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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番外6·小勇、小薇篇: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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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番外6·小勇、小薇篇:人間煙火

2010年,夏末秋初。

省城機場的候機大廳裏,人流如織。巨大的玻璃幕墻將午後的陽光切割成柔和的光塊,灑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

姜淩穿著一身熨帖的警服常服,肩上的警銜標識著她已然不同的身份。她身姿筆挺地站在安檢通道前,身旁是同樣穿著警服、英挺不凡的梁九善。他們的腳邊放著簡單的行李,即將搭乘航班前往京都。

——姜淩團隊憑借其構建的跨區域犯罪預測模型,成功預警並協助破獲一起特大跨省流竄犯罪系列案,立功受獎,團隊榮立集體一等功。姜淩調入公安部,出任新組建的預防犯罪處首任處長,梁九善作為其團隊的核心成員兼人生伴侶,一同前往。梁九善等人成為處內中堅力量。

七年的婚姻生活並未消磨他們之間的默契,反而在共同的事業追求中愈發沈澱為相濡以沫的深厚情感。梁九善側頭看著姜淩,目光溫柔而堅定,無聲地傳遞著支持。

他倆的孩子梁昭曦,小名昭昭,生於2005年,今年五歲,提前被她外婆帶回京都。昭昭在愛的環境下長大,古靈精怪很可愛。

一想到昭昭,姜淩的眼神便柔和了下來,看一眼梁九善:“也不知道昭昭在外婆那裏乖不乖。”

梁九善擡手扶了扶她的肩,笑著說:“放心,她比我倆嘴甜,到哪裏都能適應,我們還是先和大家好好道別吧。”

離別在即,前來送行的同事、朋友們圍在一旁,說著祝福和不舍的話語。

金烏路派出所的姚所長早已退休,卻依舊精神矍鑠,拉著姜淩的手反覆叮囑;魏長鋒如今是所長,嗓門依舊洪亮;李振良、劉浩然、周偉他們也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他們都在省城安下了家,舍不得離開,這次便沒有隨姜淩進京。可是內心萬般不舍,紛紛感慨時光飛逝。

人群稍外圍些,站著兩對格外引人註目的夫婦,以及他們身邊的一對年輕男女。

男子坐在輪椅上,面容清秀,氣質沈靜溫和,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個精心包裝的扁長禮盒。他仰頭看著身旁的女孩,眼神裏充滿了無需言說的溫柔與愛意。

女孩站著,身形高挑,穿著一條素雅的連衣裙。她的面頰兩側依稀可見淺粉色的瘢痕,那是歲月和數次修覆手術共同作用後的痕跡,雖未完全消失,卻已不再猙獰。這些痕跡雖然削弱她的美,但卻無言地訴說著她曾經的苦難與如今的堅韌。她微微笑著,目光清澈而明亮,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輪椅男子的肩上,另一只手被一位眼眶微紅、緊緊攥著她的中年婦女牢牢握著。

他們就是胡勇和許清瑤。

還有他們的父母——胡建國、楊翠芬夫婦和許偉達、林素琴夫婦。

時光倒回1993的那個夏天。

當胡建國和楊翠芬在金烏路派出所那間簡陋的辦公室裏,終於見到失散四年、卻已失去雙足的兒子時,巨大的狂喜與錐心的痛楚幾乎同時將他們擊垮。

楊翠芬抱著瘦骨嶙峋、惶恐不安的小勇,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咒罵著該死的人販子,一遍遍撫摸兒子空蕩蕩的褲管和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痕。

胡建國這個沈默寡言的漢子,眼眶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最終卻只是伸出粗糲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放在兒子的頭頂,用顫抖的聲音說:“崽啊,不怕了,爸爸來了,爸爸帶你回家。以後,爸爸就是你的腿。”

回到瀏陽大瑤鎮的家裏,生活重新開始,卻也面臨著無數挑戰。小勇的身體需要長期的康覆和治療,安裝假肢、適應假肢的過程漫長而痛苦。心理上的創傷更是難以愈合,夜深人靜時,他常常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尖叫著“別砍我的腳!”

對陌生環境的恐懼,對再次被拋棄的擔憂,曾一度讓小勇封閉自我。

胡建國和楊翠芬傾註了全部的心血。

胡建國白天守著副食店,晚上就抱著兒子給他按摩萎縮的肌肉,給他講這些年家裏發生的事,講妹妹麗麗的淘氣,講鎮上的變化,一遍遍告訴他:“這裏永遠是你的家,我們永遠不會再把你弄丟。”

楊翠芬則變著法子給兒子做好吃的,瀏陽蒸菜、各種滋補湯羹,小心翼翼地照顧著他的情緒,每次兒子從噩夢驚醒,她都會立刻沖進房間,將他摟在懷裏,哼唱著模糊的童謠,直到他再次安睡。

妹妹胡麗雖然年紀小,卻格外懂事,會把學校發的糖果點心省下來帶給哥哥,會推著哥哥的輪椅在鎮上散步,驕傲地向小夥伴們介紹:“這是我哥哥!他回來了!”

胡建國兌現了承諾,真的成了兒子的腿,無論去哪裏,只要兒子想去,他都會抱著、背著、或者推著輪椅帶他去。副食店門口的水泥乒乓球臺依舊在,胡勇常常坐在輪椅上,看著小朋友們嬉戲,父親就默默陪在一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生活從未遠離。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省城的許家。

許偉達帶著面部傷痕累累的女兒回家那天,妻子林素琴穿著整潔的衣服,頭發也梳理得一絲不茍,她怔怔地看著門口的女兒,沒有像以往那樣沖過去抱住別人家的孩子叫“瑤瑤”,而是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極輕極輕地碰觸了一下女兒臉上凹凸不平的疤痕。

指尖傳來的粗糲觸感,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她混沌多年的神智。

“瑤……瑤?”她的聲音幹澀而微弱,帶著巨大的不確定和恐懼。

小薇,不,許清瑤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那雙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她記得這雙眼睛,記得裏面曾經盛滿的溫柔愛意。她怯生生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喊了一聲:“媽媽……”

這一聲“媽媽”,如同解除了魔法的咒語,林素琴猛地將女兒緊緊抱入懷中,放聲大哭,那哭聲裏積壓了太多年的絕望、自責、思念與失而覆得的巨大沖擊。她哭得渾身癱軟,卻死死抱著女兒不肯放手,仿佛一松手,女兒又會消失不見。許偉達在一旁看著妻女,這個飽經風霜的男人,也忍不住淚流滿面,但他臉上洋溢的,是苦盡甘來的巨大幸福。

從此,林素琴的神志一天天清醒起來。

她所有的註意力都回到了女兒身上。帶著瑤瑤跑遍了省城乃至滬上的大醫院,咨詢最好的整形醫生。

每一次手術,她都守在手術室外,寸步不離。術後恢覆期,她更是精心護理,生怕有一點點感染。她知道,臉上的疤痕或許無法完全消除,但她要讓女兒知道,無論變成什麽樣子,她都是媽媽最珍貴的寶貝,值得擁有最好的一切。

許偉達重新振作起來,為了給女兒更好的治療條件,他更加努力地工作。但他從未錯過女兒成長的任何一個重要時刻。他鼓勵女兒:“瑤瑤,外表不重要,內心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你想做什麽,爸爸都支持你。”

命運的紐帶,並未因為兩個孩子回歸各自家庭而切斷。因為有著共同被拐、被救的經歷,又同樣承受著身體殘疾的痛苦,胡勇和許清瑤在分別後,一直通過書信保持聯系。

兩個孩子仿佛黑暗中彼此照亮的光,在書信往來中,互相傾訴煩惱,互相鼓勵打氣。胡勇告訴許清瑤,他開始嘗試用假肢行走,雖然很痛,但他想有一天能站著走到她面前;許清瑤告訴胡勇,她這次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再恢覆一段時間會更好,她還開始努力學習,她想當醫生,去幫助那些像她一樣受過傷的人。

他們的友誼,在稚嫩卻堅定的筆跡中生根發芽,逐漸蛻變成一種更深沈的情感。

當孩子們上高中之後,許家夫婦帶著許清瑤專門去了一趟瀏陽看望胡勇。再次見面,少了幾分孩童的懵懂,多了幾分少年的羞澀與默契。

胡勇已經能熟練地借助假肢和輪椅行動,他帶著許清瑤去看他爸爸的副食店,去看那個水泥乒乓球臺,去放他爸爸特意留下的煙花。煙花在夜空綻放時,胡勇偷偷看向許清瑤被光影照亮的側臉,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倒映著璀璨的光芒,美得讓他心顫。而許清瑤則註意到,胡勇看著煙花時,眼睛裏有一種異常專註和熱愛的光芒。

這次見面,讓兩個少年更加明確了未來的方向。胡勇對煙花制造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開始鉆研相關的化學和物理知識,畫各種各樣的設計圖。胡建國夫婦全力支持,甚至允許他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在自家後院的小作坊裏進行一些小小的實驗。楊翠芬總是提心吊膽,卻又忍不住為兒子眼中重燃的鬥志而感到欣慰。

許清瑤則更加刻苦地學習,她的目標清晰而堅定——醫學院。林素琴的身體早已康覆,全心全意照顧女兒的起居,把她當年未能給予的母愛,加倍地補償回來。許偉達看著女兒成績單上優異的排名,常常笑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說:“我閨女,以後是要當醫生的!”

時間的長河靜靜流淌,沖刷著痛苦的泥沙,沈澱下愛與希望的金石。

2003年,十月。

省城一家酒店的宴會廳,正在舉行一場簡單而溫馨的婚禮。新郎梁九善,一身西服,俊朗帥氣,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目光始終追隨著身邊的新娘。新娘姜淩,穿著潔白的婚紗,短發別在耳後,珍珠發夾閃爍著溫潤的光澤,她依舊清冷,但眼角眉梢染上的柔和笑意,洩露了她內心的幸福。

來賓多是公安系統的同事和朋友,氣氛熱烈。

到了晚上,姜淩與梁九善回到省城家中,擺完答謝宴後,突然,小區的中心廣場傳來一陣陣煙花升空的呼嘯聲。

眾人好奇地望去,只見窗外夜空中,驟然亮起絢爛無比的煙花!不是傳統的喜慶圖案,而是別出心裁地組合成了“永結同心”、“百年好合”的字樣,還有象征警察的盾牌、橄欖枝圖案……

煙花持續燃放了整整十分鐘,璀璨奪目,創意無限,將省城的夜空點綴得如同白晝,引來無數路人駐足驚嘆。

姜淩和梁九善相視一笑,立刻猜到了是誰的手筆。他們攜手走到窗邊。

樓下,胡建國正樂呵呵地指揮著幾個夥計從一輛小卡車上繼續搬煙花筒,楊翠芬站在一旁,穿著嶄新的衣裳,臉上是自豪而燦爛的笑容。胡勇則坐在輪椅上,拿著對講機,專註地指揮著遠處燃放點的操作,神情認真而自信。

“這小子!”梁九善笑著搖頭,眼裏滿是讚賞,“聽說他考上了湘省大學的應用化學專業,專攻煙火藥劑學?真是搞出名堂來了。”

姜淩的目光則越過胡勇,看到了另一邊。

許偉達和林素琴也來了,林素琴緊緊牽著許清瑤的手,衣著得體,神態安然,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再也看不出昔日的瘋癲。

許清瑤臉上的疤痕經過多次修覆,雖然仔細看仍能辨認,但在她自信明朗的笑容映襯下,已不再刺眼。她考上了省城的醫學院,本碩連讀,前途無量。感受到姜淩的目光,許清瑤用力地揮手,大聲喊著祝福的話,盡管隔著玻璃聽不清,但那口型分明是:“小姨!新婚快樂!”

那一刻,姜淩的心中被巨大的暖流填滿。看到這兩個她親手從地獄邊緣拉回來的孩子,如今都沐浴在陽光之下,朝著自己的夢想奮力奔跑,還有什麽是比這更好的結婚禮物呢?

煙花盛放之後,胡勇和許清瑤來到姜淩和梁九善面前。

胡勇鄭重地送上了一份禮物——是他親手設計制作的一款小型桌面煙花,命名為“守護者”,寓意平安與守護。許清瑤則送上一個精美的藥盒,裏面是她精心挑選的常用藥品和一份手寫的健康註意事項。

“小姨,梁叔叔,你們工作忙,一定要註意身體。”女孩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看著眼前這對彼此眼神交匯間已情意綿綿的年輕人,姜淩和梁九善都了然於心。苦難沒有讓他們枯萎,反而讓他們如同經歷過風雨的藤蔓,更加緊密地相互依存,向陽而生。

時間回到2010年,省城機場。

已是知名煙花設計師,參與過多次國際煙花大賽並獲獎的胡勇,和即將從省城醫學院畢業、前途無量的準醫生許清瑤,終於一起走到了姜淩面前。

許清瑤松開母親的手,和林素琴低聲說了句什麽,林素琴雖然不舍,還是微笑著松開了手,目光卻依舊緊緊跟隨著女兒。

胡勇操縱電動輪椅上前一步,和許清瑤並肩。他從膝上拿起那個扁長的禮盒,雙手遞給姜淩:“小姨,梁叔叔,知道你們今天走,我和瑤瑤特意來送你們。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姜淩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幅精心裝裱的十字繡作品。繡的並非傳統花鳥,而是一幅充滿象征意義的畫面:背景是深邃的星空與絢爛的煙花,正中央是一個身穿警服、短發女子的剪影,她微微側身,手中捧著一盞散發著溫暖光芒的燈籠,照亮了身前兩個手牽手的小小孩童的背影。燈籠的光暈柔和,驅散了周圍的些許黑暗。繡工細膩,色彩和諧,一針一線都充滿了感情。

“這是我媽和瑤瑤的媽媽,還有瑤瑤,她們三個人一起設計的圖樣,斷斷續續繡了好幾個月。”胡勇的聲音溫和而有力,“我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心中的您。您就是那個在黑暗裏為我們點亮光的人。”

許清瑤接過話頭,她的聲音清脆,帶著醫學生特有的沈穩:“小姨,梁叔叔,我馬上就要畢業了,已經確定了留在省人民醫院整形外科工作。胡勇他的煙花設計工作室也走上了正軌,接了不少大型活動的訂單。”她說著,側頭看了一眼胡勇,兩人相視一笑,雙手自然地交握在一起。

胡勇緊緊回握她的手,擡頭看向姜淩和梁九善,臉上洋溢著幸福和感激的笑容:“小姨,梁叔叔,我們……我們打算今年年底就結婚。今天來,除了送你們,也是想親口告訴你們這個好消息。沒有你們,就沒有我們的今天。是你們給了我們第二次生命,也讓我們兩家人重新活了過來。”

許清瑤用力點頭,眼眶微微濕潤:“是的,小姨。謝謝您當年在火車站一眼認出了我,謝謝您把我從謝家燕手裏救出來,謝謝您後來一直鼓勵我,告訴我傷痕不代表不美,勇氣和善良才是。也謝謝梁叔叔,幫助胡勇找到了家,鼓勵他追求自己的夢想。你們的恩情,我們一輩子都記得。”

胡勇深吸一口氣,語氣無比真誠:“我們倆商量好了,以後一定會好好生活,努力工作,孝順父母,盡我們所能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把我們曾經得到的愛和溫暖,傳遞下去。請您放心,也請您相信我們。”

周圍送行的人們聽到他們的對話,無不動容。姚所、魏長鋒等人感慨萬分,李振良更是偷偷抹了下眼角。

姜淩看著眼前這一對璧人,他們一個在身體上失去了站立的能力,一個在面容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記,但他們的靈魂卻站得比許多人都要筆直,他們的內心比許多人都要光潔美麗。苦難沒有摧毀他們,反而成為了他們生命中最厚重的底色,襯托得如今擁有的幸福愈發璀璨。

她伸出手,先是輕輕抱了抱許清瑤,然後彎下腰,抱了抱輪椅上的胡勇。

“好。”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一個字,充滿了欣慰、肯定與祝福。

梁九善也紅著眼圈,用力拍了拍胡勇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到時候婚禮,記得給我們發請柬。”

機場廣播再次響起,催促前往京都的旅客登機。

姜淩和梁九善提起行李,最後看了一眼這些前來送行的、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們,目光在胡勇和許清瑤充滿希望和笑意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後毅然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他們的背影挺拔,步伐堅定,走向更廣闊的天地,去踐行那份“預防犯罪”的崇高使命。

身後,是他們用智慧和汗水守護過的煙火人間。

那裏,有兩個他們親手挽救的孩子,即將開啟他們幸福美滿的新篇章,並將這份愛與希望,綿延傳遞。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與送行人群的身影交融在一起,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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