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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與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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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與糖

林闖以全市第一的成績進入南城一中時,絕沒想到自己會與那個名字寫在學校違紀榜最頂端的蘇沈產生任何交集。

直到那個悶熱的午後,他撞見蘇沈躲在教學樓後巷的角落,用顫抖的手背擦去嘴角血跡,眼底的脆弱與平日囂張跋扈的模樣判若兩人。

林闖假裝什麽也沒看見,卻在三天後,將自己整理的數學筆記悄悄塞進了蘇沈亂糟糟的書桌。

“什麽意思?”蘇沈把他堵在樓梯轉角,瞇起眼,周身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和壓迫感,“優等生也愛多管閑事?”

林闖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玩味的審視:“上次月考,你數學只做了選擇題,全對。你不是不會,是懶得寫。”

蘇沈挑眉,舔了舔後槽牙,忽然笑了:“所以?”

“所以,”林闖心跳如鼓,卻語氣堅定,“別浪費你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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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暑氣未消。南城一中的開學典禮上,風扇在頭頂徒勞地轉動,攪起一片燥熱的風。林闖坐在第一排,白凈的襯衫紐扣扣到最上一顆,額角卻不見絲毫汗意。他專註地望著主席臺,仿佛教導主任冗長的發言是什麽金科玉律。

“……希望同學們在新學期,勤學篤行,遵規守紀……”教導主任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有些失真。

臺下的人群裏,一陣幾不可聞的騷動掠過。林闖沒有回頭,也知道那些竊竊私語是為了誰——蘇沈。那個名字,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廣播裏的違紀通報,或是教學樓入口處那面顯眼的公告欄上。

“高二(七)班蘇沈,遲到。”

“高二(七)班蘇沈,儀容不整。”

“高二(七)班蘇沈,曠課。”

林闖對此人所有的了解,僅限於這些冰冷的通報,以及同學們零碎談論中拼湊出的形象:家世顯赫,打架狠戾,面容英俊卻脾氣極差,是老師眼中徹頭徹尾的麻煩,卻莫名地受一部分人追捧。

他們本是兩條平行線。林闖的生活由公式、定理和永遠整潔的筆記構成,目標是頂尖學府,未來清晰得像尺子畫出的直線。而蘇沈,則像是直線外一團模糊又紮眼的墨跡。

交集發生在一個午後。林闖為了避開操場喧鬧的體育活動,繞道教學樓後巷回教室。卻在拐角處,看見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蘇沈靠墻坐著,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他低著頭,碎發遮住了前額,另一只手正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一抹鮮紅。白色校服襯衫的袖口蹭上了汙漬和血跡,手肘處甚至有些破損。他身邊沒有平時那群簇擁著的朋友,只有他一個人,蜷在陰影裏,肩膀微微起伏,透著一股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感。

林闖腳步頓住。他應該立刻離開,假裝沒看見——這無疑是面對蘇沈最明智的選擇。但那一刻,蘇沈擡起眼,目光短暫地與他相撞。那雙總是帶著懶散和痞氣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狼狽和警惕,像被無意間闖入領地的野獸。

林闖什麽也沒說,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仿佛只是路過一片空氣,繼續走向教學樓。但他的心跳卻莫名快了半拍。

之後三天,那個畫面偶爾會闖入林闖的腦海。他註意到,蘇沈雖然幾乎不交作業,上課也多半在睡覺或玩手機,但偶爾被老師點名“刁難”,卻能隨口答出那些超綱的難題。尤其那次月考,數學卷子極難,林闖花了整整一小時才做完最後一道大題,而蘇沈,他只做了選擇題,提前半小時交卷,揚長而去。後來成績公布,林闖自然是滿分,而蘇沈的選擇題部分,也是全對。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林闖心裏滋生:他不是不會,他只是不在乎。

於是,在那個周四下午,趁體育課教室沒人,林闖將自己精心整理、字跡工整的數學筆記,迅速塞進了蘇沈那張堆滿了亂七八糟雜物、甚至還有疑似煙盒的書桌抽屜深處。他做得很快,指尖碰到那些冰涼的包裝紙和皺巴巴的試卷時,心裏掠過一絲不確定的後悔。

他沒想到蘇沈會直接找上來。

次日午休,林闖正從圖書館回來,剛走到樓梯轉角,一股力量便將他拉了過去。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一點清爽的沐浴露氣息籠罩下來。林闖後背抵在微涼的墻壁上,擡頭,對上了蘇沈的眼睛。

蘇沈比他高出半個頭,此刻正瞇起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一只手臂撐在林闖耳側的墻上,形成了十足的壓迫感。

“優等生,”蘇沈開口,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什麽意思?”他另一只手拿著那本眼熟的筆記本,輕輕拍打著自己的掌心。

林闖的心臟在胸腔裏重重地跳了一下,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周圍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

“你的數學很好。”林闖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只是不寫過程,很吃虧。”

蘇沈挑眉,似乎覺得他的回答很有趣。他湊近了些,目光像帶著鉤子:“所以,你給我筆記?學雷鋒?”他舔了舔後槽牙,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加不羈,“還是……優等生也愛多管閑事?”

兩人距離極近,林闖能清晰看到蘇沈眼睫毛的弧度,和他左邊眉骨處一道淺淺的舊疤。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觀察到的結論說了出來:“上次月考,你數學只做了選擇題,全對。你不是不會,是懶得寫。”

蘇沈的眼神細微地變了一下,那股玩味的神色褪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點探究。

“所以?”他重覆道,聲音低了些。

林闖擡起頭,目光毫不躲閃地迎上他的審視,心跳如鼓槌敲打,語氣卻異常堅定:“所以,別浪費你的天賦。”

空氣安靜了幾秒。蘇沈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審視,慢慢變為一種更深、更覆雜的神情。忽然,他毫無預兆地笑了起來,不是那種嘲諷的嗤笑,而是真正被逗樂了的笑,眼角微微彎起,沖淡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痞氣。

他放下撐墻的手,退開一步,隨意地翻了一下那本筆記。紙張在他指間發出嘩啦的輕響。

“字挺好看。”他評價道,然後擡眼看向林闖,“謝了。”

說完,他竟真的拿著那本筆記,轉身走了。留下林闖一個人靠在墻邊,楞神地看著他挺拔又散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裏一片混亂的風暴。

這之後,事情開始以一種緩慢卻確定的方式改變。

蘇沈沒有再堵過林闖,但偶爾在走廊遇見,他會極輕地朝林闖點一下頭。有時林闖收作業,經過蘇沈的座位,會發現那人破天荒地不是在睡覺,而是在翻看那本數學筆記,眉頭微微蹙著,手指點著某一頁,似乎在思考。

一個月後的數學隨堂測,蘇沈的名字第一次沒有出現在不及格名單裏。他甚至做完了全部大題,雖然過程潦草,結果卻幾乎全對。數學老師捧著蘇沈的卷子,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推著眼鏡在講臺上感慨了足足五分鐘。

全班同學的目光在蘇沈和林闖之間來回逡巡,充滿了好奇和探究。林闖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袋,耳根卻有些發熱。他能感覺到,一道專註的、帶著溫度的目光,隔著一排座位,落在自己身上。

真正讓他們關系破冰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放學時分,暴雨毫無征兆地傾盆而下。沒帶傘的學生們擠在教學樓門口,哀嚎一片。林闖站在人群邊緣,正思索著是冒雨沖回宿舍還是等雨小些,一把黑色的、傘骨很大的傘突兀地遞到了他眼前。

握著傘柄的手,指節分明,手腕上戴著一個簡單的黑色運動手環。

林闖訝異地擡頭。蘇沈站在他旁邊,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簡短地說:“拿著。”

“你呢?”林闖下意識地問。

“有人接。”蘇沈朝校門外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揚了揚下巴。但他並沒有立刻離開,目光在林闖臉上停頓片刻,忽然問:“那天的筆記,為什麽?”

雨水劈裏啪啦地砸在屋檐和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被隔絕開。

林闖沈默了一下。他想起後巷裏那個擦著嘴角血跡的孤寂身影,想起他全對的選擇題,想起他偶爾在課堂上一閃而過的敏銳眼神。

“不知道。”林闖最終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卻不算答案的回答,“可能就是……不想看你浪費。”

蘇沈看著他,眼神很深。雨水的氣息混合著蘇沈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林闖。”蘇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在雨聲裏顯得格外低沈,“有沒有人說過,你管得很寬?”

林闖的心猛地一跳。

但蘇沈說完,卻沒等他回答,只是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隨即轉身,冒雨幾步沖進了那輛黑色轎車。

車開走了。林闖站在原地,手裏握著那把沈甸甸的黑色雨傘,傘柄上似乎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第二天,林闖在課桌抽屜裏發現了一把糖。包裝精致的水果糖,混雜著幾種口味。糖下面,壓著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上面是他熟悉的、自己筆記上的字跡——但那顯然是被人臨摹的,一筆一畫,帶著一種笨拙的認真,寫著一道他上次問過老師的、關於空間向量的難題的另一種解法。

解法簡潔而精妙,甚至超越了老師課堂上講的標準思路。

林闖擡起頭,望向教室後排那個角落。蘇沈正趴在桌子上,似乎睡得正熟,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毛茸茸的發頂上。

那一刻,林闖清晰地感覺到,心裏某塊冰封的地方,像是被一縷名為“蘇沈”的恣意陽光,徹底照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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