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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受控的女主角 渴求擁抱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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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受控的女主角 渴求擁抱的小狗……

什麽是真實的?

什麽又是虛假的?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 維婭找不到問題的答案。

她出生在一戶和諧美滿的家庭。還不能看清東西的時候,就能感受到母親溫暖的撫摸,以及父親小心笨拙的擁抱動作。她被無數次抱起來, 又無數次放進嬰兒床。兩個大人圍在床邊,輕聲商量她的名字。

“Vexia,聽起來很有力氣對吧?”

“要健健康康,強壯有力,一輩子不受委屈。”

他們叫她維婭。一個飽含了愛意與祝福的名字。一個……很熟悉, 仿佛與生俱來的名字。

然而強大的名字無法驅除嬰兒的夢魘。自打維婭有意識起, 每一次入睡都會夢到零零碎碎的光影片段。最初,是濕噠噠的灰霧, 無風拂動的窗簾,後來, 是窗戶外飄蕩的黑影,床單下滴的水。

維婭不喜歡這些景象。

她有種無端的憤怒與悲哀,卻又無法從情緒裏掙脫出來。嬰孩的大腦裝載不了太多東西, 於是她只能反覆困在夢魘裏,熬過一個又一個黎明與黑夜。

很想破壞。

很想弄壞什麽東西來發洩。

直到有一天, 母親牽著陌生男孩的手, 走到嬰兒床前。彼時她正在做夢,夢中永遠徘徊窗外的黑影折疊身體, 趴在了破舊的窗臺邊。它有雙瘦長漆黑的手,每根手指融化拉長, 順著窗臺流到地面,又爬上床鋪。

此刻夢境與現實重疊。維婭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黑漆漆的玩意兒順著護欄攀緣而上,纏住她脆弱的手腳和肚子。很冷,身體像結冰一樣冷, 喘不過氣,喘不過氣。

要掙脫。要甩開。

可是她無法靈活控制自己的身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真的在掙紮。

將要窒息之際,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碰到了手背。她下意識抓住了它,滿床的黑色物質瞬間消退,嘩啦啦落在床前地板上,湧動著變成一尊漆黑的雕像。

雕像在哭泣,大顆的眼淚淌過臉頰。

[維婭]

嘶啞遲鈍的聲音在喊她。

[看我、看著我]

[不要、看龍]

維婭聽不懂它的意思。它哭得很讓人心煩,哭得整個房間都發黴變色,吱吱嘎嘎地呻吟。後來她從夢裏醒來,恰好看見母親拿走了恐龍玩偶,用溫柔的語氣教訓黑發黑眼的小男孩。

幼小的嬰孩抵抗力弱,不能隨便給東西。

但男孩很固執。他看向維婭,迷迷糊糊的維婭也看他。

好眼熟的長相。不喜歡,不喜歡,說不出理由的不喜歡。

這是二人的初見。

為了不損傷年幼孩童的好意,維婭的母親還是將恐龍玩偶清洗消毒,放在了維婭身邊。她每日將它抱在懷裏,睡著了也要抓著它的尾巴,如此一來,夢魘中入侵的黑影,就只能跪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呼喚她。

導致維婭從小就對視線格外敏感。也特別抗拒黑暗密閉的環境。一旦臥室的燈滅了,門關了,她就會竭力哭鬧。

夢魘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豐富。她不再僅僅夢到灰霧窗臺與黑影,而是窺見更多更壓抑的畫面。現實中,她扶著墻歪歪扭扭地走路,睡夢中,發黴的客房門自動打開。現實中,她探索著家裏每層樓的房間,睡夢中,延綿不絕的封閉回廊陳列著數不清的房門。

緊閉的門讓人不安,敞開的亮燈房間也只能帶來些微溫暖。

所以,清醒時維婭喜歡把家裏所有房門打開,把所有的燈都點亮。父母不理解這種行為,但當他們發現無法制止之後,便縱容了她的習慣。

“我不喜歡黑。”她詞不達意地解釋著,“喜歡白的,亮的,暖和的。”

鄰居家的男孩總喜歡過來找維婭玩。維婭不喜歡他,他的眼睛沒有同齡人的輕盈感,反倒像極了夢魘裏的黑影怪物。當他看向她,她會聯想到潮濕發黴的氣味,粘稠得難以剝離的觸感,永無歇止的哭聲。

可是維婭無法拒絕他的靠近。

起先她想告訴母親,不要讓那個孩子到家裏來。

但說出口的話,變成了“哥哥今天來不來?”

門鈴響起的時候,沒人替維婭拒絕。她只能親自下樓,爬上門口的小凳子,從監控屏幕裏看他。

舉著恐龍道具的男孩問:“維婭,要不要玩冒險游戲?”

不要。

不和你玩!

但她的手指不受控地點擊屏幕,允許開門。

啊啊啊,好生氣!

氣得維婭抓起玩具積木打他,用雙手推他。他們在爬爬墊玩游戲,她真的很努力,努力地揮舞著手頭一切危險的物品,試圖嚇唬他,勸退他,甚至傷害他。

全都沒有用。

她傷害不了他。撲在他懷裏,氣極反笑拉扯他的臉,還能得來他委屈的撒嬌。

平心而論,他並沒有犯錯。年幼的維婭模模糊糊地想,也許自己不應該把情緒發洩在無辜的人身上。可是,她又討厭死了這種身體不受控制的感覺。就好像有另一種意志,時不時地奪走她的身體,枉顧意願地與男孩親近。

就連父母也讚同這種親近。

“我們小區裏孩子太少,有人過來陪維婭玩實在太好了,又懂禮貌,又愛幹凈,而且處處照顧維婭。”父親這麽說。

“他是個很讓人放心的孩子。維婭太活潑了,經常跑得找不見人影,有他看著我也放心。”母親這麽說。

每次聊著聊著,他們會突然轉過頭來,對維婭說話:“你要經常和他在一起,因為你們是青梅竹馬。”

好奇怪。

這種時候,父母變得不像父母,成了套殼的空心人。呼吸的空氣,腳踩的地板,家庭的陳設,全都有種擬態的不真實感。

好在下一刻,一切又都恢覆了正常。溫馨,和平,挑不出任何瑕疵。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維婭和家人相處,和鄰居家的小孩一起玩,只要她不打算抗拒他的出現,不打算真心傷害他,生活就不會出現異常。她曾無數次借著玩鬧觀察他,從眉眼到嘴巴,到蒼白瘦弱的身體。怎麽看,怎麽試探,都沒有任何問題。

他似乎只是個有點早熟的怪脾氣小孩。

在被她欺負或撒嬌時,會偷偷地彎起嘴角。

在她和其他孩子奔跑打鬧時,會安安靜靜待在陰涼處,為她守著玩具箱和小水壺。

“我又贏了!”無數次地,維婭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叉著腰向他炫耀,“這公園我最厲害,請稱呼我為老大!”

陰影裏的蒼白男孩打開水壺遞給她,很聽話地喊老大。

嗯。維婭接過水壺,挑剔地想,就這麽處著吧,畢竟這小子還挺識趣,而且孤零零的,除了自己,沒人和他玩。至於和他相處時產生的怪異失控現象,都得記下來,好好分析。

她一定會找出所有異常背後的真相。

……

五歲,六歲,七歲。

幼兒園升上小學。

白天和夥伴們瘋玩瘋鬧,傍晚和“竹馬”牽手回家,夜裏入睡,一次次站在沒有出口的酒店裏。

八歲,九歲,十歲。

照常上下學,和“竹馬”一起做作業讀書,同桌吃飯同屋睡覺。多一個人在床上,並不能影響噩夢的到來。現實中她的身體越發強壯,夢境裏的她在酒店回廊和樓梯奔跑,無休無止地打開一扇又一扇門。

十一歲,十二歲,十三歲。

割裂的黑白日夜滋生了暴戾與憤怒。她在夢裏被怪物追逐,被黑影纏繞,她在現實掄起椅子,試圖砸碎所有的惡意與不公。

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

常年相處的鄰居竹馬,對她有著無窮無盡的體貼耐心。但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年紀,依然喜歡抱著她,聞她的味道。冰涼的身軀和呼吸讓她想到夢中陰魂不散的瘦長鬼影。

十七歲。

她和他越來越像最普通的青梅竹馬。

“我要讀你在的學校!”維婭向少年宣告,“你能考上的,我也能考,我才不會輸給你!”

就像在夢裏,她不會輸給那糾纏不休的黑影。她已經長大了,現實長時間的訓練結果投射到夢境中,足以讓她和奇形怪狀的生物們廝殺搏鬥,把它們塞回陰暗的房間。而窗外徘徊的巨型黑影,永遠無法將她吞食入腹。

十八歲。初夏。

維婭報考了明櫻學院。

她沒想通自己為什麽改變主意,打算變更志願時,聽到了隔壁鄰居家傳來的噩耗。

據說是打電話時出了車禍,兩個人當場死亡。

在醫院,她真情實意地傷心大哭。抱著表情匱乏的少年,眼淚和鼻涕弄臟他的胸口。

她是真的、真的在為他難過。

可是為什麽,在這種時候,身體又會失去控制?為什麽逼迫她念出不屬於她的臺詞?

“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維婭聽見自己陌生的聲音,“我和媽媽都會陪著你的……哥哥。”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誰會輕易做出這種奇怪的承諾啊?她有她的人生,他有他的前路,就算關系好,他們也不是真正的一家人吧?

——那就去明櫻學院吧。

冥冥中有聲音對她說,去明櫻上學,遠離他。你早就意識到他過分黏人了不是嗎?等你到了明櫻,會認識形形色色的人,更多優秀的異性都會喜歡你。

維婭不在乎異性的喜歡。

但她的身體顯然不這麽想。

假期裏,前一刻她在做夢,後一刻清醒過來,坐在梳妝臺前練習化妝。上一秒念叨著頭發有點紮眼睛該剪了,下個瞬間卻抱著母親的脖子撒嬌,要柔順的洗發液和美發店推薦。

直至入學報到那天,她看見鏡子裏乖巧整潔的自己。齊肩長發,西服扣子卡得喘不過氣,裙子短到膝蓋以上。母親笑著為她戴上冰涼的手鏈,替她噴灑香水。

“我們維婭也變得喜歡這些東西了啊……真的長大了。”

母親如此感慨。

維婭楞楞地站著,指向鏡中的自己:“媽媽,她是誰?”

她是誰?

我是誰?

我的身體不完全屬於我。我的意志不完全屬於我。我的白天和我的夢境,都在追殺我。

我,不是我。

……

坐車前往明櫻的過程也像做夢。維婭頻繁地失去身體控制權。抵達明櫻學院,雙腳踏進大門的那一刻,空氣似乎出現了微妙的波動與凝滯。令人不適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投來,她覺著自己好像成了砧板上的一塊肉。等待被誰切割,劃分,裝飾擺盤。

“竹馬”突然闖入,破壞了這種氛圍。他如同護犢子的老母雞,對周圍的人呲牙。

維婭有點高興,但不多。

她拉著他往裏走,習慣性地嘲笑著他,偶爾回過頭來,能看見他陰沈的臉,以及頭頂亂翹的滑稽卷毛。走著走著,眼尾餘光瞥見拐角抱書而來的眼鏡男。這男生走得很急,步伐卻無比堅定,死活要撞到她身上,再跟她道歉。

“你是今年的新生?可以幫我嗎,這些東西要送到禮堂去。”

維婭想拒絕,開口卻是:“好啊,我正要去禮堂。”

瞳孔驟縮。

心臟攥緊。

又一個讓她失控的對象出現了。她的身體自發地蹲下去撿拾書本,她的嘴巴自動接上男生的搭訕。男生叫做黎帆,有張多情溫潤的臉,被鏡片擋住的眼睛卻流露出輕佻傲慢。他打量她,從嘴唇到胸脯再到大腿雙腳。

惡心。

維婭站起來,微笑著答應他同行的邀請。

惡心。

維婭與他並肩同行,想要回頭,都控制不了動作幅度。

嘻嘻哈哈的學生們從前方湧來,向來身手敏捷的維婭無法避開,任由旁側的男生摟住了自己的肩膀。四目相對之時,男生頭頂竟然出現了藍綠色的狀態條。

ID072314,後附三滴血,一個空心的小愛心。

滋滋哢哢,兩邊耳朵同時響起不同的機械音。一邊誇張荒誕,一邊矯揉造作。視野也分成兩半,左邊是昏暗的酒店大堂,右邊是日光明媚的校園。

【歡迎各位玩家來到《迷霧鎮》。】

【全息開放式18+戀愛攻略游戲《無法停止的愛意》絕讚內測中!】

【你們將被隨機分配在小鎮的不同建築物內。遵守該建築物的生存規則,合作尋求離開辦法。順利逃離迷霧鎮,游戲就能結束。請註意,部分建築物有高危險怪異物質存在!不要對視,不要被祂看見!】

【你們將隨機分配身份,不同的身份將會開啟不同的際遇,請玩家認真探索,用真心叩開女主角的心門吧~】

【開始匹配……匹配成功。各位客人,歡迎進入紅寶石酒店!】

【內測玩家均已登入游戲,女主角已進入明櫻學院,攻略開啟~】

酒店大堂突兀出現幾個身影,金棕長發身形狼狽的“她”跌入人群,擡頭時恰好與維婭隔空對視。只一剎那,尖銳難聽的噪音貫穿大腦,維婭用力按住疼痛的左眼,身體無可抑制地蜷曲發抖。

【報錯!報錯!數據流對接紊亂!npc與玩家數據分類錯誤!正在排除幹擾,正在修覆漏洞!】

意識差點兒就被撕裂了。

緩過來的維婭眨眨眼睛,再看不到幻象,也聽不到機械音。唯獨黎帆的頭頂,依舊能看到懸浮的狀態條。仔細辨認的話,能看到那顆空心的小愛心尾端暈著一點不明顯的粉色。

“怎麽了?”黎帆溫聲問她,“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維婭站在暖洋洋的日光裏,緩慢地吸氣,微笑。身體內部血淋淋,吐出的氣息分外灼熱。

“我沒事。我很好。”

她走進禮堂參加開學典禮。座位前後左右的人,都頂著和黎帆如出一轍的狀態條,僅僅ID數字不同。有人想抓她的頭發,動作莫名其妙止住,她回頭,看到那人頭頂狀態條多了個圓圈禁止符號。

維婭暗自記下對方長相。

到第二天,再遇到這個人,發現頭頂的禁止符號又消失了。

這種情況並非個例。每個有狀態條的男生,但凡想要動手動腳,很容易冒出禁止符號來。然後他們臉上就會出現格外懊喪的表情,低聲咒罵著什麽,朝她投來不耐的視線。

仿佛在怪罪她很難搞。

另一些人的表現更加體面。比如黎帆,比如帕裏。

開學典禮結束的時候,這兩人就連番邀請維婭開會聚餐參觀自治會。理由非常正當,舉止禮貌得體,維婭盯著他們的狀態條,始終沒見到禁止符號。不受控地答應邀請時,黎帆和帕裏的愛心底端各自增加了微弱的粉色。

所幸“竹馬”出現,阻止了她的行程。

真奇妙。維婭想。

她早就知道他躲在安全門後。她太熟悉那種粘稠潮濕的窺伺感了,哪怕這裏有這麽多人偷窺她打量她,她都能精準地判定他的位置。

可是“竹馬”頭頂沒有狀態條。

真奇妙啊,偏偏是這個看起來最奇怪的人,沒有該死的狀態條。

他拉著她離開明櫻學院。帶著股一往無前的氣勢,表情卻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踏出大門時,維婭發覺自己無法再前進半步。她看著已經出門的他,再看看自己的腳。

唯獨她自己被困在了明櫻學院。

憑什麽?

很憤怒,卻找不到洩憤的出口。困惑的謎底尚未揭開,她找不到真相,只覺得血液在耳中轟轟奔流。對方回轉身來,吧啦吧啦說著央求她離開的話語,薄薄的眼皮染著欲泣的紅。

你為什麽想哭?

你是不是也發現了什麽?

維婭觀察著他,想要單刀直入問一問,嘴裏說不出類似的話。就像很久以前,她被夜裏的噩夢糾纏,想對父母哭訴卻成了啞巴。

所以她只是笑著說:“你是不是離不開我,在和我撒嬌?”

哄這個人和呼吸一樣簡單。

哪怕這個人身上也有許多疑點,在見到學院裏那些頂著狀態條的異性之後,維婭的立場還是不由自主傾向長久陪伴的他。她記得過去每一幀美好的畫面,也記得他孤零零坐在陰影裏的模樣。

在無法逃離的大門前,維婭抱住對方,忍著鼻腔的酸楚,故作開朗地安慰他。

然後,獨自一人走向迷霧重重的學院深處。

她要查清楚這一切。

等所有的謎底揭開,所有的困難解決,她就能自由自在地享受未來。

……

當天夜裏,躺在宿舍的維婭再次夢到了酒店。這次的夢境多了三男一女。高大的寸頭男叫做韓韜,渾身酒氣吊兒郎當的男人是梁羨,肥胖的睡衣眼鏡男沒自報家門,穿著校服還很年輕的女孩叫方曦。

他們和她一起,在樓裏逃亡,度過一個又一個壓抑緊張的夜晚。

睡衣男死了,梁羨死了,膽怯的方曦被怪異汙染,卻還是在臨死前試圖抓住她伸來的手。然後方曦也死了,被韓韜抹了脖子。

方曦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哪怕在夢中她們交往不多,最後的那個逃亡夜裏,驚懼的方曦仍然按著維婭的喊聲,舉著燈抖抖索索搜尋房間裏的積木。她將找到的積木都攥在手裏,生怕弄丟。

最後這些積木都到了韓韜手裏。

一個……只生出朦朧好感的對象。

說起來,她怎麽會對韓韜生出好感呢?

這才幾天?

維婭覺得夢裏的自己很可笑。更可笑的是,臨了自己也沒能幹掉韓韜,明明猜出了真正的密碼,想要逃出迷霧鎮,又被緊隨而來的黑影怪物擁抱吞噬。

所有的畫面終歸黑暗。

睜眼,自己躺在宿舍裏,又是一個安寧和平的早晨。

……

“在明櫻的第一個晚上,我夢到了紅寶石酒店的最終結局。”維婭掐著X的脖子,用譏諷的語氣講完這長長久久的夢魘,“夢裏的我什麽都不懂,醒來以後仔細想想,才發覺那應該是場游戲體驗。”

都是游戲。

紅寶石酒店的逃亡生存戰是游戲,如今的明櫻學院日常也是游戲。

“在這個地方,很多人頭頂有狀態條。同學,學長,老師,校醫。和我搭話聊得順暢,就可以對我發出進一步邀請;故意沖撞或者說話難聽,就會被禁止當日接觸。”維婭咧了咧嘴,“還挺人性化?”

只不過很多玩家非蠢即壞。

故意制造危機來進行身體接觸,閑著沒事兒背地裏汙言穢語。

她都聽得到,也看得很清楚。

“黎帆失蹤當晚,你找理由騙我待在宿舍和家人通話。那時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他的失蹤一定和你有關。後來,在生物實驗室外面言語侮辱我的同學,也失蹤了。他們講那些話的時候,我知道你躲在樓梯間。”

再後來又有一些失蹤的人。共同特點都是冒犯了維婭。

“早在黎帆失蹤後,我就想測試下,這事是不是你做的。所以我答應了紀柏川的邀請。我知道他不是個好人,你猜為什麽?”

X低聲問:“為什麽?”

“因為他頭頂的狀態條,愛心始終空著。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紀柏川屬於那種很謹慎的犯罪分子。用懦弱可憐的外表包裝殘虐的內心。但他的演技並非天衣無縫。每每授課展示解剖視頻,或者親自示範手術時,他的瞳孔會興奮擴散,聲音也比平時更快樂。

不過紀柏川是玩家。

玩家無法直接對npc造成身體傷害。

於是維婭來到實驗樓,試探紀柏川要做什麽,也測試失蹤事件的幕後真兇。

沒想到紀柏川竟然可以襲擊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他說他破解了游戲限制。還挺得意的。”維婭回憶著手術臺邊的情形,“可他忘了,限制被解除,他能傷害我,我也能傷害他。”

那把搏鬥中陷進墻壁的錐子被維婭順走。闖進動物實驗室的時候,也註意到了門外的閥門與房間內的排氣孔。假裝昏迷騙過紀柏川,再趁其不備捅穿他的腦袋。

這些事沒必要和眼前的人講。

這個被掐著咽喉,表情空茫的年輕人,似乎也不在意紀柏川的死亡。

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說的,紅寶石酒店……是什麽?我、我不知道……”

維婭稀奇地睜大了眼。

“你不知道?”

他看起來真的什麽都不知情。就是個跟她一起長大的普通人,對她有著過分強烈的依戀與執念。

維婭咬牙,手掌愈發用力:“我都想起來了,你憑什麽想不起來?憑什麽不知道?在我做完那個夢之後,再遇見校園裏遮得嚴嚴實實的你,我就認出你了!”

哭泣的雕像有著與活人極度相似的面容。

怪物的氣息與哭泣,又和竹馬如出一轍。

沒什麽認不出來的。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存在,會像他一樣,擁有如此怪異粘稠的視線。

X幾乎要被掐斷氣。他並不掙紮,病態白的臉頰因缺氧而暈紅:“對、對不起……”

維婭擡起另一只手,扯掉他額頭的紗布。將破碎的痂皮徹底揭開,鮮紅的血水便淌過眉骨,落進顫抖的眼窩。他眨一眨眼,這液體又順著眼角眼尾流下來,像淚。

“怪物也會哭嗎?”

維婭自言自語。

“會哭啊。”他說,“我一直都在哭。”

維婭嗯了一聲。

“是啊,我總能聽見你哭。變成雕像的時候哭,待在庭院裏進不到房間也哭,在小鎮出口處吞掉我的時候還哭,哭得我都要吐了。一邊哭,一邊還說什麽希望下個世界有很多人愛我,說你會一直陪著我。”

她湊近他的眼睛,將每個字嚼碎了擠出來:“是不是你主使的?把我弄到這種游戲裏,給我這麽惡心的生活體驗?”

X動了動嘴唇。

他的表情看上去快碎了。

“不、不是……我不知道……肯定不是……”

“我不信。”

維婭將他推回地下室,踩著樓梯走下來。X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跪坐在墻邊,只顧仰著頭看她。哪怕他剛剛檢查過這裏所有的囚犯,身上還沾著難以消散的腥氣。

“我真的忍了很久。實在太久了。”

維婭擡腳,皮鞋踩住對方大腿,用力碾壓。

“拒絕不了他們的邀請,身體動不動就不歸自己管。想打人,還被認為是軟綿綿的撒嬌。真的,太難熬了。”

“我、我有幫你清除他們……”

“是,你幫我了。”維婭揪住X的頭發,拇指摩挲他幹涸的嘴唇。撬開牙齒,捏住頰肉向外拉扯。“可是論起來,你和他們有什麽區別?你又有多少次,枉顧我的意願來碰我?”

“我、愛、”

啪!

又是一耳光。

他偏著腦袋,目光所及處,是那些懸吊的蜷縮的人形。他們睜著眼睛看他,就只是看著他。

維婭托起他的下巴,咬了口他臉上的肉。

就像之前無數次甜膩的玩笑。

“我不要你的愛。”她彎著漂亮的燃燒般的眼睛,溫熱的液體落在他唇間,“我討厭這麽見不得光的你。討厭自說自話的你。討厭永遠躲著偷看我的你。”

她說了三個討厭。

“我聽見你最後說的話了,在夢裏。”維婭解開他的衣服,將纏裹在腹部的紗布敷料全部扯掉。紀柏川造成的傷口已經凝結為黑紅色的疤,指尖按一按,血水就又流出來。在忍痛的悶哼中,她垂著眼睛繼續說話:“你哭哭啼啼地說,在下一個世界裏,我可以報覆你,厭惡你,像玩弄小狗一樣對待你。甚至可以……殺了你。”

X很專註地傾聽著。

聽到最後,他笑一笑。

“看來那的確是我。如果,我在這個世界,也是怪物,就好了。”

怪物可以吞掉所有礙眼的東西。

清除掉那些讓維婭不開心的雜種。

如此一來,他和維婭,就可以開開心心永遠幸福地在一起。

維婭也笑了,手指探入溫熱傷口,沖他呲一呲牙:“你想得美。”

這個世界有諸多不合常理之處。不重要的npc扮演著背景板,相對有用的npc在完成使命之前,也不會出什麽意外。維婭花了三周左右的時間來探明這些真相。

她推測竹馬算個比較重要的角色,在許許多多的老套戀愛劇情裏,竹馬的任務就是擔任戀愛男女路上的絆腳石。

如何讓竹馬角色全心全意扮演絆腳石?

那就讓他對女主擁有極度執著的心態。

開學典禮時,維婭被他抱進安全通道,黎帆和帕裏的狀態條瞬間冒出禁止符號,而且這兩個人當時表情異常奇怪。

竹馬不在場時,上來接觸維婭的人也經常冒出禁止符號,但沒有類似的奇怪反應。

所以,維婭認為,“竹馬”一定是這個游戲為玩家設置的重要阻礙。既然是阻礙,他必須拼了命地保護她,熱愛她,除了她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

鄰居家的車禍,可能就出於這個原因。

其次,身為竹馬的他與紀柏川搏鬥後身負重傷,卻奇跡般地第二天就可以下床。

看來游戲需要“竹馬”履行角色職責,在變得沒用之前,他不會死亡。

“你不會死亡。”維婭感受著傷口的溫度,緩緩說道,“你只會很疼很疼。”

她在報覆他。

踐行他上個世界的臨終願望。

不得不感慨游戲世界的真實度,即便他此刻體溫低得嚇人,內裏依舊有著感人肺腑的溫暖。因為疼痛,黑發黑眼的年輕人弓著脊背,額頭抵在她胸前,抽泣著發出破碎的嗚咽。

“維婭……輕一點……”

他的確很愛哭。

濡濕的眼睫毛黏在一起,臉上的血水被眼淚沖成粉紅色。

即便如此,他始終沒有推開她。瘦長的手指扣在她腰間,幾乎要勒出淤痕。

維婭低下頭來,貼著他汗濕的頭發輕聲問:“現在恨我嗎?你看,我在恩將仇報。”

他睜著潮濕的眼,聲音恍惚如氣泡迸裂。

“不恨。我,喜歡維婭。”

“喜歡?”維婭重覆了這個詞。

“愛、愛著維婭……”

“愛嗎?”

她抽出鮮紅濕潤的手指,轉身在密室裏繞了一圈。路過奄奄一息的玩家們,仰望墻壁懸掛的各個種類的工具,最後在操作臺面揀了柄細長的廚刀,以及一小片拴著繩子的皮質物。

“這是什麽?堵嘴的?”

維婭有點嫌惡地捏起來,走到他身前。東西遞到臉上,他偏頭躲避,又露出那種委屈的神情。

“我、不需要……”

維婭說:“我擔心你吵到耳朵。”

他說他不會吵。

語氣堅決,仿佛他做不到就會惹來她的討厭。

地下密室的燈光慘白一片。被剝除外殼的年輕人,像一條擱淺的銀魚。後來這銀魚身軀落滿了縱橫的紅痕,每一片薄鱗都支離破碎。地板上淤著一灘紅,他躺在這紅色間,一動不動地看她。

始終看她。

“維婭。”

他說,“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維婭丟掉廚刀,捧住對方的臉。濕漉漉的手指將蒼白的肌膚染得亂七八糟。

空氣中堆積著濃烈的甜腥氣。潮濕悶重,如同黴爛。

而她想起無數個日子裏熱烈的風,響亮的太陽,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抱著的汗濕的腰。

她張嘴,牙齒用力咬住他已經爛了的下唇,語調輕快又惡意。

“我才不要。”

……

維婭第二天才返回明櫻學院。

她如今可以自由出入,這事兒還得歸功於紀柏川。也不知道紀柏川究竟對游戲動了什麽手腳,解除攻擊限制的同時,也讓維婭擁有了行動自由。

說起來,世上很多事情都不公平。“竹馬”失去了上個游戲的記憶,卻還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事,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攻擊誰就攻擊誰。

他死活不認他的行為受游戲影響。他堅持一切都出於自願。

真好啊。維婭想。雖然他是個無可救藥的變態,但他比她幸福多了。

就是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歸屬於迷霧詭影,還是其他世界?真正的他,是怪物還是活人?

而維婭自己,又從何而來?

這些謎團依舊解不開。

她走進學生自治會的大樓。積分金字塔制度網羅了學院每一個學生,維婭也不例外。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得找帕 裏報備解釋,補個請假曠課的理由。

自治會的會議室在三樓。修得頗有古典氣息,富麗堂皇。

維婭走至門口,觸及金屬把手,聽到裏面的談話聲。

宛如大提琴低沈優雅的嗓音屬於帕裏,另一個憂慮重重底氣不足的聲音大概是副會長。

“我還是覺得這事兒得讓所有玩家知道。紀柏川下線之後到處宣揚游戲有違法傷害玩家的隱性設定,又砸錢搞了一堆人攻擊游戲,現在退登很不順暢。會長,金字塔制度已經沒意義了,最重要的事就是告知所有玩家,盡快下線離開。”

“這有什麽緊張的。你昨晚下線,知道這事兒以後不是通知我家裏人了嗎?如果有危險,他們會喚醒我。”

副會長唉聲嘆氣:“不是每個玩家都有你這麽精密安全的全息游戲設備……我冒險登錄上來,就想通知所有人趕緊走……萬一走不了,意識留在這裏,腦損傷怎麽辦?說到底,就不該選這種小公司做的游戲,還是內測,很多地方都不夠完善穩定。”

“就是不完善,才有樂子。”帕裏不甚在意地笑,“紀柏川本來就有病,折騰的事情足夠送進監獄了,也虧他家底厚,把他撈出來關在游戲屋裏,結果還能搞出這麽多熱鬧。你給我講講,他宣揚了些什麽?”

“我也沒仔細查,好像說npc機制不太對……”

維婭推開門,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會長,副會長。”她露出燦爛笑容,“昨天家裏有急事,我沒來得及請假,現在過來補假。”

不起眼的副會長立即湊過來,殷勤地翻開登記冊。維婭接過筆,坐在辦公桌後的帕裏突然出聲。

“具體什麽急事?難道你離開明櫻了嗎?”

筆尖一頓,繼而流暢書寫。

“是啊,我哥哥生病了。前天晚上我叫了救護車,送他去看病,今天才有空回來補假。”維婭將寫好的登記冊還給副會長,對帕裏抱歉點頭,“事出緊急,下次不會了。”

如果帕裏較真,會查學院的監控。

但顯然帕裏沒對這個女主角太上心。他哦了一聲,移開目光,翻看著自己的手機。玩家手機算半個擺設,除了在達成一定攻略進度之後能和女主角實時交流,絕大部分時間裏,是個有時差的留言工具。

帕裏點開了黎帆的聊天框。

信息還停留在黎帆去花園約會維婭那一天。

他發了幾個字:“你在哪裏?速來。”

發完之後打算熄屏,手滑點開了最後一張照片。噴泉,草地,餘暉映著斜長的影子。帕裏多看了幾秒,放大畫面,表情迅速變冷。

——草地上的影子,屬於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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