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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與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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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與暗礁

器材室裏那束斜照的陽光,將兩人緊握的手映得清晰分明,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仿佛都染上了孤註一擲的暖意。蘇沈將林闖緊緊揉進懷裏的力道,像是要將所有的不安和恐懼都擠壓出去,只留下懷中這具溫熱的、給予他無限勇氣的身體。

“你真是……自找的……”蘇沈沙啞的嗓音重覆著這句話,帶著劫後餘生的震顫和一種近乎兇狠的珍視。

林闖沒有掙紮,任由他抱著,臉頰貼著他微涼的襯衫,輕聲回應:“嗯。”

這個簡單的音節,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蘇沈心裏最堅硬的鎖。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松開手臂,但一只手仍緊緊握著林闖的手,指尖滾燙。

他低頭看著林闖,眼底的冰冷和戾氣被一種覆雜的情緒取代,有後怕,有決心,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爸那邊,我會處理。”他重覆道,語氣比之前更加堅定,“給我點時間。在這之前……”他頓了頓,眼神晦暗了一瞬,“我們暫時……低調一點。”

“低調”意味著什麽,兩人心知肚明。減少並肩同行,減少目光交流,在人前重新退回看似疏離的普通同學關系,以最大程度地降低被他父親察覺和針對的風險。

這是一種保護,卻也是一種無奈的壓抑。

“好。”林闖點頭,沒有任何異議。他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蘇沈看著他如此幹脆地應下,心裏反而湧起更深的酸澀和疼惜。他伸出手,用指腹極輕地蹭過林闖的眼角,那裏還殘留著一點未幹的濕意。

“委屈你了。”他的聲音低沈。

林闖搖搖頭,主動握緊了他的手:“一起扛,就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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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兩人之間仿佛多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和一份沈甸甸的默契。

在學校,他們恢覆了之前的“安全距離”。不再一起去圖書館,不再並肩回家,課間也極少交談。蘇沈依舊經常趴在桌上睡覺,或者帶著一身淡淡的煙味從外面回來,眼神懶散而冷冽,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對一切都不在乎的校霸。

但只有極偶爾的、無人註意的瞬間,比如交作業時指尖短暫的相觸,比如走廊拐角擦肩而過時一個極快的、滾燙的眼神交匯,才能窺見那冰冷表象下湧動的、小心翼翼守護著的暖流。

林闖則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學習中。他知道,高考是他們目前唯一能牢牢抓在手裏的、通往未來的鑰匙。他不能分心,更不能讓蘇沈獨自承受壓力的同時,還要為自己分神。

周慕隱約察覺出兩人之間氣氛的微妙變化,卻聰明地沒有多問,只是有時會故意創造一些機會,比如“不小心”把球傳到林闖腳下,或者“順路”幫蘇沈把落下的筆記帶過去。

日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裏暗流湧動的狀態下緩緩流逝。蘇沈父親那邊的壓力似乎暫時沈寂了下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但這反而讓人更加不安,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一個周五的下午,放學鈴聲剛響,林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內容簡短卻讓他心跳驟停:

“林同學,有興趣聊聊蘇沈母親的事嗎?校門口咖啡廳,現在。——楚寧”

楚寧!

他不是已經消失很久了嗎?怎麽會突然出現?而且還提到了蘇沈的母親?林闖從未聽蘇沈詳細提過他的母親,只知道很早就離開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楚寧在這個時候出現,絕無好意。

林闖攥緊手機,指尖發白。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向教室後排。

蘇沈正懶洋洋地把書包甩到肩上,似乎準備離開。

不能告訴他。林闖瞬間做出了決定。蘇沈最近好不容易情緒稍微穩定一些,不能再因為楚寧而激起他的戾氣,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在私下接觸楚寧。

林闖快速回覆:“等我五分鐘。”

他收拾好書包,對看過來的蘇沈露出一個盡量自然的笑容,指了指手機,用口型說:“我媽找我,我先走了。”

蘇沈瞇眼看了看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懶散地點了下頭。

林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出教室,朝著校門口那家咖啡廳走去。每走一步,心裏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咖啡廳角落裏,楚寧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起來清瘦了許多,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裏的算計和陰郁卻比以往更甚。看到林闖進來,他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容。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林闖沒有動,站在桌邊,冷聲問:“你想說什麽?”

楚寧也不在意,慢條斯理地攪動著面前的咖啡:“別那麽緊張,林同學。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你應該知道。關於蘇沈為什麽是現在這個樣子,關於他那個……了不起的父親。”

他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玩味。

“我沒興趣聽這些。”林闖轉身欲走。

“那他母親呢?”楚寧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響起,“你也沒興趣知道,他母親當年為什麽拋下他離開?也沒興趣知道,他父親為什麽這麽反對你們?”

林闖的腳步頓住了。

楚寧輕笑一聲,仿佛早就料到了他的反應:“坐下聊聊吧。放心,我現在……沒能力對你做什麽。”他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

林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但脊背挺得筆直,充滿了戒備。

“你知道蘇沈初中那次差點被開除的打架事件吧?”楚寧開門見山。

林闖心頭一緊,點了點頭。那是蘇沈檔案上無法抹去的汙點。

“外界都傳是因為他痞氣囂張,惹是生非。”楚寧的笑容變得有些冷,“但其實,是因為我。”

林闖猛地擡頭。

“那時候我和他關系還行,至少表面上是。”楚寧的眼神飄向窗外,帶著點回憶的漠然,“有人找我家麻煩,波及到了我。蘇沈那傻子,二話不說就沖上去動了手,下手沒輕重,差點把對方打殘。”

他頓了頓,看向林闖,眼神裏帶著一種覆雜的譏誚:“很講義氣,對不對?可惜,他為他爸惹不起的那位大人物的親戚。最後,是他父親出面,壓下了這件事,保住了他,但也給了他一個重重的警告。”

“這和他母親有什麽關系?”林闖打斷他,手心因為緊張而滲出冷汗。

“別急。”楚寧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從那以後,蘇沈就和他父親的關系降到了冰點。他覺得他爸虛偽、冷血,只會用權勢壓人。而他父親,則覺得他沖動、愚蠢,永遠成不了器。”

“大概就是那段時間,他母親回國了一次。”楚寧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敘說秘密的詭秘感,“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我聽說,他母親想帶他走,而他父親……用了些手段,讓他母親徹底斷了這個念頭,並且很快又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林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無法想象,當年的蘇沈是如何面對這一切的。

“從那以後,蘇沈就徹底變了。”楚寧總結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變得更冷,更狠,也更……抗拒他父親的一切。但他越抗拒,他父親就越想掌控他。因為他父親那種人,是絕不會允許自己有這樣一個‘失敗’的作品的。”

他看向林闖,目光裏充滿了憐憫和嘲諷:“現在,你明白了嗎?林闖。你對於蘇沈而言,或許是他反抗他父親、抓住的一點溫暖和光。但你對於他父親而言,就是他兒子脫離掌控的又一個證明,是他必須掐滅的‘錯誤’。”

“他父親不會允許蘇沈和你在一起的。不是因為你是男生,而是因為……你不受控制,你會讓蘇沈變得更‘不像話’。”楚寧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毒蛇一樣鉆進林闖的耳朵,“他會用盡一切手段分開你們。就像當年,讓他母親消失一樣。”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林闖的心臟,帶來尖銳的疼痛和冰冷的恐懼。

讓他母親……消失?

林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楚寧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靠回椅背,露出了一個近乎殘忍的微笑:“所以,林闖,你覺得你們能扛多久?你覺得蘇沈那點倔強和反抗,在他父親絕對的力量面前,能堅持到幾時?”

“你所謂的‘一起扛’,最終只會拖著他一起被碾碎而已。”

咖啡廳裏放著舒緩的音樂,但林闖卻只覺得周圍的聲音都離他遠去,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和楚寧那惡魔般的低語在腦海裏回蕩。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說完了?”他的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顯得有些沙啞。

楚寧挑眉,攤了攤手。

林闖不再看他,轉身快步離開了咖啡廳。外面的陽光刺眼,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渾身冰冷。

楚寧的話,像最陰毒的詛咒,將他心中剛剛築起的勇氣和希望擊得粉碎。

絕對的權力,冰冷的現實,無法撼動的龐大陰影……這些詞匯以前只是模糊的概念,此刻卻因為蘇沈母親的“消失”而變得具體而恐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腦海裏反覆回響著楚寧最後那句話。

“你覺得你們能扛多久?”

“只會拖著他一起被碾碎……”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想給蘇沈打電話,想聽聽他的聲音,想確認他的存在。

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他該說什麽?問他母親的事?問他父親到底有多可怕?

這無異於再次撕開蘇沈血淋淋的傷疤。

而且,如果楚寧說的是真的……他們真的能扛過去嗎?

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膝蓋裏。

原來陽光下的微光如此脆弱,深水下的暗礁輕易就能讓希望之舟傾覆。

他不知道,在他離開後,咖啡廳裏的楚寧,看著窗外林闖失魂落魄離開的背影,慢條斯理地拿出另一個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蘇叔叔嗎?是我,楚寧……對,我剛和林闖聊了聊……他似乎,很受觸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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