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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解試放榜與魚桐皮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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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解試放榜與魚桐皮面 ……

寶綺小姑娘近來多了幾分煩惱,揚州城裏頭的官家小姐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即便有也說不來幾句話。

她歪七扭八地坐在院子裏,望著開始雕落一地的樹葉有些悲秋傷春。

崔氏坐在裏面繡著帕子,看著門外的小女孩覺得有些好笑,小小的一個人兒如今也知愁滋味了。

“寶綺,來幫娘瞧瞧這針往哪兒起才好?”崔氏朝寶綺輕輕招手,將她喚至身側。

寶綺拖著步子走到崔氏身邊坐下,雙腳勾起,頭暈道:“阿娘,你知道我最不擅長女紅。”

崔氏點了點她的鼻頭,無奈道:“你這丫頭,趕明兒出嫁了豈不是連給新郎官親手做的鞋襪都要讓侍女給你繡?”

“讓她們去做就是了!請她們來,總要做些事呀。爹爹說了,能人善用。不過我倒不情願嫁人,屋裏屋外一攤子事,哪有在家做女兒來得痛快?”寶綺不滿道。

只有這些在家被嬌寵著的姑娘出嫁時才是真心實意地哭嫁。

像梁照兒這種但凡沾點血緣關系的都想將她賣出去賺銀子的,哪怕嫁到殷實人家沖喜也得樂顛顛地去了。

不過崔氏並不打算將這些殘酷的事實告訴給寶綺。

她哪裏舍得這小姑娘吃半分苦。

“你如今也十四了,即便再留你,也留不了幾時了。”崔氏嘆了口氣說道。

寶綺捂住耳朵尖聲道:“我不聽,我不聽!”

崔氏拿她沒法子,只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細聲哄道:“娘不說就是了,你若嫌在家無趣,不如下帖子請杜大人家的姑娘來做客?”

寶綺想起杜嫣然那個悶葫蘆性子,心中就有些嫌棄,“嫣然姐姐整日裏都不說話,我做什麽都只知道說好。”

崔氏搖了搖頭,她家寶綺跟著父兄書讀了不少,可心智仍未開。

杜嫣然是韓知州下屬家的姑娘,請到府上做客家裏必定是千叮嚀萬囑咐過的。她本也是個萬事揣在心裏的性子,更不肯多說了一句錯的給自家父兄添麻煩。

崔氏借這事仔細地跟寶綺講清了利害關系,寶綺悶悶道:“嫣然姐姐也太過小心了些,我又不會將她怎麽樣!”

“你爹爹外放做官時才有了你,你自小也算野慣了,日後回了京城裏,這樣的事情還多哩!”崔氏溫聲道。

她見寶綺低著頭不說話,心知她是聽進去了,也不再敲打她。

日子如水般過去,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知州府裏,人人都緊張得很,早早地就起來準備。

崔氏比平日裏早起了兩個時辰一直跪在文昌帝君面前求他保佑韓景彥,平日裏慣常懶睡的寶綺也沒能逃掉。

寶綺跪在神像前嘀咕道:“那榜早早地都寫好了,只等到時揭開,臨時抱佛腳有甚麽用。”

崔氏聞言擰了她臉一把,“你這孩子,心誠則靈、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這樣的話未必沒聽過不成?”

寶綺吐了吐舌頭,嬌俏道:“我覺著哥哥肯定能中。”

崔氏還欲說些什麽就聽見拂柳進來回稟,“大娘子,外頭車馬已經套好了,郎君已在門外頭候著了。”

寶綺扶著崔氏出了門,韓景彥身著寶藍色襕袍,背對著院門而立,見母親和妹妹出來連忙轉身回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他眉目柔和,含笑道:“見過母親,還勞煩母親今日陪兒子去看榜。”

崔氏看著韓景彥,心中不免有些緊張,“咱們這就出發早些去候著。”

寶綺輕聲笑道:“哥哥如此出挑,也不怕被揚州城裏頭的首富榜下捉婿捉了去。”

韓景彥一臉無奈地看向寶綺,伸手替她理了理額發,“再這樣胡鬧,下次不給你買話本子回來了。”

寶綺吐了吐舌頭,快步趕上崔氏挽著她朝前走了。

三人不多閑話,坐上馬車便朝試院門口去了。

官道上,百姓瞧見馬車駛過自覺地退到了路旁。不知是哪條巷子裏請了戲班子來唱戲,鑼鼓聲此起彼伏。

饒是內心鎮定的韓景彥此刻也有些緊張了。

榜前已經聚了不少來看榜的學子和陪同的家人們。

韓府的馬車停在一邊,韓景彥打了簾子朝外頭看去,對著身旁的小廝立文道:“悄悄地去前頭看看,千萬莫驚動旁人。”

立文費了不少勁才擠到前頭去,不小心踩了身旁的人一腳,連忙說:“對不住,這位郎君。”

崔璋被踩了一腳,卻也顧不上生氣,只淡淡應了一聲。

蔡宣季雙手抱頭,仰著後腦勺語調懶散道:“我說,子圭,你何必這麽緊張。在書院裏你就名列前茅,中舉對於你來說只怕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不像我……”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崔璋打斷,“閉嘴。”

蔡宣季不說話了,只陪著崔璋站在一旁。

等了小半個時辰,幾個衙役才從試院裏出來,懷裏捧著幾張大紙。衙役兩兩分工,一人鋪紙,一人貼榜。

貼完榜後,一旁的小吏敲響手中的鑼,唱道:“今解試放榜,諸生功名分曉!上榜者自此踏上青雲路,未中者亦莫灰心,來年再試!”

說罷,眾學子紛紛湧上前看自己的名次。

立文從頭開始看起,沒看幾個名字就看到了韓景彥,立刻高喊道:“中了,中了!我家郎君是經魁!”

韓景彥忍不住扶額,自己方才不是還讓立文小點聲嗎,這下好了,全場就他聲音最大。

隨著他一聲高喝,人群中也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有中了的老秀才仰天癱倒在地止不住地大哭,也有初次下場便榜上有名的年輕學子,此刻更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立文剛擠出人群便瞧見了韓景彥,他向韓景彥稟告了其名次後,二人立刻喜洋洋地走向馬車。

蔡宣季心不在焉地望向一邊,他本沒打算看榜,心中料定自己與此次秋闈無緣。不料,崔璋卻只著最後一名對他說:“你中了。”

他瞇著眼睛仔細瞧了半晌,才驚喜道:“哎呀,怎麽給我這樣的人混進去了?”

崔璋薄唇抿成一條線,他覺著蔡宣季這狗賊定是在炫耀。崔璋又將榜上從頭至尾每個字都拆骨入腹,細細咀嚼了一番,仍未見他的名字。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老師的時候寫錯名字了。

蔡宣季興高采烈道:“你在哪兒,我來幫你看看。”

“別看了,沒有。”

崔璋強裝鎮定,又沖蔡宣季道了聲喜,才回了崔家。

剛一進崔家,他就聽見大房裏頭爭吵不休的聲音。

劉氏站在繡凳上指著崔大郎大罵,“你還不足?臟的臭的,都拉了你屋裏去,如今還要去賭!……你也配做個男人?眼皮子淺,手爪子還輕,樣樣做不得的,我失心瘋了嫁了你這麽個腌臢貨,簡直是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

她本就瘦小,此刻扶著隆起過分的肚子,活像著欲振翅嚇退大鵝的老母雞。

崔大郎本就嫌棄劉氏沒生的寡淡,性子又硬,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滿意,此刻見她越罵越兇,而自己嘴又笨說不過,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將堂屋裏一張紫檀木做的小幾舉過頭頂,使出渾身的勁往地上一擲,那小幾頓時被摔得炸開來,一只木腿打到劉氏身上。

劉氏腳一滑,從繡凳上跌了下來,莊嬤嬤尖叫一聲立刻上前扶住她。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

劉氏捂著肚子大喊著,額上的汗珠像斷了線似的掉。

崔大郎不屑道:“打量著蒙誰呢,你是屁股摔在地上的,哪裏摔到肚子了?”

崔璋見大房裏頭越鬧越不像話,便欲進去勸勸。

劉氏瞧見崔璋進來,睨了崔大郎一眼,抽噎著說:“璋哥兒來的正巧,你也瞧瞧你這大哥,你們崔家人一條心,專門害我!”

崔大郎不想在弟弟面前丟臉,轉了個話題說:“你今日去看榜了,可中了?”

“未中。”

劉氏一聽這話氣得更狠了,罵道:“一個二個的,都要我養!你們崔家當真是打的好算盤,知道的是娶了個老婆回來,不知道的是買了只蠢驢回來給你們家沒日沒夜地拉磨!”

崔璋無言,只沈默地退了出去。

家中仆人已經散去大半,滿目蕭瑟的園子裏,茉莉花塌在土裏無人照料。

崔璋出了崔家的門,只覺渾身搖搖欲墜。他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街上,等再回過神來,已然走到了梁照兒的食肆前。

他就這樣站在對面看著梁照兒系著圍裙在爐竈前忙來忙去。整個崔家亂成一團,這裏卻是難得的寧靜。

暝色來天際,陰雲覆苑墻,天已全黑了下來,停在雲中許久的雨,此刻轟然傾瀉了下來。

“哎呀呀,好大的雨。”

梁照兒舉著一盞燈籠,快步走到門前將門閂抱起,預備關門。忽然間一只腳將門抵住,大黃覺察到異常立刻嚎叫著。

“大晚上的,作死啊!”

梁照兒被嚇了一跳,看清來人後斥道。

崔璋斜倚在門框上,一雙半睜不睜的眸子微閃,說道:“放我進去罷,渡口沒船了,我沒處去。”

“你從前怎麽說的來著——女子得守婦道,我若放了你進來被旁人瞧見了豈非是不守婦道?”梁照兒輕哼一聲,反駁道。

二人在門邊僵持著,崔璋將右手完完全全地撐在門上,將梁照兒完全納入他的氣息裏。

他淡淡道:“胡言亂語,算不得數。”

梁照兒冷笑一聲,故意將手一松,全身倚在門上的崔璋立刻跌了進來。他一個踉蹌,雙膝跪倒在地。

梁照兒先是一怔,隨即伸手拉他,“快起來,這樣像什麽樣子。”

本來嚴肅的話語不知怎的在這個雨霧朦朧的夜裏說出口卻憑空添了幾分旖旎。

崔璋借力攀上她的手,緊緊攥住。梁照兒的手指纖長,指節微凸,指腹處有一圈圈的薄繭,是勞作留下的。

她的手和他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可他此刻卻貪婪地握住這樣一只手,好像溺死的人抱緊一棵浮木。他如同一柄繃了太久的弓,額頭貼著這只手,無聲哭了起來。

梁照兒是知道他為什麽哭的。

今日不少學子興沖沖地來,又失魂落魄地從渡口離去。考場本就是沒有硝煙的戰場,有人在這打了滿心歡喜地勝仗,自然也有人落敗。

和那些受傷下陣的士兵不同,考生雖未受身體之痛,可心中的苦痛不少半分。

她從前也是寒窗苦讀了十幾年的,懂得這種滋味。她伸手摸上了崔璋的腦袋,輕聲說:“一次成功的本就是少數,來年……種的花就會開了。”

崔璋聞言停了一瞬,隨即聳動著雙肩,抽泣起來。

過了半晌,梁照兒伸手挑起他的臉,皺眉嫌棄道:“還沒夠?袖子都濕了。”

崔璋啞然,揚起下顎看著梁照兒,一滴清淚從右眼眼角滑過。

他紅著臉,一狠心說:“我……我替你洗就是了!”

梁照兒松了手,撫了撫弄皺的衣服,起身將關到一半的門合上。回身看向崔璋,只見他身上墨綠色的直裰被雨水沾濕已成了黑色,勾勒出薄薄的一片身形。

薄肌襯托的衣服高低起伏,梁照兒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

“想得美。”梁照兒淡淡道。

她補充說:“出了崔家,我可不伺候你,要洗澡自己燒水。還有,這兒沒男人衣服給你換。”

崔璋聽見這話心中反而坐定,鉆身去了後院,蹲在爐子旁燒水。他並非什麽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在書院裏自己照料自己慣了,燒個水不算什麽。

梁照兒瞥了他一眼,轉身去了廚房做宵夜。她本就不習慣一天只吃兩餐,又迎來了位不速之客,便預備做魚桐皮面解解饞。

她先將桐樹嫩皮洗凈,切成小段後放入鍋中加水小火燜煮。等到湯汁變綠,過濾取汁晾涼備用,在和面過程中用桐皮汁代替水。

面團發好後,將其搟成薄面皮切條下入鍋中煮到浮起。將鱸魚片成薄片,用鹽和醬油腌制,又將香菇和木耳等配菜切絲和魚肉一起入鍋翻炒。

最後,梁照兒將炒好的魚肉與面條一起煮了半刻中,淋上香油,一道魚桐皮面便做好了。

她將面端到桌上,崔璋恰好從樓上下來。

他只著中衣,瞥了一眼旁邊的外衣,訥訥道:“外袍還未幹,所以……”

梁照兒無所謂地擺了擺手,“來吃面吧,約摸著你一天也沒吃什麽東西。”

“你怎麽知道?”崔璋看向碗中奶白色的湯面,垂眸問道。

梁照兒露出一個這還用想的表情,便開始動筷享用難得的夜宵。

崔璋本不好意思坐,端著手站在一旁,最後實在抵不過香味才一屁股坐在對面狼吞虎咽起來。

“你的廚藝很好”崔璋輕聲道。

梁照兒挑了挑眉,“謝謝你的肯定,雖然也不是很需要。”

崔璋覷了她一眼,本想說些什麽,卻又住了嘴。

半晌,他才說:“原先倒是我誤會你了。”

他沈默許久才說出從未對人訴說的心裏話,開始向一個自己從前並未正眼打量的女子剖析自己,將完整的自己剝給她看。

二人說了一陣,梁照兒將衣架上的衣服取下來,丟到崔璋頭上,說道:“快穿上吧,你今夜睡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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