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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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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我發誓這真的是瑪蒂娜回憶篇的最後一章了)(瑪蒂娜即將進化為鈕祜祿·瑪蒂娜,黑皮銀發女仆也要初具人形(?)了)

*

窗外的鳥已經叫了半個小時了。

瑪蒂娜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窗外的鳥叫聲。她聽見翅膀撲騰的聲音,倏忽一下,似是騰空而起,飛走了。還有小鳥發出清脆的叫聲,其中一只似乎停在了窗臺上,聲音近在咫尺。

她凝望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花紋與燈盞在旋轉,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有時候她分不清究竟是天花板在向下壓,還是她身下的床在升高。直到天花板上的花紋碰到她的鼻尖,她眨眨眼睛,呼吸停頓兩秒,眼前一切又迅速恢覆原狀。

有那麽一瞬間,瑪蒂娜以為自己全身都融化了滲進床鋪裏,她和床融為一體了,現在只是她通過留在枕頭上的一對眼睛在觀察周圍的一切,所以她才不能動彈。但是她心情好得出奇,甚至有心情哼歌。

門開了,剛剛走出去的女仆又回來了,手裏端著銀盤子,上面是一小碗用牛奶燉煮得爛糊成漿的燕麥粥。

瑪蒂娜猛地從床上跳起來。

“當啷!”

年輕的女仆被嚇了一大跳,手中銀盤子沒拿穩,燕麥粥灑了一地。她慌忙跪到地毯上清理這攤狼藉,心臟怦怦跳。

這份照顧瑪蒂娜小姐的活誰都不想幹,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瑪蒂娜小姐病得快死了。一旦她病情加重,所有照顧她的人都落不著好。女仆之所以攤上這份工作,是因為她是所有女仆中最年輕資歷最小的。

“既然別人都不願意照顧我,那以後你就專門為我幹活好了。去那邊的抽屜裏拿幾張鈔票,這是我給你的薪水。還有,”瑪蒂娜站在床褥中間,低頭看年輕女仆手忙腳亂地清理地毯,“別犯傻了,去把這地毯扔了,換一條新的來。然後你就可以對父親說——”

她停頓了一下,得意地笑起來:“你看到聖母瑪利亞走進我的房間,並在我的額頭塗抹以聖水,於是我就痊愈了。”她一圈圈解下左手上的繃帶,展示自己潔白無暇的手掌,輕巧地擺動手指,“你沒準會得到一英鎊,作為你接下這份誰都不想攬的倒黴工作的獎勵。快去吧。”

女仆吃驚地看了一眼瑪蒂娜,眼中帶著感激。她遲疑地拉開抽屜,在得到瑪蒂娜肯定的挑眉後,拿了一張面額最小的英鎊,匆忙塞進圍裙底下。她低下頭,撿起餐具,利落地用地毯把這一兜狼藉裹起來,恭敬地後退幾步才轉身離開。

瑪蒂娜沒有看她,若有所思地觀察自己愈合如初的左手,生疏地轉動手腕。

——並不是所有人都只聽命於公爵。對於一些地位過低的人來說,誰的權威都一樣讓她害怕,哪怕只是一個資歷比她高一些的女仆。

瑪蒂娜終於想通了這一點。

*

莫裏亞蒂夫婦攜其子前來探望傳說中病得快死的卡文迪許小姐。

當然,還是為了婚約。

對於莫裏亞蒂夫婦來說,卡文迪許小姐幾乎可以說是全英國最富有、地位最高的女繼承人,而且她病病歪歪活不了多久,可以讓次子很方便地擁有她的全部財富與地位,然後迎娶一位更得體的妻子。但是這位小姐任性,任性得厲害,而且名聲也不好聽。最麻煩的是,他們的長子竟然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對於卡文迪許公爵來說,莫裏亞蒂伯爵的地位與事業蒸蒸日上,長子阿爾伯特正直、優秀,他能獲得比莫裏亞蒂伯爵更高的成就。有這樣一位女婿,可以讓他計劃中的“兒子”輕易獲得扶持。雖然現在瑪蒂娜名聲已經壞了,但上流社會中已經傳起了她與阿爾伯特的緋聞,這種局面對公爵而言非常有利。哪怕女兒本就不好的名聲臭得更加徹底又怎麽樣?他會推動阿爾伯特不得不娶瑪蒂娜的。

當然,這些不能擺在明面上講。所以兩家人甫一見面,都笑語盈盈、優雅得體地互相致意問好,以上流社會最高雅的言行舉止掩蓋上流社會最常見的下/流計劃。卡文迪許公爵與莫裏亞蒂伯爵在會客廳裏高談闊論,彼此分享對各種事物的見解,時不時關心對方的身體與家庭,仿佛是多年的至交好友,絕口不提真正的目的。

“瑪蒂娜她還好嗎?可憐的孩子,我想去看看她,還有威廉,他也很關心卡文迪許小姐。”

莫裏亞蒂夫人的表演有些不自然。

說實話,她已經想打退堂鼓了。即使卡文迪許小姐再富有,她也不想要自己的次子娶一個名聲不好、與自己長子“兩情相悅”的女性。

“瑪蒂娜還躺在床上,雖然她已經醒了,但還很虛弱。”

公爵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讓人看不出他正為女兒的痊愈而得意。

他完全可以說,自己的女兒生病是因為瘋狂愛慕阿爾伯特,兩情相悅的年輕人因為莫裏亞蒂伯爵的心懷鬼胎而相思成疾。是伯爵想要拆散他們、讓另一個兒子與瑪蒂娜結婚,才導致了瑪蒂娜生病!

雖然事實並非如此,而且瑪蒂娜也已莫名其妙地痊愈,但他可以借此逼迫兩個年輕人訂婚,再讓女兒在訂婚後“好轉”,坐實這則進階版的流言。

公爵一向蒼白俊秀的臉上適時流露出憂郁,他的病情掩蓋住了精明的算計,使得他看起來文弱異常,像個真正為女兒健康擔憂的父親。

“她為了在臨死前見到自己想見的人,那天竟然不顧我們的阻攔與她的病情,強行搶了匹馬上街。”此時已經無法從公爵表情中看到那天的惱火了,只剩下對女兒深深的愛,順便深深看一眼阿爾伯特,“也許她已經見到自己想見的人了,病情又有些許好轉。但她還是病得很重,如果能讓她好起來,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那天,正躺在床上接受醫生放血治療的瑪蒂娜忽然一掀被子從床上跳起來,奪過醫生手裏的刀,架在公爵脖子上。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一動不敢動,胡亂地叫嚷什麽“小姐請您別激動”。瑪蒂娜充耳不聞,狠狠攥住公爵頸後的衣領將他拖行在地上,那只嚴重燒傷的手時不時地將刀刃從他脖梗處劃過。那個被他專門安排來看管瑪蒂娜的老女仆從頭到尾喊的最大聲的一句話竟然是“小姐您至少穿上衣服”,於是瑪蒂娜隨手指了個廚房女傭,換上她的衣服。公爵本來趁瑪蒂娜換衣服時打算逃走,但她換上衣服後又立馬跳了起來,把剛才的“公爵被挾持案”又來了一遍。直到公爵被拖行至馬廄處,這小瘋子才丟下刀,跳上馬背,揚長而去,只留躺在馬廄裏的公爵氣到捂住胸口吐了口血。

但是現在公爵已經不惱火了,因為對面的伯爵比他要惱火百倍。

於是公爵笑瞇瞇地將手拍上阿爾伯特的肩膀:“小莫裏亞蒂先生,我想,你有話想對瑪蒂娜單獨說,是嗎?這也許會讓我不幸的女兒在病中獲得一些寬慰。”

伯爵僵硬的五官讓公爵感到渾身舒暢,甚至忘了女兒的出格行為所帶給他的氣憤。

至於達成目的後雙方家長的交惡是否會讓瑪蒂娜婚後遭受不幸,他並不在意。

畢竟,這世上哪有什麽幸福的婚姻?

*

正如公爵的願,阿爾伯特在所有人都走出病房後自願留了下來,單獨與瑪蒂娜說話。

“請不要再裝睡了,卡文迪許小姐,我有話想與你說。”

他看到瑪蒂娜蒼白臉頰上那兩片覆著的鴉黑睫毛正在輕微地顫,溫聲喚她。

瑪蒂娜睜開眼睛,緩慢地眨了眨。她偏頭看向他,在視線接觸後,她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淺淡到難以辨認的微笑,緩緩坐起身,靠在床頭堆疊的枕頭上。

目光接觸到這個微笑,阿爾伯特的睫毛抖了一下,隨即便覆下去,下意識地低斂眉眼,以睫毛遮擋住自己眼中的情緒,往翡翠色的眼眸裏投下一片晦暗的陰影。

“我很抱歉。”

“為什麽要抱歉?”

“我做錯了一件事,也許是兩件。”他低頭凝視自己的手掌,用力握緊,以指甲狠狠掐了下手心,發洩對自己的不滿,“是我想當然地從我父母的角度出發,以為他們會為了免於醜聞而擱置甚至放棄聯姻計劃。但是我沒想到——”

沒想到公爵竟然毫不在乎女兒的名聲和幸福,只想完成這樁婚約,哪怕女兒的後半生從此毀於流言蜚語。

“而且,也許那天我不應該用我的馬車送你回家。”是他忘了上流社會的規則,是他考慮不周,否則眼前這個面色蒼白的姑娘就不會再次陷入更糟的輿論漩渦之中。

“你那天救了我的命。”

瑪蒂娜在觀察他的神色。

他足夠正直,對她有足夠的愧疚。他在某些事上也許有些稚嫩,但他由於自己的地位又幸運地擁有足夠多的權力。而且,她看到了在他身上和她一樣的東西,那種……

想要將自己所厭煩的一切都徹底摧毀的瘋狂。

聽見她的回答,阿爾伯特的睫毛又是一顫。他似乎想對她笑笑,但露出的卻是苦笑。他再一次重覆說出那句話:

“我很抱歉。”

說完這句話,他有些恍惚。第一次這麽對她說是什麽時候呢?是那次舞會嗎?因為看見她眼含怒火地說出“我不想成為莫裏亞蒂夫人”?

“阿爾伯特。”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不由得心神一震,不自覺地擡起眼,與那雙冷淡無機質的松石綠眼眸對上。

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麽,瑪蒂娜笑了笑:“就算不嫁給你,我也會被嫁給別人。”

“不……”阿爾伯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她,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他想要掩飾眼底的憐憫,但是卻做不到。

“我想要一個身份,就叫……”瑪蒂娜的聲音輕輕響起,風一樣地從他耳邊拂過,“就叫瑪麗安吧。她出生在鄉村,從小在曠野裏長大,像風一樣自由。”

阿爾伯特忽然明白她的意圖了。

“無論好壞,名聲本身於我而言不過是桎梏。”瑪蒂娜望向他的眼眸出乎尋常地明朗,她輕輕地笑起來,“就是不知道你是否願意承擔一個臨陣脫逃的未婚妻。反正,距離我們成年結婚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可以慢慢來。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逃出這個鬼地方。”

她的話就像是一粒火星落進幹草垛裏,瞬間燃起熊熊烈火。阿爾伯特忽然感到耳鳴。他聽見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臟,以及快速流動的血液。“逃出這個鬼地方”?可他想要的不僅於此,他還想……他幾乎又要下意識地遮擋住自己的目光以免真實情緒洩露,但不得不強迫自己將目光定在她的臉上,認真與她對視。

“你所想的也是我所想的,所以這是我的回答。”

有那麽一瞬間,在瑪蒂娜明亮得不同以往的眼睛的註視下,他感到如芒在背、無所遁形。他挺直脊背,慢慢屈下單膝,握住瑪蒂娜伸出來的那只纏滿繃帶的左手。直到將那只手握進手心裏,阿爾伯特才猛然驚覺,其實她已經痊愈了。他忍不住為她的痊愈而欣喜起來,連帶著眉眼間也含著一絲笑意。

“我願意。”他說。

比起室內的和諧,室外的卡文迪許公爵與莫裏亞蒂伯爵之間就要劍拔弩張得多。

“公爵先生,女孩的名聲總要比男孩的要珍貴和脆弱,我想這一點您比我清楚得多。”

“我親愛的莫裏亞蒂伯爵先生,這一點我當然知道。可是我更不想看到一對兩情相悅的年輕人被男方家長無情拆散,導致女方相思成疾。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我不想看到,大家也都不想看到。”

莫裏亞蒂伯爵咬牙。

是呀,即使卡文迪許小姐的名聲因此壞了,他的名聲也跟著壞了。拆散一對門當戶對、兩情相悅的年輕男女算什麽事?上流社會一定覺得他腦子進水了!卡文迪許和莫裏亞蒂可沒仇,他憑什麽在十九世紀的倫敦硬生生出演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反派家長角色?

“而且,”公爵惡毒地補充道,隱晦地以目光示意遠處被支開的威廉,“如果原因是兩家的矛盾也就罷了,可不能是因為一些別的私利啊,鬧出醜聞來就遭了。”

莫裏亞蒂伯爵的臉都綠了。

如果讓上流社會知道他拒絕聯姻的原因是想讓次子而非長子和卡文迪許小姐結婚,那就是整個莫裏亞蒂家族的醜聞!

“好。”他咬牙切齒地應下了,“您說得一點沒錯。”

公爵優雅且得意洋洋地豎起食指:“先交換訂婚信物,免得有人事後反悔。”

*

婚約定下來了。

這已經成為兩家默認的事實,只待到社交宴會上進行一場公開的“表演”,好讓所有人知道這件事。

卡文迪許公爵對於瑪蒂娜近日以來出乎尋常的嫻靜很是滿意,甚至有心情親自紆尊降貴地前來詢問女兒關於訂婚信物的意見。

“我的小瑪蒂娜,我想你現在應該有空。”

自從想要一個兒子這個念頭生出後,公爵就再沒用這種充滿柔情到讓人長雞皮疙瘩的語氣對她說話了——那就是很久。

跟隨在公爵身後的管家捧著一大個首飾匣上前,當著瑪蒂娜打開蓋子,呈到她面前,露出裏面幾排整整齊齊陳列在高檔黑絲絨布襯墊上的珠寶。

“來挑一件,選一件你最喜歡的珠寶送給你喜歡的小莫裏亞蒂先生。”

瑪蒂娜正靠在窗臺前看書,直到管家將珠寶匣懟到她鼻子底下,她才終於做出反應,冷冷地擡起眼,看了眼公爵。

這一眼讓公爵難免楞了一下。

蒼白瘦削的女兒即使有著與他顏色一樣的黑發碧眼,但他依然能從她臉上看見故人的影子。尤其是當她坐在窗臺前,陽光柔和了她眼底的冷意與面部冰一般的堅硬線條,使得她和她母親尤其地相像。

瑪蒂娜的手指從一件件珠寶上掠過,在其中一件胸針處停下了。她拿起那枚男士胸針,仔細端詳上面被打造成眼睛形狀花紋的黃金,以及中間嵌著的一顆與她眼睛顏色相同的綠松石。

“就這個吧。”她將胸針放回珠寶匣。

公爵的笑意漸漸擴大。

他的女兒和他想的一樣。

“好。”他越發溫柔,“你繼續看書吧,註意別累著自己。”

就在他即將離去時,腳步被女兒打斷了:“父親,我想要一個說話解悶的女仆,就是上次照顧我的那個。”

“小事而已,等下她就會過來。”

不必公爵以眼神示意,管家就立刻低下頭,合上珠寶匣,快步離開此處,去安排女仆。

公爵走後,女仆來了。

“瑪蒂娜小姐?您需要我做些什麽?”

年輕的女仆顯然沒想到瑪蒂娜會兌現先前那句不算承諾的承諾。想到即將到手的薪水,那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金額,她不免激動得臉紅撲撲的,感激地望向她善良的小姐。

那些人肯定是誹謗小姐,如此善良有誠信的貴族小姐,怎麽能說她“任性”呢?

“你平時的工作是什麽?”

“沒什麽。”女仆的口音有些從鄉下來的笨拙,“哪裏缺人我就在哪兒工作。他們總有各種各樣的借口推脫一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所以我就只能頂上。”

怪不得女仆會被排擠來照顧先前病得快死的她呢。瑪蒂娜心想。

“以後每天這個時間,你就過來和我聊天,聊什麽都行。”

“那其他時間呢,小姐?”

“你就在這座府邸裏閑逛,做你以前的工作。不過他們可不敢再給你安排臟活累活了。”

瑪蒂娜擡起下巴,示意她去打開那邊的抽屜:“那裏有錢,是我預支給你的獎賞,和管家給你的薪水是兩碼事。”她沖女仆眨眨眼睛,“別告訴別人。”

女仆是個鄉下來的年輕姑娘,質樸單純流淌在她的血液裏。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接下的是一份什麽工作,只感激於小姐的大方慷慨,並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竭盡所能地回饋她。

在女仆的閑談中,瑪蒂娜逐步構建出一張消息網絡:

公爵與其情人的矛盾,各仆人的性格與他們之間的關系,還有一些不在明賬上的錢款流動。

“小姐,有件事我只與您一個人說!太離奇了。公爵先生給了我一些材料,要我做一條腰帶,竟然有這麽長。”

女仆神秘兮兮地用手比了下長度,足夠讓人看出這條腰帶大得出奇,幾乎能塞下兩個普通女性的腰。

“最可怕的是,這些材料裏竟然有鐵絲、蛇皮和皮紙!圖紙上還有一些奇怪的花紋和字母,我只看懂了其中有十字架和五傷。”女仆說起八卦來眼睛都亮了,“公爵還問我,那天小姐痊愈時我是不是真的看見了聖母瑪利亞……小姐?”

瑪蒂娜冷淡地凝望窗外陰沈的天空,眼中倒映倫敦上空鉛灰的烏雲,沈默許久,才終於開口:

“拜托你一件事,請不要將此事告訴別人,可以嗎?以免有人覺得父親在使用巫術。”

女仆接了賞錢,恭恭敬敬地走了。

“分娩腰帶”符咒,在亨利八世進行宗教改革之前一向是修道院的一項生意,在中世紀的英國被用於保佑孕婦順利分娩。

可公爵現在的情人並未懷有身孕,至少他現在明面上的這個情人沒有。

怪不得他現在正在和他那個姓霍華德的情人鬧分手。

瑪蒂娜花了幾天功夫摸清霍華德小姐在卡文迪許府邸裏的出入與路線。在傍晚時分,在霍華德小姐最後一次哭著離開卡文迪許府時堵到了這位只比自己大了十歲的“父親的情人”。

有著金色鬈發與湛藍眼睛的美人坐在馬車上,撩開車窗簾,透過眼淚,以朦朧模糊的惆悵最後看了一眼公爵那個房間的窗戶。

“晚上好,霍華德小姐。”

站在馬車外,瑪蒂娜擡手將手帕遞給她。

對上那雙冷淡深邃的松石綠眼睛,霍華德小姐下意識要擺出在公爵面前柔順的模樣。但想到眼前不過是一個十餘歲的小女孩,霍華德小姐以手帕掩在唇邊,清清嗓子。

“晚上好。”

“如果父親做了什麽惹您不快的事情,我代他向您道歉。”

“他?他還能怎麽惹我不快?”霍華德小姐情緒瞬間失控,“他不過是在外面和一個女人秘密結婚罷了,就因為那個女人懷了孕!”

霍華德小姐嗓音尖利起來,柔美的面龐都因為憤怒而扭曲。她忽然想起瑪蒂娜還是個小女孩,有些尷尬地閉上嘴。但想到自己受的屈辱,霍華德小姐的心裏就燃起一分對公爵的扭曲恨意。

“你還不知道吧,卡文迪許小姐。”她眉眼間帶著報覆的快意,“他還有無數個情人,其中一個已經將兒子生下來了。因為她不幸染上產褥熱,卡文迪許公爵可是緊趕慢趕地在她死前與她結婚。說不定過幾天,那個男孩就要被接來了。”

出乎霍華德小姐的意料,瑪蒂娜面上毫無半點表情的變化。她游刃有餘地對她展露微笑:“感謝您的告知,霍華德小姐。祝您……往後更加幸福。”

霍華德小姐楞住了。

幾秒後,她眼中爆發出亮光。緊緊攥住瑪蒂娜的手,霍華德小姐死死盯住那雙無波瀾的冷色的眼:“那就別讓他好過。”

馬車走了。

……既然已經決定要殺人,那麽殺一個還是兩個,都沒有區別了。

瑪蒂娜回過身,遙望卡文迪許府邸。殘陽似血,夕陽下的整棟建築都染上了火一般斑駁的紅光,隨著光線角度的變化,逐漸扭曲起來。夜幕降臨,黑暗籠罩了整座府邸,如一片焦土。

*

上流社會的社交宴會似乎永遠也辦不完,人們總有各種各樣重覆的理由來尋歡作樂。但是這一次似乎有不一樣的含義。

這一次的社交晚宴舉辦得格外盡心盡力,莫裏亞蒂夫婦用盡了畢生的人力資源,盡可能邀請到足夠尊貴的客人。宴廳裏,所有人都遞給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示意這次宴會背地裏潛藏的消息:

卡文迪許與莫裏亞蒂家族的聯姻要在今晚公布了。

這一出戲可真是太精彩了。先是威廉少爺公然出言不遜將卡文迪許小姐氣走,小莫裏亞蒂先生只身前去安慰她;再是卡文迪許小姐突染重病,傳言不久於人世,可卻偏偏出現在了孤兒院,又被小莫裏亞蒂先生用自家馬車送回家;最後莫裏亞蒂伯爵攜全家前往探望卡文迪許小姐,不知是發生了什麽,在那之後的幾天裏他都十分不快。

有小道消息稱,卡文迪許公爵和莫裏亞蒂伯爵因聯姻的人選問題而發生了齟齬。

那麽現在呢?按照“上流社會的準則”,如果這一次宴會上不公布消息的話,就證明他們沒談攏,這樁聯姻黃了!但是如果談攏了呢?

一時間,揮動著折扇的貴族夫人小姐們與手持酒杯的紳士們都壓低了交談的音量,各自在心底轉了幾道念頭,計算起幾種可能分別發生後的利益網絡搭建。他們面上依舊言笑晏晏,極力掩蓋算計的嘴臉,可時不時小幅度轉動的眼珠已經暴露了他們活躍的心理活動。他們堪稱饑餓的目光化作聚光燈,聚焦在今晚的主角身上,共同宴饗這一出精彩的戲碼,比觀看《羅密歐與朱麗葉》更激動。

——小莫裏亞蒂先生率先邀請卡文迪許小姐跳舞了!看看他們,那即使過於年輕但依舊能看出英俊的男孩臉上可是掛著笑意!他在對卡文迪許小姐微笑,可卡文迪許小姐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泛著冷意,讓人摸不清情緒。

——這對年輕人說話了!他們說了什麽?有沒有離他們較近的人聽清他們的對話?不行,聽不清。上帝啊,卡文迪許小姐挑起眉毛了,看來他們確實是兩情相悅!

——威廉少爺也邀請卡文迪許小姐跳舞了。這對年輕人相處時的氣氛可真夠叫人難受的。瞧瞧卡文迪許小姐那張臉,即使沒什麽表情,卻依然能讓人看出她在極力克制自己不扇對方的巴掌。

——兩家家長的表情也實在耐人尋味,足夠讓人咀嚼回味好久了。當卡文迪許小姐與小莫裏亞蒂先生跳舞時,公爵的五官舒展起來,伯爵卻嘴角平平;當卡文迪許小姐與威廉少爺跳舞,公爵的臉一下子垮了,伯爵不僅笑起來,腳尖甚至隨著音樂打起節拍。



——威廉少爺帶著卡文迪許小姐來到舞池中央,在一曲終了後,在舞池眾多男女的簇擁與圍觀下,對著卡文迪許小姐單膝下跪!這可真是,太精彩了!

一時間,宴廳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被正中央那對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女吸引。他們因為激動而眼神閃亮,充滿了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莫裏亞蒂伯爵得意極了。他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面色鐵青就差氣吐血的公爵,為自己的這番設計滿意到渾身舒坦。

難道只許公爵拿輿論威脅他,就不許他拿輿論反將一軍嗎?這場演出過後,這樁婚事不成也得成了!至於阿爾伯特,沒關系,他會擁有更好的妻子的,很快就會忘記這個富有但不得體的卡文迪許小姐。

被重重目光包圍中央、不得脫身的瑪蒂娜親眼看著威廉在舞曲的最後一個節拍落下後緩緩曲起一條腿,做出求婚姿態。那裝模作樣的演出在瑪蒂娜那雙冷色的眼中逐漸放慢,一幀一幀地播放,放大了他那副讓她作嘔的可憎嘴臉。

這一發展實在是讓她始料未及。她知道伯爵與其次子的惡毒,就是沒預料到他們會愚蠢莽撞到這一地步。

沒關系的。

瑪蒂娜在心裏安慰自己。

反正這一切都不過是緩兵之計,距離結婚還早得很。只要她處理掉了公爵,這紙婚約落在她手裏也不過是一張廢紙。

沒關系的,就算是威廉也沒關系。反正她本來也沒打算信任阿爾伯特,只是想暫且挑個順眼的人來拖延時間罷了。但是仔細想想,既然她本就不打算履行,那麽是誰也無所謂了,不是嗎?

——這群、這群賤畜!他們怎麽敢這麽對待她,把她當成一個符號、一個棋子,把她的思想踩在腳底下,無視她的感受,得意洋洋地將她的命運視作隨意擺弄的笑話!

早在威廉提及瑪蒂娜逝去的母親時,瑪蒂娜就憤怒到如果手裏有槍就會當即射/殺他的地步。她知道自己扭曲的精神會讓怒火燃燒到無可撲滅的地步,但是好在——

——好在她真的有槍。

威廉跪到一半的時候,他僵住了。眼前,一向臉色蒼白、神情木訥得如木偶一般的年輕姑娘從裙擺底下掏出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他小人得志的嘴臉,冰冷得正如她的雙眼。

“做個交易吧。”瑪蒂娜冷冷道,“你閉上嘴,站起來,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作為交換,我不會對你開槍。”

“瑪……”

“嘭!”

黑洞洞的彈孔出現在他膝蓋即將落下的地板上,冒著刺鼻的硝煙,周圍四散的輻射狀焦黑痕跡裏隱隱可見猙獰的火星。

“你的嘴不配念出我的名字。”

貴族們尖叫起來,仆人們亂作一團,威廉冷汗涔涔地癱軟在地,伯爵呆楞在原地,莫裏亞蒂夫人暈厥過去,公爵面色慘白捂住胸口。

一切似乎都被按下了暫停鍵,化作滑稽劇中的一幀,環繞在瑪蒂娜周圍,讓她切身實地地感受到這個世界就是一個上演荒誕劇的舞臺。雙手穩穩地端起槍,對準癱軟在地風度全失的威廉,她冷靜地扣動扳機,一下接著一下。

“嘭!嘭!嘭!嘭!嘭!”

地板瓷磚碎裂,迸射出小小的碎片濺在周圍;子/彈從槍/管中射出時是滾燙的,在被彈開時又瞬間冷卻,彈殼清脆地彈落在地,咕嚕嚕地滾動幾圈,停了。

瑪蒂娜感到整條手臂都被震得發麻,她幾乎無法感受到手/槍握在手心裏的觸感。她只覺得頭腦發燙,身體輕得厲害,整個人都飄飄然,暢快得她想放聲大笑。

她也的確這麽做了。

她笑得暢快淋漓,眼尾都飛起一抹恣肆的紅。

這抹紅和著槍中射出的火星與硝煙一起倒映在阿爾伯特的眼底。他站在原地,死死盯著瑪蒂娜開槍,一下接著一下,血液中隱藏的瘋狂激起他頭腦中的興奮,讓他渾身都要戰栗起來,呼吸幾乎停滯。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會不由自主地被瑪蒂娜吸引了,因為她想摧毀的也正是他想摧毀的。而她真的付出了行動!

“她瘋了!”有人顫顫巍巍地指著瑪蒂娜,尖叫道。

在圍觀者眼中,已經儼然是一副殺人狂模樣的瑪蒂娜轉過身,對準伯爵扣動扳機。

“嘭!”

伯爵腦中本就繃到極致的那根弦斷了,讓他不顧體面瞬間癱倒在地,尖叫出聲。然後他就尷尬地發現,剛才那一槍響是從瑪蒂娜的兩片嘴唇間發出來的,假到正常人都能聽出來,可他偏就嚇得連基本的理智都丟盡了。

瑪蒂娜笑語盈盈道:“如果您足夠聰明的話,您早該數清楚,剛才我已經在您兒子身上用光了彈匣裏的所有子彈。”

莫裏亞蒂夫人醒了,一醒便淒厲地叫喊:“你殺了我兒子!”

瑪蒂娜冷靜地回頭看一眼癱軟在地的威廉,平淡中帶著一絲遺憾:“不,他沒死。很遺憾的是我槍法不夠準,沒有一發子彈打中他。當然了,如果他被嚇死了的話,那就不能怪我殺了他,是他自己太沒用。”

她慢騰騰地將手槍塞回裙擺底下,走到僵立在原地的公爵身邊,挽住他的胳膊,伸手觸碰他冰冷的脖梗側。在確認身體脆弱的父親沒被她嚇死後,瑪蒂娜擡起頭對公爵微笑:“回家吧,父親。”

*

回去的路上,公爵一直一言不發地緊緊捂住自己作痛的心臟。卡文迪許府昏暗的大廳裏,蜿蜒而上的樓梯拐角處那大片的墻皮上掛著卡文迪許先祖的巨大肖像,隱匿在黑暗中,只剩那雙松石綠的眼睛熒熒地發著光。

走到這幅肖像下,公爵慢慢回過身,佝僂著背,眉頭緊皺。他對上慢自己一步的女兒的眼睛,想要拿出家長的威嚴氣勢來,卻被自己的咳嗽打斷,削弱了幾分氣勢,只剩下一分可憐。

“瑪蒂娜,你病了!”

他氣急敗壞,又悶悶地咳嗽起來,說不出完整的話。

貴族家庭通常有處理顏面掃地的女性成員的方法。借口病了、瘋了,將她送去鄉下療養,或者送進修道院,就可以當做這人已經從世上消失了。她這輩子都再也不可能踏出那方寸之地,直至真的病死在那裏。

“我是否病了您比誰都清楚,父親,我是卡文迪許家族這一百年來最強壯的成員。”瑪蒂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冷靜,聲音也比從前更冷,“對了,還沒祝賀您,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兒子,替我向弟弟的母親問好,順便代我在她墓碑前送一束花,父親。”

公爵昏沈的頭腦瞬間清醒,仿佛整個人都被突然浸入冰水之中,篤定道:“你已經知道了。”

瑪蒂娜輕輕笑起來:“這不難,父親,您其實不擅長管制下人。”她話鋒一轉,向公爵逼近,“您打算怎麽辦?弟弟是您合法的兒子,他理應得到該有的地位,不是嗎?”

“過幾天我會接他回來,不過這已經與你無關了。”在公爵心目中,他已經給女兒宣判了死刑。

“您有沒有想過死後的事情?”瑪蒂娜不慌不忙地微笑,在公爵眼中,她鮮紅似血的唇在黑暗裏醒目得刺眼,“您的父親沒活過四十歲,您父親的父親也是,而您的年紀也快到了,可弟弟才剛出生。您要把他托付給誰呢?他的外祖?可他母親的身份比我的母親還要不體面,他的外祖又怎麽能夠起到監護人的作用呢?何況——”

黑暗中,公爵看見自己尚且年幼瘦小的女兒臉上掛起游刃有餘的笑,和他如出一轍的松石綠眼眸中展現出堪稱饑餓的野心。她輕聲地蠱惑他:“無論是誰,都有他自己的利益和家族。可我,永遠是卡文迪許。”

她確實戳中了他的命門。

公爵想要兒子,無非是為了保住家族的財產。但是現在——

女兒已經幾乎不可能結婚了,靠聯姻來擴大利益網絡的計劃作廢。但如果不結婚,她就會永遠待在卡文迪許家族,就沒必要將遺產劃分出去,省了一大筆嫁妝,也免於財產分割。他活不了幾年了,可兒子還那麽小,無論是誰來做這個監護人,他都不能保證其沒有任何私心、一心一意扶持他的兒子。公爵不信任任何人,所以他輕而易舉地就想到,如果自己面對一大筆財產以及這筆財富那父母雙亡的年幼主人,他會怎麽做。

可是如果是女兒,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想想吧,即使她再怎麽有野心,那也只是一點對權力和自由的渴望罷了。她沒有財產所有權,她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如果嫁人了自然就屬於她的丈夫,可如果不嫁人、他又死了,那她的一切就全都屬於她的弟弟。她會盡心盡力的,她也不得不這麽做。因為這一切似乎屬於她,但又不屬於她。

公爵冷靜地打量自己的女兒。他很早就看到了她身上的潛力,也一直惋惜她為什麽不是個男孩。可是現在,他忽然從自己女兒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你說得對,我親愛的瑪蒂娜。”他撫摸女兒柔順的黑發,註視她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你不用嫁人,你會永遠留在我身邊,我會教導你一切。從明天起,你不用再準備嫁妝,也不用上那些可笑的縫紉課了。你到我的書房來,我會親自教導你。”

*

婚約的事情被徹底擱置了,當事人都恨不得所有人都忘記這回事才好,於是也不敢提作廢的事情,只能不尷不尬地假裝沒有這回事。就連交換的訂婚信物,也絕沒有人再提起。雙方都在背地裏暗暗計算,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至少彼此還是能作為墊底的保險選項。

而對於瑪蒂娜來說,這些背地裏的算盤已經不值得她考量了。她以最快的速度瘋狂吸收一切知識,在公爵的默許下將整個卡文迪許府的所有人員都牢牢掌握進手裏。經過一年的學習,她已經儼然成為了卡文迪許家族明面上的掌權人,公爵則為了身體健康,成為了那個放權的“太上皇”。

瑪蒂娜學得很快。伴隨著她近乎瘋狂的勢力膨脹的速度,公爵也飛快地衰老起來。似乎是因為已經決定將家產交給瑪蒂娜打理,他放縱了自己的放松,一直以來強撐著的身軀快速垮塌,病得幾乎下不了床。從前即使瘦弱蒼白但依然能優雅行走在莊園之間巡視領地的公爵倒在床榻之間,幹枯得如同一具骷髏。他唯一的歡愉時刻就是保姆將他的兒子抱到他的床邊,讓他短暫地享受父子天倫之樂。他就像一個守財奴,以看著金塊的眼神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他開始覺得孱弱,覺得力不從心,以至於風一吹就會打哆嗦。從前他看賬本能夠連看一個通宵,不會算錯一個數字。可如今他讓女兒為他讀一份公司文件,一聽到那一串串代表金額的數字,他就頭疼得厲害。這讓他不得不放手,將家族中的一切都交給女兒。

他的女兒在這一年裏長大得很快,身體與心智都是。她手臂上精瘦的骨節讓她能夠輕易地掐死他和他的兒子,她簽下的一個名字就能操作龐大的資本機器隆隆運作,她的一句話就可以調動所有仆人心甘情願地為她鞍前馬後。公爵懼怕起自己的女兒來,他後悔自己交出了一切,可他已經難以回頭了。他只能不得不對她溫柔,和女兒簡單地問好都得溫聲細語。

如果他的身體能夠好轉起來,他一定會不計一切地再將權力奪回來。可他不能了。他只能倒在床上,以黯淡無光的眼睛憂郁地望向那局限於窗框之間的小小一片四方的天,溫聲細語地請求女兒為他請來更好的醫生。

那天夜裏,瑪蒂娜在公爵的書房裏工作到深夜。她放下手中的筆,收起手邊代表卡文迪許的印章,握進手心裏。自從得到這枚印章後,她就從不允許它離開自己。她不信任任何人,也不允許任何人幫她保管。在這件事上,她一向親力親為。

女仆舉起煤油燈,為大小姐照亮前方回臥室的道路。

走到臥室門前,一打開門,一股燒焦的冰冷刺鼻氣味便順著門縫溜出來。女仆面色一變,想讓大小姐離開這裏,卻聽她說:

“沒事,應該是我走之前忘記熄滅蠟燭了。”

女仆被瑪蒂娜支開了。

她提起女仆留給她的燈,打開門,將手中那一道光洩在床上,看見了那一攤焦黑的煙灰,以及一顆顆流淌的水銀一般的珠子。

“就算是再差的推銷員,也不會隔了一年才重新上門與主顧套近乎。”

聽到瑪蒂娜的評價,“她”低聲笑起來。一團模糊的黑霧在瑪蒂娜的床上蠕動了一下,漸漸化作人的模樣。月光從窗戶裏淌進來,讓“她”的銀發與眼前的白紗都熠熠生輝。

“治愈不是惡魔的能力,而是我的能力。”“她”啞聲抱怨,“治愈比詛咒要費勁得多,我可是花了一年時間吞了好幾個靈魂,才把這份力量給補回來。”

瑪蒂娜點點頭,沒理會“她”的抱怨,冷漠地掀開被子,把躺在被子上的“她”掀到地上去。

“走開,我要睡了。”

“她”沒有生氣,在滾到地上前騰了起來,輕盈地來到已經躺下的瑪蒂娜身邊。見她背對著自己,“她”裂開嘴角,支著腦袋躺在她身側。

瑪蒂娜感到一具冰冷的身體貼上自己,伴隨著嗆鼻的氣息。一條冰冷的胳膊橫亙在她腰間,輕輕地撫摸她。“她”湊在她頸側貪婪地呼吸,鼻息噴灑在她的肌膚上,滿是饑餓感。

“可是無論吞了多少靈魂,都不如你的。雖然所有靈魂都能帶來飽腹感,但我更想享用珍饈。”“她”笑起來,“所以我來取悅你了。”

瑪蒂娜沒有回頭,淡淡地回覆她,語氣暗含威脅:“要是讓我在你身上摸到不該有的器官,你就死定了。”

惡魔大笑出聲。

“珍惜現在這個時候吧,在訂下契約前我還能使用我能力的本源。可當訂下契約後,我就只能以惡魔的能力與形態出現了。我知道你可以自己一個人達成目的,但是人類總該喜歡輕松一些的活,不是嗎?”

“她”冰冷修長的手指一根一根攀上瑪蒂娜的肩膀,像蜘蛛通過自己布下的網絡感受獵物掙紮所帶來的震動那樣。

她點頭了。

“她”咧開嘴,笑了。

*

公爵病了,病得很重。

他的身體陡然衰落下去,一下子就毫無征兆地步入垂死的邊緣。醫生們不僅對此束手無策,甚至找不出病因。

他們當然找不出病因。如果有人在十九世紀後半葉告訴一個醫生,病人的病因是有個惡魔詛咒了他,那麽醫生一定會認為這人瘋了的。

“也許是因為太疲憊了,而且倫敦的天氣也不好。”

頂著卡文迪許家族現任當家人瑪蒂娜小姐尖銳的眼神,醫生擦去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長籲短嘆地提出他的猜想。

不然他能怎麽說?“你們卡文迪許家族幾百年來近親聯姻生出這麽多畸形兒,能有一個公爵這樣頭腦清醒活到快四十歲的就不錯了”嗎?

“如果送到鄉下的莊園呼吸新鮮空氣、曬曬太陽會不會好一些?”瑪蒂娜皺起眉頭。

得到了來自大小姐親手鋪的臺階,醫生立刻下了,裝模作樣地沈吟片刻後道:“你是對的,卡文迪許小姐,也許這的確會有效。”畢竟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得到了醫囑,孝順的卡文迪許小姐立刻憂心忡忡地為父親安排起來。所有的仆人都被調動起來,有條不紊地準備行李、車馬,發送電報給莊園的仆人要求他們打掃衛生迎接公爵的到來。

“父親,您一定要撐下去。”瑪蒂娜握住公爵枯瘦的手,眼神幽深,“至少要活到我成年,否則我和弟弟都會被交給一個不明的監護人。”

公爵的眼皮動了動,使勁睜開眼睛,用最後的力氣看一眼自己那令人驕傲的女兒,吃力地喘氣:“我會的,別害怕,瑪蒂娜。”

他和瑪蒂娜顏色一樣的眼眸渾濁幹枯,已經幾乎看不出那松石綠的光澤。但當他將目光投向女兒時,竟然出乎意料地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父愛與柔情。他看著她,就像在看自己生命與意志的延續,一個希望。

時隔多年,他似乎又重新開始愛自己的女兒。

瑪蒂娜扯扯嘴角:“有您在,我就永遠不會害怕。”

仆人們前呼後擁地駕駛著馬車將“公爵”送出府邸,前往鄉下。但是沒人發現,那載著“公爵”的馬車裏其實根本沒有他們想象中氣若游絲的公爵,只有一個脖子上捆了一條麻繩做成的符咒的木偶。

公爵昏睡過去,醒來時只看到周圍一片漆黑,宅子裏靜悄悄的,一個仆人的腳步聲都沒有。他想叫人餵他喝水,但焦灼的嗓子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窗前站在一個瘦小的人影,那是他的女兒。

“父親。”

她轉過身來,在黑暗中對他溫溫柔柔地微笑,兩片和她母親一樣的鮮紅似血的嘴唇勾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讓人不寒而栗。他從沒覺得,他這個繼承她母親那種溫柔女人的容貌的女兒會如此令他感到膽寒。

“您要喝水嗎?”

她燦爛地笑起來,舉起水壺和水杯,在將水杯湊到公爵唇邊時,忽然松手。水灑了公爵一臉,杯子從他身上砸落,順著床單滾到地毯上,裂了一條縫。水壺沈重地砸在地板上,四分五裂,淌了一地的水。

“這個時候我應該在莊園養病,而不是在這裏。”即使病入膏肓,公爵依然頭腦清醒,“你想幹什麽?”

瑪蒂娜不屑於與公爵多說什麽。她野蠻地撕下窗簾,掀翻被子,打開櫃門,挖掘財物,把值錢的東西塞進公爵懷裏,又把莫裏亞蒂從前送來的訂婚戒指也一起塞進他的口袋。她砸碎花瓶,踢倒茶幾,將枕頭扔到地上。她揪起公爵睡袍的領子,將他從床上拖拽下來,像拖拽一具屍體那樣把他丟到地上。

隨後,她擰開墻壁上煤氣燈的煤氣閥門,緊閉門窗。

“你要殺了我!”

公爵終於明白她想做什麽,目眥欲裂。他費勁地嘶吼,想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關掉煤氣閥門,再狠狠扇她一巴掌。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匍匐在地上無力地喘氣。

“你殺了我又如何?你想獲得我的一切嗎?可惜你是個女人,一旦我死了,你就會失去一切!”公爵用嘶啞的聲音奮力吶喊,他以為自己聲音會很大,可卻絕望地發現自己只能發出微弱的“嘶嘶”聲,“別忘了,你的一切都是卡文迪許公爵給的!”

瑪蒂娜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公爵想擡起頭,卻只能看見女兒的腳尖。

“卡文迪許公爵不會死。”

他聽見女兒一向冰冷的聲音冷靜地回答他。

“你不敢殺我,不是嗎?哈,你也意識到你不過是個沒有財產所有權的女人罷了!”

“卡文迪許公爵不會死。”

他聽見女兒冰冷平靜地重覆了第二遍。

一個讓他渾身戰栗的念頭從他腦海中騰現,讓他恐懼到了極點,以至於瞳孔皺縮到極致乃至變形。

“什——”

“卡文迪許公爵不會死。”瑪蒂娜不帶一絲情緒地重覆了第三遍,“他會活很久很久,直到我死,他才可以死。他會是卡文迪許家族有史以來最長壽、最幸運的成員,因為他有我這樣一個關心他身體的孝順女兒,送他去莊園養病,呼吸新鮮空氣。”

公爵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他眼前一片漆黑,黑得可怕。倏忽,一道火光從他眼前劃過。隨後便是潑天的火花湧動起來,如海浪一般朝他撲來。

瑪蒂娜退到走廊上,“她”正在等她,甚至忍不住為她鼓了鼓掌。

“點火吧。”

那點煤氣不夠燒更大的火。

“我討厭火。”“她”低聲抱怨,“不過我喜歡你,所以——”

“她”打了個響指。

火苗沿著走廊一路躥出,火舌舔舐著精致的壁紙,讓上面的花紋燃燒成可怖的灰燼。整層樓都陷入火海,隨著瑪蒂娜的腳步,火焰在她身後流淌,一步步蔓延開來,又躥進同一層的嬰兒房,隨後升騰到樓上,燒到了她臥室裏,點燃了那□□燥的夜風吹得飛揚而起的窗簾。燃燒的窗簾像一面風帆,宣告著什麽。

“由於卡文迪許公爵的病來勢洶洶,將他送往莊園養病時離去得過於匆忙,所以大家忘記了煤氣燈的閥門沒關,只熄了火。”瑪蒂娜沿著樓梯一步步向下走,火焰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吞噬周圍的一切,“一個小賊發現公爵走了,於是趁夜色爬進公爵臥室,想偷些什麽。由於太黑,他打翻了很多東西。他太貪婪了,在擁有了那麽多財富後仍舊不滿足,急於點燃火柴看清周圍,好得到更多。充裕到極致的煤氣被火柴瞬間點燃,整棟建築都陷入火海。”

猙獰的火海之中,火焰將她蒼白的臉映照得鮮艷無比。她冷靜地為惡魔慢慢講述這個故事:“最先受害的便是和公爵臥室處於同一層的嬰兒房。弟弟太小了,他睡得很熟,保姆又去樓下和守夜女仆們聊天了。火勢一向喜歡向上蔓延,所以瑪蒂娜小姐比樓下的仆人們更先察覺到異樣。她處理公務一向睡得很晚,於是,她匆忙下樓去找仆人們。”

她忽然奔跑起來,臉上掛上焦慮與恐懼,用力敲響所有的傭人房,大聲疾呼:“著火了!著火了!快救火!”

火勢太大,難以挽回。傭人們只能護著大小姐逃出這裏,眼睜睜看著整座府邸化作一片火海。

“可是她忘了,她做十餘年的獨生女已經習慣了,忘了自己還有個弟弟。等到仆人們想起來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天哪,怎麽這裏也起火災!人手不夠了!快!調人過來!”消防隊匆忙趕到,詢問在場的人,“還有誰沒出來嗎?”

原先受驚過度暈厥在女仆身上的卡文迪許小姐忽然哭喊著醒來:“弟弟!我弟弟還在裏面!他還是個嬰兒!”

消防隊員露出同情的神色,嘗試安慰哭得不能自抑的卡文迪許小姐:“也許他還有救。”

沒人說話。誰都知道,那個嬰兒沒救了。

等到一切都燒無可燒時,人們從裏面找出了火災的罪魁禍首——那個“小賊”,還有那個可憐無辜的男嬰。

萬幸的是,這場來勢洶洶的火災裏只有兩個死者,其餘人皆幸存。這得感謝熬夜處理公務的卡文迪許小姐,救了所有人的命。

“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們的努力。”卡文迪許小姐努力從悲傷中走出來,勉強保持自己的優雅得體,詢問消防員,“對了,您為什麽說‘怎麽這裏也起火了’?”

消防員疲憊地嘆氣:“就在幾個小時前,在前半夜的時候,莫裏亞蒂伯爵府也發生了火災,只有三個孩子逃了出來,其中一個還受了傷。比起你們這裏,他們那場火才是真的毀天滅地。”

瑪蒂娜楞了。

她眼角那顆硬擠出來的眼淚在臉頰上剛滑落到一半,還沒被擦去。她忽然大笑起來,笑得那麽用力,那麽大聲,以至於有些撕心裂肺的暢快和得意。人們沒能聽出她輕松的快意,只察覺到笑聲中的猙獰,並為此感到憐憫與一頭霧水。

*

所有人都說,卡文迪許小姐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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