻當下也懶得反駁這人。

兩人站在酒店前的路燈下,嚴聿從身後貼著她,雙臂繞過被吹到發涼的耳廓,專心致志地幫她解開糾纏的頭發。

外套帶著殘留的溫熱,還有嚴聿身上清淡的古龍水氣味。

一股熱氣從心底冒出來,像烈日下的橘子味汽水,臉頰緊跟著就紅了。

“今天那件事,你處理得很專業。”

突如其來的稱讚,讓許知韻有些不明所以。

身後的人卻繼續理著她的頭發,慢慢道:“翻譯雖然是服務行業,但我們和老師、醫生一樣,提供的是專業的服務,公信力對於譯員來說,是重要的資產,也是易損的資產,一定程度上也會影響客戶雙方溝通的成敗。所以必要的時候,我們也需要對客戶進行一定的教育。”

客戶教育。

這倒是個新鮮名詞,許知韻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今天那樣的場合,面對那樣的甲方,客戶教育不能立即進行,我讚成你當時的處理,以大局為重,先把溝通進行下去。而且……”

嚴聿繼續道:“你沒有像之前一樣,被別人影響。許知韻,你做得很好。”

巴黎的夜實在是溫柔。

微風帶著塞納河的濕氣,空氣裏彌漫著香頌的旋律。

嚴聿放下她的馬尾,說:“就這麽披著吧,也很漂亮。”

許知韻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因為剛才,嚴聿對她說“做得好”的時候,她的心跳——

漏了一下。

*

第二天的開幕同傳,許知韻是和嚴聿搭檔。

回想自己第一次的同傳遭遇,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不得不承認,嚴聿雖然是個嚴苛的上司,但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搭檔。

他的好不僅表現在專業能力的出眾,還表現在他的職業素養和團隊精神。

一些同傳在工作的時候,只會關註需要自己翻譯的部分,但嚴聿卻會在許知韻的輪次裏,依然保持狀態。

只要遇到說話帶著濃重口音的發言人,他都會自覺在旁邊一起聽,還會標記一些容易混淆的詞語,跟許知韻的筆記內容核對。

也難怪對於同傳這個職業來說,同行的評價是一項十分重要的職業資產,很多時候甚至能影響到專業協會對於譯員的評估和接納。

因為大概所有譯員的職業願望,就是每次的翻譯任務,都能遇到一個像嚴聿這樣的搭檔。

下午四點,會展同傳任務完滿落幕。

許知韻翻譯得酣暢淋漓,一整天下來竟然一點倦怠感都沒有,只剩興奮。

她掐著時間要回去收拾行李,卻被嚴聿攔了下來。

“今晚主辦方在酒店還有客戶答謝晚宴,剛才薇薇安的秘書邀請我們一起參與。”

“啊?”許知韻意外,“那酒店和機票?”

“機票本來就沒定,酒店當然是你自己花錢。”

“啥?……”許知韻一張臉立馬苦下來,“都邀請我們參加晚宴了,怎麽不多送一晚的酒店啊……”

嚴聿乜她,“你要不要看看我們住的是什麽酒店?”

哼!

許知韻撇撇嘴。

不就是靠近協和廣場和香榭麗舍大道嘛?

她昨晚無聊還上網查過,也就是兩千多一晚,甲方爸爸都能投資藝術品了,怎麽兩千塊都……

哦,不對,不是兩千塊,是兩千鎊。

將近她一個月的工資。

不算不知道,許知韻心頭一墜,瞪大雙眼驚恐地看向嚴聿。

嚴聿被她臉上這一波三折的情緒逗笑,“騙你的!薇薇安早就讓秘書給我們多續了一晚,不會讓你自己掏錢,放心吧。”

梗在喉嚨的一口氣順下來,許知韻呲牙咧嘴地對嚴聿揮揮拳頭,轉身走了。

答謝宴也是設在克麗翁酒店。

許知韻沒有帶晚宴的禮服,好在昨晚那件小黑裙足夠經典,經得起任何場合的考驗。

卷發在後腦松松地挽了個髻,露出纖長的脖子,再搭配一對珍珠耳飾,頓時就顯得優雅又精致。

許知韻對自己今天的打扮非常滿意,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圈,直到外面的門鈴響起來。

心情莫名有點緊張,她一邊唾棄自己的反常,一邊同手同腳地走到門口,給嚴聿開了門。

四目相對的一瞬,嚴聿也是一楞。

但他很快恢覆了那副欠欠的樣子,故意湊近了許知韻,道:“今晚和昨天差別那麽大,怎麽?為了跟我參加晚宴,連假睫毛都貼上啦?”

“???”

這人的狗眼瞎了吧?

許知韻惱火,昂頭往前湊近一步,“你自己好生看看!這是貨真價實的媽生款!”

突然的距離迫近,有清淡的男士香水撲面。

溫熱的呼吸混在其中,像落進幹草的柴薪,燒得許知韻的兩頰驀地熱起來。

“哦。”嚴聿似笑非笑地應一聲,垂眸攫住她的視線,“那請問這位媽生款睫毛的小姐,你臉紅什麽?”

“啪!!!”

許知韻拍開他準備扯她睫毛的爪子,瞪回去,“我、我我覺得天氣熱不行嗎?!怎麽?這你也要管?”

說完飛快踹他一腳,扭頭把人甩在了身後。

答謝宴設在酒店的宴會廳,足有半個足球場的大小。內裏的裝潢是典型的路易十□□格,宏偉、華麗,半弧形的穹頂挑高,上面繪滿了繁覆的壁畫,幾盞大型水晶吊燈連成一線,灼灼耀眼,映出滿場衣香鬢影。

宴會廳的盡頭,一支室內樂隊正在演奏,賓客們手握酒杯三兩成圍,煞是驚喜。

“這是巴黎室內樂團。”

嚴聿耐心釋疑,“成立於1978年,常駐巴黎愛樂音樂廳演出,是歐洲最為優秀的室內樂團之一,在國際上享有很高的聲譽。”

“哦。”

許知韻對古典樂沒什麽了解,出於禮貌應了一句,轉身去拿侍應生托盤裏的酒。

清甜爽口,帶著濃濃的果香,實在是不錯,許知韻一口喝完,又去拿第二杯。

“少喝點。”嚴聿提醒,“這是果酒,不是果汁,會醉的。”

“知道。”許知韻敷衍著,趕緊再喝一口。

燈光暗下來,原本華麗的音樂變成舒緩的節奏,樂隊奏起那首浪漫而經典的《玫瑰人生》。

“許知韻,”嚴聿突然拉住她,“慶祝我們第一次的愉快合作,跟我跳支舞?”

許知韻有點意外,“你會跳舞?”

“會啊,在外交部的時候,交際舞是社交禮儀的一部分,要專門考核的。”

“可是……”許知韻眨眨眼,“我不會啊。”

“我教你。”

腕間微緊,嚴聿沒給許知韻拒絕的機會,牽著她步入舞池。

大理石的地面光滑如鏡,倒映出相擁的男男女女。4/4的拍子,配合法語慵懶的發音,纏綿而旖旎。

嚴聿摟著她,禮貌的距離,卻比兩人任何的一次接觸都要近。

近到盈滿她的鼻腔和呼吸。

他說會教她,其實也不盡然,悠揚的旋律裏,他只是摟著她,發絲飛揚,心跳砰訇。

頭頂的燈光像漫天的月和星,攪動音樂和空氣,讓人分心。

嚴聿卻真的帶著她,一步一步旋進了舞池中央。

身邊都是纏綿低語的情侶,他們像兩葉逆行的扁舟,穿行在繁忙的、陌生的、與他們無關的世界。

他的溫度裹著她,旋轉和舞步讓眼前的場景變化,虛虛實實,看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不知從哪裏看來的那句——“世上有許許多多的人,陪著回家的,只能有一個。”

倏地,心底像打翻了香檳,細密的氣泡層疊上湧,惹得她耳後莫名就燒起來。

偏偏音樂在此時漸弱,緩緩收停,嚴聿笑著對他施禮,眼神卻戲謔地落在她兩頰。

“看來這家酒店的工程師傅該寫檢討了,竟然兩次讓我的舞伴熱得像只熟蝦。”

“……”心虛的某人臉更紅了。

“嗯,就是熱。”她故作鎮定地扇了扇手,最後以補妝為借口,逃去了洗手間。

嘩嘩的水聲停了。

許知韻拿出口紅準備補個色,卻因為手臂不聽使喚地顫抖,幾次都歪出了唇線。

門外還有宴會廳的樂聲斷續傳來,糟糕的是,隨著那些若隱若現的聲音,某人那張臉就會像幽靈一樣閃現……

“許知韻!Pleeeease!”

她咬牙切齒地叫自己名字,下意識按住的胸口,仍舊砰訇跳躍。

“你清醒一點好不好?那人可是嚴聿啊!是那個從小跟你不對付,不幹人事、不說人話、不積人德的嚴狗嗶啊,你怎麽能因為他寥寥幾顆糖衣炮彈就投降了呢?”

“你忘了他把獲獎證書貼在陽臺,故意膈應你的事了麽?你忘了他騙你的事,害你初戀表白失敗了麽?你忘了那些睡不著的日夜,你對著莎士比亞發誓,此生都跟他不共戴天的麽?”

“對!他現在對你好,只是因為你是他的下屬,他這次任務的搭檔。不要被這個禍水的巧笑迷惑了雙眼和心智!是的,不能叛變,不能對不起以前的自己。不過是跳支舞而已,又不是情竇初開的二八少女,不能這麽容易就迷失自己。”

嗯嗯。

一頓狂轟濫炸結束,走出洗手間的時候,許知韻又恢覆了一貫的淡定。

可是回到會場走了一圈,她都沒看見嚴聿,人群熙攘的宴會廳,她誰也不認識,幹站著就慢慢地生出了些尷尬。

“Zinnia.”

終於,身後響起嚴聿的聲音。

許知韻冷著臉正想問他去了哪裏,轉身卻見他身邊多出一位穿著長禮服,氣質典雅的女孩。

黑發白膚,輪廓是深邃的歐羅巴人種,眼睛卻是亞洲人裏常見的深棕色。

“這位是斯圖爾特小姐,”嚴聿一板一眼地介紹,“是TROSOL大客戶羅森集團董事長的小女兒。”

“什麽斯圖爾特小姐?聽起來簡直像個快要入土的老女人。”那女孩俏皮地沖嚴聿抱怨,轉頭對許知韻笑,“你還是叫我麗薇吧!”

“哦,好的,”許知韻看一眼嚴聿,很快擺出專業的姿態,“麗薇,你好,我是……”

“你就是Zinnia對不對?”

麗薇笑著牽起她,“你和Leo今天搭配的同傳我全程都聽了,真的是太棒了!我聽Leo說,你是今年才進的TROSOL嗎?可是你的翻譯怎麽這麽厲害?一點都不像新人。”

面對誇獎,許知韻不太會假裝謙虛地說“沒有”。

她對麗薇坦白,“其實今天算是超常發揮,搭檔也是功不可沒的。”

說完,許知韻眼神掃向嚴聿,卻被一抹倩影擋住。

麗薇擠到兩人中間,用胳膊捅了捅嚴聿,笑著揶揄,“餵!誇你呢!是不是很開心啊?”

“Shut up.”嚴聿冷眼睨她,單手抓著麗薇的腦袋,把人推遠。

一來一回的親昵,許知韻看在眼裏,就覺得心裏被紮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兩人什麽都沒說,許知韻卻知道,他們絕對不只是乙方和甲方大客戶女兒的關系。

心裏的檸檬破了個口,輕輕地擠壓,酸澀蔓延。

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幾人循聲望去,看見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男人,從樂隊後面走出來,在一旁的鋼琴前坐下了。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人們拍手驚喜,交頭接耳,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

只有許知韻一個人不明所以,直到聽見麗薇低低地驚嘆,“那不是亞歷克西斯·弗倫奇嗎?他怎麽會在這裏?”

“誰?”許知韻不認識。

嚴聿答她,“英國蠻有名的古典跨界演奏家,近些年很難看見他的演出。”

“哦……”許知韻插不上話,只能訕訕地應一句。

“上次他在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的演出你去了嗎?”麗薇問嚴聿。

“就是保羅·杜卡斯作品的那場?”

“嗯,”麗薇點頭,繼而惋惜道:“可惜那段時間我在上海,錯過了!氣死我!”

“哦,那確實是挺可惜的。”嚴聿依然嘴欠,“他那天演奏了《遙遠的牧神傾訴》,你不是挺喜歡德彪西?”

“啊?!啊啊啊啊……為什麽這樣啊?!”麗薇沮喪得想哭,回頭看見一直沒有說話的許知韻,又端起淑女該有的儀態,笑著問她,“Zinnia去聽了嗎?”

突然被問到的許知韻楞住,只得推說,“我那段時間在忙著畢業的事,沒時間。”

“哦,這樣。”麗薇笑笑。

許是想表現友好讓許知韻融入談話,她接著便問:“那你最喜歡的鋼琴家是誰啊?”

“鋼琴家?”許知韻想了想,“肖邦吧。”

“真的嗎?”麗薇高興起來,“我也喜歡肖邦!我最喜歡他那首《C小調前奏曲》,可惜知道的人並不多。”

說完,麗薇雙眼晶亮地望著她,似乎在等著這位肖邦同好,發表一下自己對這首小眾曲子的看法。

可是許知韻對於肖邦的了解,僅限於他是個波蘭的鋼琴家……

“你不覺得自己太聒噪了嗎?”嚴聿終於開了口。

麗薇一臉被欺負的委屈,斜眼乜他,“那你說,你最喜歡的肖邦是哪首?”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喜歡肖邦?”

“切~”麗薇不服氣,臉上浮現孩子的壞笑,問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把肖邦的《E大調練習曲》所有版本都收藏了,我還知道你最喜歡的版本是帕德雷夫斯唔……唔唔唔!”

沒給她說完的機會,嚴聿走過去,一手摁住了那張叭叭的小嘴。

而這個過程許知韻從始至終無法參與,像一個格格不入的路人。

更糟糕的是,為了掩飾尷尬,她剛才又喝了幾杯,現在酒意爬上來,竟有些微醺。

“我好像有點喝多了……”許知韻打斷兩人,赧然抱歉,“你們好好玩,我就先回房了。”

“等等。”嚴聿拉住了她。

他有些惱火地將人打量一番,似乎確認了許知韻情況並沒有太糟,才問她,“要我送你上去嗎?”

“你想幹什麽?”

不等許知韻開口,麗薇倒是義正言辭地擋在了許知韻身前。

她神情戒備又嫌棄地看向嚴聿,撇嘴反問:“不知道女孩子喝醉了異性要自覺避嫌啊?大多數的性侵都發生在熟人之間,特別是公司的男上司!”

“……”嚴聿簡直無語,“你當我是性侵嫌疑人?”

“每個送醉酒女同事去酒店的男人,都可以是性侵嫌疑人。”

麗薇懟得理直氣壯,伸手抓來一個女侍應生,把許知韻交給了她。

*

浴室的花灑潺潺的。

氤氳的水汽彌漫,頭頂是暖黃色的壁燈,許知韻抹一把起霧的玻璃,看水珠碌碌滾落。

其實剛才她也沒醉到必須回來的程度,這麽說,只是不想在那兒呆下去。

至於為什麽不想?

許知韻也不知道。

麗薇是個很好的女孩,禮貌、有教養,甚至對她這個陌生人都能給予善意,她該為能認識這樣的人而開心的。

水聲淅瀝,紛亂地撥弄著本就不夠清明的思緒。

“這世界上有那麽許多人,可是他們都不能陪著你回家。”

理智和情緒處於兩個極端,如果不是酒精的原因,那只能是嚴聿了。

細想起來,最近和他的相處實在是太多了——警局、加班、出差,樁樁件件,總是會莫名遇到一起,以至於許知韻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很久都沒聯系過學長了。

漫起水霧的屏幕上,和學長的對話還停留在酒吧索照的那次。

對話框裏的最後一句,是學長發來的——【照片之前我已經發過了,禮尚往來,這次該你先發一張自己的。】

心跳怦然,像叛逆的孩子惹禍前會有的暗自亢奮。

許知韻點開操作框,找到視頻通話的按鈕。

第一次,沒有人接聽,她又打了第二次。

這一次,對方直接拒絕了她的邀請。

許知韻有點委屈,也有點生氣,於是再打,對方再拒,不過學長緊接著發來消息:【在外面,不方便】

哦……

許知韻笑笑,撐臂坐上浴室的洗手臺。

小幸韻:【那我打語音好不好?】

對方似乎是終於察覺到她今晚的反常,信息很快回過來,問:【怎麽了?】

許知韻順水推舟,發了個哭唧唧的表情包:【有點不開心,不說話也行,就想聽聽你的呼吸】

果然,對面沒有了聲音。

這在許知韻看來是一種動搖,更是一種默認。

於是她點開語音,長達數十聲的鈴音過後,對面的人終於接起了電話。

許知韻酒意迷離地笑起來,不記得自己是不是叫了聲“學長”,因為她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最後的那句——

“Want to have phon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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