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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頭還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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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頭還暈嗎

沈恪看著手機記錄裏的字字句句,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程沛在深夜裏翻來覆去掙紮的樣子。

他的記錄並不多,一年多的時間,只記錄了近一百篇,總字數不超過三千字,有五十二次提到了沈恪的名字,其中有三十次是用“他”這個字來代替。

沈恪留意了一下,發現程沛提起他大多是在做過噩夢之後,以及兩人重逢到覆合的這段時間,且情緒大都很崩潰。

而覆合之後,程沛就停止了記錄,大概是因為沈恪總是離他太近,怕被沈恪發現,且已經沒有再繼續看醫生的打算。

沈恪按熄了手機,看到了黑下來的平整的屏幕,看不出任何碎裂的痕跡,估計是中間換過手機,又把原先的聊天記錄全都遷移了過來。

病床上,程沛仍在昏睡,眉心輕輕蹙著,臉色和嘴唇很白,好像即使在睡眠中也很不舒服的樣子。

沈恪便又不由得想起昨夜對方背對著自己的情景,當時也是這樣,從夢中驚醒的程沛呼吸很重,後背緊緊繃著,背對著他蜷縮著身體。

沈恪睡眠很淺,幾乎是在他翻身的那一瞬間就醒了,手摸索到對方肩膀下,另一只手扣著程沛的手臂,將人翻轉過來,又按著背抱到懷裏。

程沛起先還想掙紮,但對抗的力度微不足道,半推半就到最後,還是在他懷裏安靜下來。

而後,沈恪便透過濃稠的夜色看到了他半睜著的眼睛。

程沛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是整張臉上最為出眾的部分,對視時眸光溫柔晶亮,像兩顆漆黑透光的寶石。

沈恪愛這雙眼睛愛到失去自我,失去聯系的那幾年,每每他披著皮格馬利翁的外皮試圖從對方那裏獲得一點回應時,腦海裏都會一次又一次地浮現程沛的目光。

程沛被逼著相親時,沈恪嫉妒這雙眼睛看著別人,程沛忙到沒時間搭理他時,他又會嫉妒程沛心裏裝著別的事。

那時候他一度覺得程沛可能真的快要忘記自己了,於是變得著急又焦慮,然而他也沒有什麽好的辦法,到最後便只能說服自己,覺得這樣挺好,起碼對方不會難過太久,很快又會重新快樂起來。

分開的那三年,沈恪設想過很多結局,但沒有一種是像昨晚一樣,程沛雙目無神,黯淡疲憊地躺在他的懷裏。

很多話沖到沈恪嘴邊,但沒有一句能問出口。程沛對過去的一切諱莫如深,十分抗拒沈恪任何形式的盤問,他什麽都不想讓沈恪知道,沈恪已經成為了他的焦慮源之一。

想起自己來醫院的過程,仍覺得像是一場夢。

接到方修遠電話的時候,沈恪剛在商場的首飾區域挑完了戒指。

他按照印象裏程沛的尺寸選好了款式,打包時,想問一下程沛幾點到家,連撥了兩個電話都沒有接通。

他拎著東西走到停車場,要回去時,一個陌生號碼撥了進來,沈恪看也沒看,就接了起來,結果方修遠的聲音在車內響起,告訴他程沛出了車禍,現在在醫院,不過不是很嚴重,只是有些腦震蕩,讓他不要太擔心,但最好快點過來。

方修遠的聲音嚴肅而又鎮靜,但沈恪的大腦還是“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怎麽到的醫院,路上有沒有超速,一直到看見病床上的程沛,才有了點事情發生的真實感。

他問方修遠到底怎麽回事。方修遠語焉不詳,只簡單說了車禍原因,稱程沛是為了躲避突然橫穿馬路的行人,不小心撞上了路邊的護欄。

但很顯然,這並非沈恪想要的答案,因此在沈恪的再三逼問下,方修遠終於妥協了,無奈地問了一句:“他最近……是不是沒有按時吃藥?”

沈恪楞了下,程沛屢次背著他服用不知名藥物的情景浮上心頭。

程沛有時說是感冒藥,有時說是維生素,沈恪一次都不敢多問,哪怕有所預感,也不敢輕易提起,生怕對程沛造成負擔。

然而如今,程沛費心掩飾的真相就這樣毫不體面地戳破在他面前,沈恪才發現自己一直心存僥幸,做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抵不過這一瞬間的沖擊。

在病房外,沈恪聽方修遠講述了事情的原委,包括曾經他格外在意的,對方和程沛重新取得聯絡的過程。

沈恪做了這麽久的心理咨詢,“吃藥”“住院”“抑郁”“診斷”等詞,每天要聽無數遍,他頭一回覺得這些竟是如此的陌生,也從沒想過,這些會都發生在程沛身上。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象程沛一個人生活的那段日子。程沛太能忍耐,他的一系列變故連最要好的皮格馬利翁都沒有告訴。

沈恪一直覺得程沛的生活應該是平淡有序的,因此從不敢貿然打擾,只要程沛平安快樂,那對方不見他,也就不見了。

可誰又能想到,在他看不見的日子裏,對方竟是這麽個平安健康。

在等待程沛醒來的這段時間裏,沈恪守在病床邊,大腦放空時,回想了很多的事情。

他想起和程沛的第一次見面,烏泱泱的人群裏,只有程沛是慢吞吞的,接完了電話不著急走,反倒是擡頭觀賞起了已經快要衰敗的紫薇花。

沈恪在學校待了一年多的時間,從不覺得那些千篇一律的花樹有什麽好看的,顏色俗氣,密密麻麻,氣味寡淡到幾乎聞不到,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

然而程沛卻好像很新奇,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沈恪都覺得無聊了,才拖著箱子慢慢往裏走。

但他一看就不怎麽運動,應該是體育很差的那種人,兩只箱子在他手裏顯得格外笨重,於是沒一會兒,他就又停了下來,蹲到了路邊。

看到他嘆氣的時候,沈恪幾乎當場就要笑出聲,他看得太出神,眼睛盯著那裏,兩條腿下意識就往那邊走。

身後,有同學在叫他,他也沒有理會,獨自來到程沛面前。

程沛擡頭看他也跟擡頭看花時一樣,好奇和打探都藏在平靜裏。而估計也是沒有想到會有人主動跟他搭話,程沛顯得有些局促,純凈漂亮的眼睛四處亂瞟,說了很多感謝的話。

那天過後,沈恪有段時間沒見到程沛,但那天相遇時的情景,還是閉上眼就能看到。

大學時和程沛相處的那幾年,是沈恪人生中少有的,情緒最為起伏跌宕的時刻,和程沛分手後也是。

記得大三那年,李硯和女友鬧別扭,抱著手機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破冰時,他嘲笑對方優柔寡斷。

李硯很不屑,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說他:“現在笑得開心,早晚也會有人整治你。”

沈恪當時覺得可笑。後來談了戀愛,他和程沛之間幾乎沒什麽矛盾,唯一讓他在意的,是程沛顧忌太多,總不肯跟其他人,甚至包括親近的朋友承認和他關系。

為此,沈恪跟他生過不少悶氣,程沛有時能察覺到,有時察覺不到,但沈恪從來沒有想過跟他分開。

程沛的分手電話打得他猝不及防,沈恪什麽也沒能留住。分手後的沈恪也像當初的李硯一樣,整日盯著手機,但卻沒有一點轉圜的機會。

李硯開玩笑的話一語成讖,但李硯沒有笑他,也寬容了兩人偶爾坐到一起吃飯時,沈恪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沈恪看到程沛和方修遠時,是真的以為他們在一起了,和程沛重逢沒有任何底氣。

不過現在看來,他倒寧願程沛在他看不見的角落,和他不認識但程沛喜歡的人共度餘生,總好過艱難地度過了那三年,如今又虛弱地躺在他面前。

這一夜,沈恪沒有絲毫困意,守著程沛時,幻想當年程沛是不是也坐在跟他相同的位置,守著自己奄奄一息的母親。他想象當時的程沛是什麽表情,心裏會想什麽,有沒有一點希望他在身邊。

但他什麽都想象不出來,腦海裏倒總是蹦出當年那個仰望紫薇花樹的人。

紫薇花過了花期,卻仍舊有一簇簇成熟的花團傲立枝頭。雨水沾過的花瓣很涼,成簇地掉在樹下人的肩膀上。

程沛擡頭時,表情看不出有多少喜愛,平靜而又倔強地望了一會兒,擡手掃掉了衣服上的花瓣……

程沛醒來時,視線還有些模糊,他先是看到了潔白的屋頂,而後四肢才恢覆了一些知覺,開始感覺到頭痛。

對於車禍的一些細節,他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因此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哪兒,只覺得自己做了很久的夢,夢裏的情景也亂七八糟的,有各種讓他感到不舒服的人,還有一些糾纏在耳邊,吵鬧到沒有休止的聲音。

想到這些,他的頭好像更痛了,想用手去碰一碰,還沒擡起來,就被人摁住了。

他將眼睛轉過去,看到沈恪站在他身邊。

“紮著針呢,別動。”

沈恪的手很涼,似乎是剛從外面回來,脖子上的圍巾還沒有摘。

他對程沛笑了笑,熬得泛紅的眼睛彎了下,伸手過來摸他的臉,冰得程沛清醒了很多。

“怎麽樣,頭還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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