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耳朵嗡嗡作響——仿佛還沒有從剛才的火災中沖出來,她的視線模糊,平衡感失調,如抽幹血肉的一副空皮相,只得由風扶持;她步伐踉蹌,似乎隨時都能摔倒,正當她雙手扶著墻壁穩固身體時,長身鶴立的男人從濃煙中走來……

視線越來越模糊,霧氣加重,重得她分不清現實跟夢境。

他來了。他回來了。

卡——

衣服跟臉一樣,無一不臟兮兮。陽光從山側晃悠而出,照得人額頭發暈。冬季的太陽也能如此明媚無常,以前怎麽沒發現呢!

不遠處的商場街道張燈結彩,新年氣氛濃烈,就連劇組的奶茶杯跟咖啡杯都煥然一新,上面均印有閃閃發光的福字。程歆喝的熱芋泥奶茶,三分糖。握杯的指甲縫裏都是黑乎乎的泥,她還有一場戲——重逢,午飯結束後開拍,所以上午化的妝容得繼續保持。

她今天像只開普敦海邊的企鵝,站立不動,看著呆呆的。相機中的其他景物迅速暗淡,只有她獨在世界中心,與之周旋。施翊眼裏只有她。

這幾日,朱磊一人當司機,高臨不在,挨批評去了。

程歆看向正在拆除的拍攝地,說:“我兒時避過的那場火災今天也算補上了。”

“你當時提出無償要客串這部劇的時候我其實是反對的,太危險。”托尼亞看著她。程歆身上披著一件男士的黑色長款羽絨服,肩膀處還遭釘子刮蹭落下一個拇指蓋大小的點,她交叉貼了兩張粉色的創可貼。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這段時間有人在盯著我,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太過緊繃的原因。我對鏡頭敏感,卻在望向可疑的方位時沒有任何發現。”程歆又呈出一抹笑:“但我對場內外的粉絲一直是微笑打招呼,這點我承認我做的很好。”

托尼亞沒有接她剛才的話,施翊確實在跟蹤她。不過他隱藏的很好,即使是安保也沒有發現過他的蛛絲馬跡。

下午的戲程歆找導演商討劇情,增加了一段重逢之後的肢體接觸內容,推動劇情,使得別後重逢更為必要——親密無間,近乎假戲真做。

托尼亞猜到她要做什麽,沒阻攔。

回到家,托尼亞離開小區去赴約,助理回自己的公寓。客廳安靜,程歆一言不發,亂中有序地挨個打開房間內所有的燈,就連廚房油煙機的照明燈也沒放過,下一步將客廳的窗簾全部拉嚴實,不露一絲縫隙。

客廳很安靜,很明亮,很空蕩。

“出來!我叫你出來!”程歆突然像發瘋一樣,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怒吼。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沒有人回應。她癱坐在地,眼淚比哭聲先落地,滴落的淚花開始變大,變密。一雙穿灰色拖鞋的腳停在眼底,她擡頭,是他。

程歆吼著質問他:“混蛋,好玩嗎?捉弄我好玩嗎?看我半死不活好玩嗎?騙我好玩嗎?這麽久不出現好玩嗎?”

施翊蹲在她面前,姿勢跟她闖入客房那次一樣,居高而下,只不過這次,他伸手替她抹去淚水,她的眼淚是滾燙的。

“對不起。”他道歉。

“沒用!對不起沒用!”程歆一把抓住他的手,張嘴咬住。施翊忍著牙齒磕進肉裏的疼,用另一只手摸向她的後腦勺。

牙齒鑿進肉裏,血滲出,鹹腥彌漫在口腔,她竟不覺得反胃,由得絲絲血液滑進喉管。

良久,她開口,視線卻不在施翊臉上,“他們……他們說你自殺了,因為我,你知道我當時多難過嗎?你知道……我也要跟著去的,沒去成……”程歆眼神木訥,開始喋喋不休,訴說委屈,控訴他的幼稚行為,“你死了,因我而死。”

施翊說:“我還活著,我沒死。”

她反駁:“你是鬼,陰魂不散的鬼。”

“你摸摸我?”施翊將她的手貼緊自己的臉,重覆:“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啪——一巴掌。程歆很用力,發麻的手掌提醒她,她扇的是實物,不是虛無縹緲的鬼魂。

程歆撲倒人,壓在身下,生怕他在夢境結束之前消失,雙手恨不得鎖死他。從衛文那裏學到的一套防身術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她問:“去了哪裏?”

他答:“很多地方。”

她問:“做了什麽?”

他答:“生活,生存跟想你。”

她問:“為什麽假死?”

他答:“願賭服輸,以及履行未完成的合同。”

程歆很氣惱,眼睛裏的紅血絲蔓延,瘋長,好似一顆西伯利亞楓樹,“你說過你不是賭徒。”

“就賭過兩次,還都輸了。”

她接話:“我知道,我並沒有讓你回本,投資的三億只賺回三分之一,你誇大其詞,讓我誤以為我很優秀。”

“你借給我的錢我也沒還,我不打算還,而我投資在你身上的也不打算回本。因為你比錢重要。”

“施翊,能不能成為我的家人?”程歆發話,她顧不得是在夢裏還是夢外。就當哄騙他心甘情願留在身邊好了。以後,她能看見他就好。

不管是不是夢,是也好,不是也好,哪怕是幻覺,也認了。他好不容易出現一趟,她要盡力留住他。

她臉上無妝,黑眼圈明顯,頭頂冒出的幾根白發也尤為顯眼。

“回臥室休息?”

程歆搖頭,卻不掩飾:“閉眼怕你溜走。”

“不會。”他知道她以為自己是幻覺中的產物。

臥室的燈是全部打開的狀態,包括化妝鏡的燈。她床上鋪的是他的四件套,枕頭也比之前多了數量。

施翊脫掉馬甲,跟著她一起躺在床上。

以往回了家,兩人親密接觸一般都在他的臥室,程歆說因為床小。後來,到了睡覺時間,他自然而然會躺在她的大床上,蓋她的被子。

“我身上有疤了。”他說。

程歆問:“哪裏?”

“屁股上,是一條崎嶇不平的疤痕。”

“醜。”她說。

“你嫌棄嗎?”施翊問他,他渾身上下除了手臂的一條淺疤以外就剩下這條,他想在日後去除。

“不,”她看著他的眼睛,指腹從眉尖一點點滑動到嘴唇,問:“疼嗎?”

“不疼。”

“撒謊。”程歆像是自言自語:“受傷怎麽會不疼,施翊,改掉你撒謊的毛病。”

“那你呢?”

“我也會改。”

“程歆啊,你可不能死。”

她看著他,像是討價還價:“為什麽?你可以死我為什麽不行?”

“你當時決定真的跟他同歸於盡,不是嗎?”

“被你發現了。”

“發現太晚,以至於我手足無措,慌了。”

“施翊,我就是不想活了,怎麽辦?”她翻身坐起,施翊跟著她一起盤腿坐在床上。

“為了我,活下去,這個理由可以嗎?”

“讓我考慮考慮。”

“別考慮,答應我。”

“要考慮的。”她別過臉,抓起床頭的那瓶藥,“你離開以後,我一直靠吃藥才能睡著。”

“以後不吃了。”施翊從她手裏接過那一小瓶藥,丟進床頭櫃沒插花束的花瓶中。

“那不是安眠藥,是褪黑素。”程歆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說:“原包裝的瓶子太大,我嫌礙事,就換小瓶裝了。”

她抓過一只床上的枕頭,拖起下巴,昏昏欲睡。

“你多久離開?”

施翊搖頭:“不走,不會再離開。”

“你看,你又開始撒謊了。”程歆嗤笑一聲,像是自言自語:“騙我其實沒關系,我也騙過你,我們就當扯平了,誰也不欠著誰。”

“你要拒絕我嗎?”

“嗯……我會拒絕你。”程歆不再掩飾:“愛會消失,會轉移,會化為烏有,也會生長於他方。愛,不是萬能的。”

施翊側躺下,伸手關掉床頭的燈,程歆的人影刻在墻紙,晃晃悠悠。

“你養我吧?”施翊說:“我現在窮光蛋。”

程歆抱緊枕頭,也躺下,身體蜷縮,施翊替她蓋好被子。

“我賺的錢大多數都捐掉了,我花銷太大,我現在怕是養不起你,二公子。”

“我給你繼續打工,一個月一千,月付。”

“開玩笑。”

“沒開,”施翊說:“困不困?”

“困。”

施翊伸手抱緊她,程歆將臉埋在他胸膛處,心臟跳動的地方。真好,不是夢就好了。

“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跟你回家,我抽的簽上面寫了什麽?”

“什麽?”

“保密。”

“我喜歡你,施翊。”程歆表白,“這次,我沒撒謊。”

“聽到了。”施翊答。

“從指尖滑走的是沙流,不是我,也不是你。施翊,你明白嗎?”

“你希望我叫你什麽?”

“程歆吧,因為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是程歆,如果來得及……我更願意從頭到尾只叫李攸,我其實是蕪州本地人。”

“李攸。李攸。理由。”

時間向後推移,臥室的燈漸漸暗了。程歆突然擡頭問他:“你說地獄裏都是火嗎?”

她接著問:“你說地獄會不會結冰?”

施翊抱她的力度愈加沈重,像要把她牢牢嵌入身體,不再分離,“也許呢,也許地獄會結冰,而冰會化,我會繼續愛你。”

“油嘴滑舌,明天得給你上貢點素菜。”

施翊在她回家之前就把桌上的照片跟貢品撤了,照片收進櫃子——程歆偷拍的,一張側臉照,拍得很帥。盤子裏的貢品水果蔫了,他給丟了。

他說:“我在農場種過土豆,黃心的,我也看到過大片白中帶黃的花。”

程歆糾正:“那不僅僅是花,是真誠不變,是值得等待。”

施翊又問她:“為什麽我種出來的土豆很小,跟核桃一樣大?是不用心嗎?”

“不知道,我沒種過,不過我可以明天去書店給你買一摞書,你好好學學種土豆,你現在窮光蛋,我又花銷大,多學一項技能起碼能保證咱倆日後餓不死。”程歆困了。

蕪州當晚又下了一場大雪,天很冷,懷裏的人很安靜。她希望,明天睜眼看到的人會永遠在身邊。

*

施秉承將那枚69.5克拉的紅鉆送給高華,她沒要。最終紅鉆出現在蕪州地質博物館供人展覽——捐贈者要求——永不出售,永不租借。

施煜原打算用這顆鉆石給何琋打造一件獨一無二的項鏈,他私下給羅渺看過照片,詢問她的意見。羅渺笑而不語,說:“何琋不會要的,因為她想要的都在身邊。”

羅渺將醜話再次說在前面:“對她好,對她要特別特別好,否則我會橫插一腳,帶她走。”

施煜撕掉照片,語氣篤定:“你放心,羅總,你沒機會的。”

羅渺的眼圈漸漸泛紅,因為施煜對此的篤定,也因為慶幸何琋的選擇是正確的。

*

L7酒吧。

托尼亞早早就到了,固定位置。調酒師換了新面孔,她點了一杯藍色石酷樂。羅渺來了,這次,笑容滿面。

“久等了,托尼亞。”

“喝什麽?”她笑著問。

羅渺說:“果汁,因為我開車來的,我晚點要回去,不能喝酒,抱歉。”

托尼亞幫她點了現榨橙汁。

“你不會喜歡我吧?”羅渺像玩笑話一樣問她。

托尼亞委婉笑答:“不瞞你說,起初是有點好感,不過現在不了,現在更想和你成為朋友,保持長久的友誼關系。你很優秀,我喜歡跟優秀的人成為朋友。”

“求之不得。”羅渺伸出手,“重新認識一下,談凝女士。”

“重新認識一下,羅渺女士。”

歡愉的交談過後,托尼亞目送她離開,代駕還在接單中,衛文沒出現,車頭也沒坐人。她想,他可能不會出現了。畢竟她當時說得堅決。

突然,一道光打在托尼亞臉上,她瞇眼,擡手擋住來源。

男人跳下車,“你的代駕已就位。”

衛文又朝她做了個雙指並齊的耍酷動作,托尼亞認識,那是波蘭軍禮。

“傻子。”她應該多喝點酒,這樣的話就能趁著不明的醉意再摸摸他了,或許第二天還可以用酒勁上頭的借口搪塞他的詢問。同樣的借口用的次數多了她也會換的,人,不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