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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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謝英嵐看過了唐宜青參賽的畫,是一幅街頭雨景圖。

陰暗的色調,沈郁的氛圍。霧霭蒙蒙的天空,狂風驟雨裏車道擁堵,霓虹閃爍,匆匆來往的行人打著傘埋首前行,不見面容,只留下幽靈一般朦朧的身影。地面水窪折射出微弱的光,一圈圈水波紋蕩漾其中。

濃烈的消極的情感撲面而來,謝英嵐能夠想象得到唐宜青在畫這幅畫時一定是眉梢緊蹙雙唇深抿,畫到不如意時,會抓狂地捧著自己的頭顱破口大罵,甚至流下晶瑩的痛苦的淚水。

客廳傳來細微的響動。唐宜青趿著拖鞋像只過冬的松鼠在地面上窸窸窣窣地走來走去。

他完全沒有初來乍到的客人的覺悟,一會兒到陽臺看風景,一會兒琢磨嵌入式展示櫃裏的唱片和紅酒,簡直跟趁主人不在家碰到什麽都要舔著舌頭嘗嘗鹹淡的好奇心旺盛的小狗似的。

謝英嵐折回來了,他收回正躍躍欲試的去取酒瓶的手。

謝英嵐道:“你的畫我看過了,給我三天時間。”

唐宜青是第一次找槍手,到底還有點兒不熟練,輕輕地嗯了聲,“那我先回家了。”走出去又忍不住問,“你覺得怎麽樣?”

他是個心氣很高的人,輕易不讓別人評價自己,可他現在是真有點好奇在謝英嵐的眼裏他是個什麽水平。

“我說過了,你畫得很好。”

聽謝英嵐的口吻不似作偽,是有一些欣賞的成分在裏頭的,但唐宜青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搭腔。

如果謝英嵐說的是真的,那豈不是顯得他更可憐嗎?連很好都入不了黃教授的眼,那他得好什麽程度才能得到些許誇讚呢?

唐宜青有點兒蔫巴了,平日連珠炮似的人一語不發起來。

謝英嵐把他送到公寓樓下,這才說:“其實別人對你是什麽樣的看法,你不用太在意。”

唐宜青卻做不到謝英嵐這麽超脫世外,他每做一件事都是為了加深自己在外界的形象。

他忍不住辯駁,“可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不可能不在意別人的評價啊,肯定總是比批評要來得悅耳吧。就像不管你是謝英嵐還是Lion,你當然也希望大家都喜歡你的畫,難不成有人說你畫的就是垃圾,你可以一點兒都不介意嗎?”

他頓了頓,“又或者非拿你跟名畫大師比出個高矮胖瘦,說你不過是徒有虛名,跟真正的大師比起來還是很差勁。說你空有技巧,沒有悟性......”

唐宜青擡眼撞進謝英嵐沈靜的目光裏,陡然噤聲。他意識到與其說在說謝英嵐討論觀點,不如是把自己的心情嫁接到這上面進行抱怨了。

“你很適合去打辯論賽啊。”謝英嵐笑了笑,“我安慰你一句,你能堵我十句。”

唐宜青臉一紅,“那我說的就是事實嘛!”

但是這一句玩笑話頓時消解了唐宜青郁悶的情緒,他又恢覆了往日的活力,風風火火地下車,走到公寓門口回頭對謝英嵐擺了擺手,一轉身消失在拐角。

跟謝英嵐的“合作”就這麽定下來了。

有關兩人談戀愛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免不得要問到當事人的身上。唐宜青總是語焉不詳,無論誰問起,都用似是而非的口吻說是好朋友,這可真是把大家弄糊塗了。

既然只是好朋友,為什麽要發那樣引人誤會的朋友圈又欲蓋彌彰地刪除呢?謝英嵐那邊的倒是一直留著,他一個從不發布生活狀態的人,卻為了唐宜青打破慣例,這更給了大家發揮的空間。

畫室的同學沒有謝英嵐的聯系方式,但兩個風雲人物攪和在一起威力無邊,很快也就知道了。更別說有人目睹周末謝英嵐在公寓接送唐宜青,是去約會吧。

不管怎麽樣,唐宜青跟謝英嵐關系匪淺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達到目的的唐宜青心甜意洽。

有人歡喜自然有人愁。

一眾繞著蜂房的蜜蜂似的圍著唐宜青團團轉的追求者坐不住了,紛紛旁敲側擊。

鄺文詠是決計不敢多問些什麽的,依舊是隔三岔五地拿禮物和轉賬討好唐宜青。唐宜青照收不誤,這讓鄺文詠深受鼓舞,只要唐宜青還需要到他,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於傳斌那邊,被唐宜青當街下臉之後,直接把唐宜青給拉黑了。唐宜青本來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迫不得已搭理他,以後不用再聯絡正中下懷。

趙朝東倒還沈得住氣,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據唐寶儀說,那天他聽到唐宜青跟謝英嵐的事只是笑笑地說那很好。至於是真的好還是假的好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而最讓唐宜青頭疼的鄭方泉忙活完公司的事終於有所動作了。

臨近期末,唐宜青為考試周忙得暈頭轉向,謝英嵐倒體諒他,讓他安心考試,這兩周暫時不用過去當模特。

至於那幅參賽的畫唐宜青拿到手時打開看了許久許久,盡管他心裏有萬般不願意,卻不得不承認經謝英嵐之手的畫作質感上層。而且謝英嵐似乎為了他特地改變了作畫手法,更貼近於唐宜青的繪畫習慣,看起來就像是唐宜青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下子就開竅了。

沒有人會懷疑這不是唐宜青的作品。

唐宜青懷著覆雜的心情把名為《雨日》的畫幅交了上去,暫時把這事拋諸腦後。

這天,他剛考完西方美術史這一門課,和同學有說有笑地離開校門準備回公寓,結果鄭方泉居然在這兒守株待兔,打得唐宜青一個措手不及。

鄭方泉開的限量款跑車,要想不註意都難。單憑外型,鄭方泉高大帥氣,派頭十足,唐宜青的同學都被他唬住,紛紛猜測他的來頭。

“宜青,外頭曬,上車說吧。”

正值正午,烈日當天,太陽毒辣得人睜不開眼。校門口來來往往是外出覓食的學生,愛面子的唐宜青怎麽著都不可能跟鄭方泉在這裏撕破臉的。

他略一思忖,朝同學微微一笑話別,上了鄭方泉的車。

車裏冷氣打得非常低,跟個冰窖似的,極致的溫差讓唐宜青打了個顫。

他想,光天化日之下,鄭方泉再怎麽胡作非為也不至於拿他怎麽樣。再說了,他現在可是謝英嵐的暧昧對象,鄭方泉就算想欺負他,也得小心謝英嵐跟他算賬吧。

基於此,唐宜青底氣十足,驕矜地擡一擡下巴,“你來幹什麽?”

鄭方泉說:“安全帶扣上。”

唐宜青偏不,“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

如果鄭方泉非要開車,等著被交警把分扣完吧。

“仗著有謝英嵐給你撐腰,你是裝都不裝了。”鄭方泉嗤笑一聲,倒不是很生氣的樣子,“行啊,你不想走,那我們就在這裏耗著吧。”

說罷,取出煙盒,食指和中指夾出一根煙用打火機點燃,並搖下半邊窗戶散氣。

“你能不能不要在車裏抽煙?”唐宜青瞪他,隨即去拉車門,可惜被鄭方泉反鎖了,他氣結,“你到底要幹什麽嘛?”

鄭方泉從口中噴出一圈白霧,被迫聞二手煙的唐宜青難受地咳嗽了兩聲。

“我實在是想不通,我哪點對你不好。”鄭方泉見狀把煙頭掐滅在車載煙灰缸裏,伸手揮了兩下,等車內潔凈一些重新關掉車窗,“你要什麽我哪次不是依著你,到頭來你倒恨上我了,對我又打又罵。”

唐宜青繃著臉不言語。不是因為理虧,是怕鄭方泉動手打他。

他心想鄭方泉做出一副情深似海被拋棄的樣子給誰看,說著喜歡,也沒妨礙這些年他養的情人都能組一個足球隊了,更別論數都數不過來的露水情緣和一夜情。

鄭方泉把視線落在唐宜青身上,“那天晚上我也是氣極了才說了些不好聽的話,可我什麽時候真對你動過手,你那一巴掌可一點兒勁沒收著。”

唐宜青偏過臉,留給他一片白膩的面頰,冷著臉像個冰美人似的,熾陽照進來都沒能把他融化半分。實在是很薄情的模樣。

“你也不用覺得委屈,我要真想對付你,早他媽像他們說的給你灌藥,還不是我想怎麽......”

唐宜青扭過來臉打斷他,“我不想聽這些!”

鄭方泉是有備而來,“好,那我們就說說謝英嵐。”

唐宜青一怔,看著他。

“我跟謝英嵐沒怎麽打過交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不清楚,不過前幾天景皓倒是跟我透了點口風。”鄭方泉一雙桃花眼沒有了平日的浪蕩,竟顯得整個人都嚴肅起來,“你想知道嗎?”

唐宜青煩他賣關子,一口氣不上不下,“你愛說不說。”

鄭方泉伸手又去摸煙盒,見唐宜青兩道秀眉擠得厲害,指尖一陣陣發癢。他真想把剛才抽了一半的煙掐滅在唐宜青濕潤的舌面上,看唐宜青痛得滿地打滾流淚尖叫,會有那麽一天嗎?

這婊子再寡情薄義,到底臉在江山在,讓人在捧著他的同時也想欺負他蹂躪他,但沖著他這張臉就算反目也實在很難對他真正生起氣來。

鄭方泉把打開的煙盒合上,說道:“謝英嵐回國是因為吸嗨了把自己搞進醫院了,在手術室搶救了好幾個小時才救回來的。”

唐宜青懷疑自己聽錯了,懵懵地張嘴,“你說什麽?”

鄭方泉知道他聽得清楚,接著道:“他媽那樣,他碰那玩意也不出奇。這事謝家瞞得很嚴實,要不是景皓,我也收不到一點兒風。”

久遠的記憶倏地在這時候席卷了唐宜青的大腦。他想到了那一只死在謝英嵐手裏的白鼠,空調的出風口正好對著他,吹向他脖頸的位置,他起了一身寒涼的雞皮疙瘩。

然而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因為在這種時候,鄭方泉和他說這些話多多少少都有些危言聳聽和挑撥離間的意味,而且他確實無法把斯文有禮的謝英嵐和這條信息給聯系起來。

聽說在國外留學的有些人會飛/葉子,難道謝英嵐也染上這樣的惡習嗎?

他幹咽一下,假裝很淡定地哦了一聲。

鄭方泉說:“謝英嵐他媽是怎麽死的你我都清楚,誰知道他會不會被遺傳突然發病?就算這樣,你也要和謝英嵐摻和在一起嗎?”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唐宜青當然震驚得無以覆加,但他不可能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訴居心不良的鄭方泉。鄭方泉告訴他這些,不就是想嚇唬他從而“拆散”他和謝英嵐好趁虛而入嗎?

唐宜青揚聲說:“我跟英嵐怎麽樣,我自己心裏有數。”

他露出堅定的表情,好讓鄭方泉認為他和謝英嵐情比金堅,並道:“我相信他。”

他拉了拉門把,再三要求鄭方泉放他下車,否則他就要打電話讓謝英嵐來接他。

鄭方泉磨了磨牙。其實謝英嵐有沒有嗑藥又如何呢,圈子裏比這種事惡劣的多了去了,他跟唐宜青說這些自然有自己的打算,沒想到連煙味都聞不得的唐宜青居然肯包容謝英嵐濫用違禁品。

唐宜青使勁拉拽,力氣大得像是要把車把手給卸下來。鄭方泉再不甘心也擔心他把謝英嵐招來,陰沈沈地給車門解了鎖。

唐宜青即刻悶頭踏入了滾燙的地面,一股熱氣訇然沖上來。他有點兒頭暈目眩的,只想快點甩掉鄭方泉這塊牛皮糖,強忍不適站穩了在烈日下倨傲地闊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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