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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的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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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的對弈

巷口的光線昏暗,將林海臉上的驚愕與逐漸凝聚的嚴厲照得格外清晰。他手中的公文包似乎都沈重了幾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林闖泛紅的臉頰和蘇沈瞬間冷峻下來的面容之間來回掃視。

空氣凝固,只剩下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襯得這片寂靜愈發令人窒息。

蘇沈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原本靠近林闖的身體挺直,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姿態,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再次將林闖擋在了自己身影之後。他下頜線繃緊,眼神裏的滾燙和恣意在瞬間褪去,換上了面對長輩和外界壓力時慣有的那種冷峻與戒備,但仔細看去,那戒備深處,竟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緊張。

林闖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方才那險些發生的親吻帶來的悸動,迅速被眼前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覆蓋。他深吸一口氣,從蘇沈身後邁出半步,迎向父親的目光,聲音盡力保持平穩:“爸,您下班了?”

林海沒有理會兒子的問候,他的視線牢牢鎖在蘇沈身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聲音沈得能滴出水:“蘇沈同學?這麽晚了,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這話問得極具壓力,帶著不容回避的審問意味。

蘇沈舔了舔後槽牙,這是他感到壓力或不耐時的小動作。他剛要開口,林闖卻搶先一步回答道:“我們剛討論完競賽的題,蘇沈順路送我回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卻顯得過於蒼白,尤其是在剛才那幾乎貼在一起的暧昧姿態之後。

林海的臉色並沒有絲毫緩和,他看了一眼兒子,目光深沈,最終再次落在蘇沈身上:“討論題目需要靠得那麽近?”

這話直白得幾乎撕破了那層窗戶紙。

蘇沈的眼神冷了下去,那絲緊張被痞氣和不馴覆蓋。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說什麽,但林闖在身後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林海的眼睛,他的臉色更加難看。

“蘇沈同學,謝謝你送小闖回來。”林海的聲音壓抑著情緒,下了逐客令,“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家吧,免得家人擔心。”

逐客令下得不容置疑,帶著成年人的威嚴和距離感。

蘇沈瞇起眼,看了一眼林闖,林闖幾不可察地對他搖了搖頭。

沈默了幾秒,蘇沈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他慣有的那種懶散和玩味,仿佛剛才的緊張對峙從未發生。他對林海點了點頭,語氣甚至算得上禮貌:“叔叔說的是。那林闖,我先走了。”

他又看向林闖,眼神深邃,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只有兩人能懂的意味:“明天見。”

說完,他插著兜,轉身恣意地走進了夜色中,背影挺拔,看不出絲毫狼狽。

直到蘇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海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兒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沈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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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的氣氛比巷口更加凝滯。

周嵐看著丈夫鐵青的臉色和兒子沈默的樣子,擔憂地搓著手:“怎麽了這是?小闖,沒事吧?”

“沒事,媽。”林闖低聲道。

“你先回房間。”林海對妻子說了一句,然後指向書房,“小闖,你跟我進來。”

書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林海沒有坐下,就站在書桌前,看著林闖:“現在沒有外人,你跟我說實話,你和那個蘇沈,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的目光銳利,帶著不容欺騙的壓迫感。

林闖站在父親面前,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他知道,剛才那一幕,任何關於“討論題目”的解釋都顯得可笑。他沈默了片刻,擡起眼,目光平靜卻堅定:“爸,就像你看到的那樣。”

林海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東西擊中了。他扶著書桌邊緣,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看到的那樣?哪樣?林闖!你是男孩子!他也是!你們……你們這像什麽樣子!啊?”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我之前以為你們只是朋友,互相幫助!可這……這成何體統!”

“我們是在互相幫助。”林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而且,我和他……彼此喜歡。”

“喜歡?”林海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兩個男生之間談什麽喜歡?那是歧途!是心理不正常!林闖,你一向懂事,是不是他帶壞你的?是不是他逼你的?”

“不是!”林闖立刻反駁,語氣斬釘截鐵,“他沒有逼我,也沒有帶壞我。是我自己願意的。爸,蘇沈他……和你們想的不一樣。他很好。”

“好?一個好學生會整天打架惹事?一個好學生會把你往這種邪路上帶?”林海痛心疾首,“小闖,你清醒一點!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有大好的前途!不能被這種事情毀了!你必須立刻跟他斷絕來往!”

“爸!”林闖的心臟像是被攥緊了,他迎視著父親憤怒而失望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一種無力又堅定的矛盾,“我沒有走邪路,也沒有被毀。我喜歡一個人,為什麽就是錯的?”

“因為這個世界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林海猛地一拍桌子,“人言可畏!眾口鑠金!你們這樣,會被別人指指點點一輩子!你的保送,你的未來,都會受影響!你讓我和你媽以後怎麽擡頭做人?”

傳統的觀念和對現實壓力的擔憂,像沈重的枷鎖,壓在林海的心頭,也壓向林闖。

林闖看著父親因為激動而發紅的眼眶,心裏湧起巨大的酸澀和愧疚。他知道父母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但他無法因此就否定自己的感情。

“爸,對不起,讓您和媽媽擔心了。”林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歉疚,卻依舊沒有退縮,“但我不能因為害怕別人的目光,就去傷害一個真心對我好、我也在意的人。蘇沈……他為了我,已經在努力改變了。”

他想起蘇沈咬著筆桿做題的樣子,想起他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認真問“男朋友能轉正嗎”時的眼神。

“改變?狗改不了吃屎!”林海氣得口不擇言,“我告訴你林闖,只要我還在一天,就絕不允許你跟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從明天開始,不準再見他!我會跟你們王主任說,給你調班!”

“爸!”

“出去!”林海指著書房門,胸口劇烈起伏,“回你房間好好想想!想不清楚就別出來!”

林闖看著父親決絕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知道此刻再多說什麽都無法改變父親的想法。他沈默地轉過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周嵐正焦急地等在門外,看到兒子出來,連忙拉住他:“小闖……”

“媽,我沒事。”林闖勉強笑了笑,“我先回房間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窗外是城市的霓虹,而他的心裏卻一片混亂。父親的反對像一盆冷水,澆熄了方才在甜品店和巷口積蓄的所有暖意和勇氣。

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蘇沈的消息。

“到家了。你爸……沒為難你吧?”

簡單的問候,卻透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林闖看著那條消息,鼻子忽然一酸。他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覆:“沒事。談了談。”

蘇沈的消息很快又過來:“嗯。別怕,有我。”

簡短的五個字,卻像是有千鈞重,沈沈地壓在他的心上,也帶來了奇異的支撐力量。

“嗯。”林闖回覆了一個字。

他知道,父親這一關,遠比論壇的流言和楚寧的陷害更難應對。這關乎親情、觀念和巨大的現實壓力。

但他同樣知道,有些心意,一旦明確,就無法輕易收回。

這一夜,林闖房間的燈很晚才熄。而城市另一端的蘇沈,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手裏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和林闖簡單的對話界面,眼神晦暗不明,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他絕不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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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闖起床時,發現父親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著早餐,母親周嵐坐在旁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

“小闖……”周嵐欲言又止,眼神裏充滿了擔憂和矛盾,“你爸他……也是一時氣話,他是為你好……”

“媽,我知道。”林闖坐下,安靜地開始吃早餐。

周嵐看著他平靜的樣子,嘆了口氣:“那個蘇沈……他真的……對你好嗎?”

林闖動作頓了頓,點了點頭:“嗯。他很好。”

周嵐沈默了很久,才輕聲說:“媽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是小闖,這條路太難走了。你爸爸那邊……唉……”

母親的軟化讓林闖心裏微微一暖,但父親的態度依然像一塊巨石。

來到學校,氣氛似乎有些微妙。楚寧作弊誣陷被處分的事情已經傳開,他今天沒有來上學。論壇裏關於林闖和蘇沈的討論又多了一些新的帖子,大多是感慨蘇沈沖冠一怒為藍顏和“學霸x校霸”居然有點好嗑的詭異風向。

林闖剛在座位坐下,蘇沈就走了過來。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依舊是那副懶散不羈的樣子,但看向林闖時,眼神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探詢。

“沒事吧?”他低聲問,手指似乎無意識地碰了一下林闖放在桌上的手背。

滾燙的觸感一掠而過。

林闖搖了搖頭:“沒事。”

蘇沈瞇眼看了看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強撐的痕跡,但最終只是挑眉笑了笑,將一個溫熱的紙袋放到他桌上:“豆沙包,吃了嗎?”

是他上次隨口提過喜歡的那家早餐店的包子。

林闖心裏微微一澀,接過:“謝謝。”

一整天,蘇沈似乎格外註意林闖的情緒,課間總會晃到他旁邊,有時是問一道弱智的題,有時是懶散地靠在他桌邊和周慕插科打諢,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林闖身上。

放學時,林闖收到父親的短信:“放學直接回家,有事。”

語氣簡短,不容置疑。

林闖收起手機,對等在一旁的蘇沈說:“我今天直接回家。”

蘇沈挑眉:“我送你。”

“不用了。”林闖搖頭,“我爸……”

蘇沈瞬間明白了。他眼神冷了一瞬,隨即又恢覆了那副痞氣的樣子:“行。那明天見。”

他看著林闖走遠,嘴角那點玩味的笑意慢慢消失,眼神變得深沈而倔強。

林闖回到家,發現父親林海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面色依舊嚴肅,但似乎比昨晚平靜了一些。茶幾上,放著一疊打印出來的資料。

“回來了?”林海擡頭看他,“坐。”

林闖依言坐下,心裏有些忐忑。

林海將那份資料推到他面前:“這是我今天托人查的,關於蘇沈家庭的一些情況。”

林闖的心猛地一沈。

資料並不詳細,但清晰地顯示著蘇沈顯赫卻覆雜的家庭背景——父母早年離異,母親遠走國外,父親是本地知名企業家,生意做得很大,卻也伴隨著一些商圈內眾所周知的灰色傳聞。而蘇沈初中時那次差點被開除的嚴重打架事件,起因似乎也與他父親生意上的糾葛有關。

“你看看,”林海的聲音沈重,“這樣的家庭,背景太覆雜,水太深!他父親那樣的人……蘇沈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性格怎麽可能簡單?小闖,你太單純了,你根本玩不起!”

林闖看著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手指微微顫抖。他知道蘇沈家世好,卻從未深入了解過背後的這些覆雜和陰暗。父親的話像一根根刺,精準地紮向他內心最不安的地方。

“就算……就算他家庭覆雜,”林闖擡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卻依舊堅持,“但那不是他的錯。蘇沈他……他本人不是那樣的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環境影響一個人太大了!”林海語氣激動起來,“而且,他那樣的家世,將來要走的路和我們是完全不同的!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不會有結果的!你難道要跟著他卷進那些是是非非裏去嗎?”

現實的、殘酷的差距,被父親血淋淋地剖開,擺在林闖面前。

家世的鴻溝,未來道路的不同,這些遠比單純的“性別”或者“流言”更為沈重的現實壓力,如同冰山般撞來。

林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堵得死死的。

父親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他剛剛築起的、名為“喜歡”的脆弱壁壘上,劃下了深刻而現實的裂痕。

他看著那份資料,蘇沈父親的名字和那些模糊的傳聞刺得他眼睛生疼。

這一刻,林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橫亙在他和蘇沈之間的,或許不僅僅是父親的不理解。

還有更深、更冰冷的,來自現實世界的巨大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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