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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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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麽日子

陳欣去世後,原先系在母親身上的,那根讓他緊緊繃著的弦忽然斷掉了,忙完對方的葬禮後,很長一段時間程沛都處在一種虛無的狀態,徹底失去了方向。

程沛沒有親人,沒有社交,沒有工作,每天能做的事情不多,大部分時間都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好像所有的精神和力氣都被抽幹了一樣,總是昏昏沈沈的,但卻睡不著,開始了日覆一日的失眠狀態。

可他也並不總是失眠,偶爾會和嗜睡的狀態交替,但無一例外,醒來後都非常疲憊。

程沛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出任何異樣,只覺得是母親新喪,自己又驟然從之前的忙碌狀態松懈下來,導致一時間心情上難以適應。因此一周過後,他嘗試著上招聘網站去找新的工作,來讓自己重新活動起來。

但天花亂墜的招聘信息看得他頭疼,他好像失去了分辨合適與不合適的能力,同一則招聘信息看兩三遍也記不住大概的內容,甚至反應變得很慢,難以理解對方的崗位需求,刷一整天也投不出去一份簡歷。

於是他又開始焦慮,然而焦慮的同時又什麽都做不了,整日躺在床上昏沈地醒來,又昏沈地睡去,沒有想吃的東西,大多數時候,兩天只吃一頓飯。

這樣大概又過了三天,程沛中午醒來時,開始覺得自己身體很痛,可具體哪裏疼痛也說不清。他躺了一會兒,仍沒有絲毫緩解,便摸到床頭櫃,將當初母親吃剩下的止痛藥拿過來,就著涼水吃了一粒,可仍舊沒什麽緩解。

回想起那段日子,程沛有時候仍會覺得恐怖,他像是被過度拉伸的彈簧,超過了承受的閾值,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狀態。

他開始抗拒出門,身體沈重,沒有力氣,連從床上起來,拉開房間的窗簾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成了一項艱巨的難題。

在那期間,皮格馬利翁偶爾也會給他發信息過來,但他都沒什麽心情回,而冷落的時間久了,漸漸的,這個賬號也消停了下去,很少跟他再聊些別的什麽。

這時候程沛就又會覺得不舒服,會看著手機發呆,嘗試著回覆皮格馬利翁一些東西過去。他覺得對方可能因為自己常常不回信息生氣了,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但拼湊出來的那些話怎麽看都很別扭,程沛索性就又放棄了。

不過,好在皮格馬利翁並沒有真的跟他計較,大概三天後,程沛再次收到了來自對方的信息。

對方告訴他,前幾個月自己已經畢業了,之前在北城找的實習工作也已經做好了交接,準備離開那裏,但不知道離開後該去哪兒。

他對程沛說:“我去找你好不好?”

程沛一時間有些怔楞,但過了會兒,還是猶豫著回答:“不要了吧。”

“為什麽?”

“北城挺好的,你在那邊機會很多。”

“但我不想在這兒。”對方回覆,“而且我們不是朋友嗎?我離你近一點不好嗎?”

程沛盯著聊天框,某一瞬間,覺得對方說話時勸哄的語氣好熟悉啊,熟悉得讓他有一點難過,他覺得自己好像昏了頭,分不清誰是誰,便再一次說不用,北城就挺好的,讓對方在那邊好好待著,不要來找他。

之後一直到晚上,程沛再沒等來皮格馬利翁的回覆,反倒看到了另外一個置頂聊天框彈出的消息提示。

而在那之前,程沛已經差不多一兩個月沒有收到過沈恪的消息了。

大概是從分手的第二年開始,沈恪就不再發太多過長的文字給他,基本都只是在節假日的時候才會發信息問候一句,程沛不想讓對方再有任何念想,因此從來不回。

而那晚也是在看到沈恪的消息提示後,程沛才意識到,國慶節到了,對方正處在假期。他點開沈恪發來的視頻看,看到深夜漆黑的翻湧著的海平面,聽到了輕微的風聲和海浪,接著又是煙花迸射的巨響,看到一簇一簇的火光沖上夜空,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火彩。

手機鏡頭掃到的其他地方很眼熟,程沛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北城的海濱公園,他第一次和沈恪一起看煙花的地方。

沈恪什麽都沒說,只道了一句“國慶快樂”。程沛便把那個視頻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黑暗的房間裏,煙花炸開的聲音格外響亮,火光將他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那天,一直到淩晨,程沛都沈浸在和沈恪的聊天框裏沒出來,他把往日沈恪發給他的全部信息都看了一遍,因為信息都很簡短,很快就看完了,他就又去扒當初兩人還在一起時候的記錄,很緩慢地看那些瑣事。

翻到最後,沒什麽可看的了,程沛就又點開對方的頭像,看對方的朋友圈。

程沛平常沒有看朋友圈的習慣,也沒什麽可分享的,因此他的朋友圈總是關閉的狀態。但沈恪的不是,以前兩人剛認識的時候,沈恪的朋友圈裏就花裏胡哨的,生活體驗極其豐富。

如今,程沛想再進去看一看,卻發現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設置成了僅三天可見,偌大的空白裏,只孤零零地放了今天剛剛上傳的一張照片。

沈恪和一個漂亮女孩的合影,沒有配文,看樣子兩人應該是在一起過假期。

程沛楞怔怔地看著,看著照片上許久不見的沈恪,覺得對方好像瘦了一些,表情要笑不笑的,盯著鏡頭的眼睛依舊很深情。

程沛覺得自己什麽都不該想,也沒有資格多想什麽,戀戀不舍地關上了手機,手木訥地伸到枕頭下面摸到木頭小人,艱難地進入了睡眠。

之後又過了兩天,程沛強撐著從床上起來,出門倒水的時候,看到了餐桌上十天前買給母親的百合花。碩大的花冠已經枯敗了,散發出濃郁的難聞的味道。

程沛實在難以忍受,蹭到桌前,抓著花莖要丟進垃圾桶,但因為手抖,不小心打翻了花瓶,玻璃花瓶應聲碎裂,裏面有段時間沒有換過的臟汙的水灑在了地板上。

程沛蹲身去撿,卻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鮮紅的血滴從傷口處源源不斷地冒出來,滴到地板上,濺出了一滴滴的血花。

隨之而來的疼痛讓他長久以來窒悶的心情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緩解,反應過來後,他開始有些後怕,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在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設後,在網上找了家咨詢室,去做了次心理咨詢。

接待他的咨詢師姓王,叫王林,看著已經有些年紀了,笑起來還算和藹。

他詢問了程沛很多問題,包括最近的狀態,當他聽到程沛存在失眠、乏力、疼痛,以及厭食等的癥狀時,建議他去醫院的精神科做一個心理評估和診斷。

程沛當時有些挫敗,他花了很多力氣才坐到這裏,很抗拒再去醫院。

於是對方便又繼續問了他,令他耿耿於懷的事件。

程沛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從頭開始講,講述的過程很漫長,且因為是第一次講起,程沛鼓起了很大的勇氣,語言組織得顛三倒四,有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而在聊起那些有關感情的過往時,程沛開始覺得難以啟齒,但又不得不開口,像是把自己完全剖開,接受對方的審視。

“所以你是覺得你的母親在處理你的個人情感問題上,過分武斷,不尊重你的想法?”

對方說的是事實,但程沛卻想到了母親去世前握著他手的溫度,那句“是”便像是堵在胸口的冰冷的石頭,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你母親對你的控制欲的確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尤其是在性取向這一問題上。不過,她的想法也是為了讓你順應社會,過正常生活,觀念是有沖突,但未必不可理解。”

對方侃侃而談,聊起自己先前做過的一些有關於原生家庭的案例,之後又將話題引導至程沛的性取向上,覺得一切的源頭皆在於此。

“在你所講述的行為表現裏,你對自己同性戀的身份極度的不認同。”

“如果你仍在為這個問題感到痛苦,甚至羞恥的話,不如試著從根源上解決。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療法……”

程沛覺得自己可能的確有病,但絕對不是傻,對方在對待他的一系列問題上顯得過分簡單粗暴的做法,和極其武斷的歸因都讓他感到不適。

他想說自己來這裏,不是為了來譴責自己母親的,他是為自己同性戀的身份而感到羞恥,但暫時還沒有想過要改變,他只是覺得悲哀,為什麽只有自己要這樣坎坷而不體面地活著。

可這些他都沒有說出口,在看到對方無懈可擊的笑容和略帶憐憫的眼神時,覺得毫無意義。

於是,他盡快結束了咨詢,搪塞對方說“我考慮一下”,在對方的挽留和勸告中,起身離開了咨詢室。

之後,程沛再沒有去第二次。

可他的情況好像更嚴重了,回來後,就開始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噩夢,驚醒後,又忍不住地嘔吐。

他腦子裏一直環繞著很多聲音,他被吵得睡不著,耳邊嗡嗡作響,但有時候一切又都很安靜,靜到他只聽得到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他身體沈重,但腦子卻一直停不下來,如走馬燈一樣,一幀一幀閃過從前的畫面。

他想起父親去世那年,母親淚流滿面,坐在床邊像是握著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攥著他的手。

想起沈恪第一次見他時清朗的語氣,和他擡頭撞見的,之後一連四年從未變過的溫柔包容的眼神。

往前數十年,程沛坐在樓梯間拒絕回家的時候,沒想過自己二十多歲會同時失去愛情和親情。

就好像世事變化無常,前一秒母親還在哭訴自己什麽都沒有,只剩下了他,後一秒就像只枯槁一般躺在床上,對他說對不起,要留你一個人。

而他曾經安慰沈恪說會永遠陪著對方,最終也食言了。沈恪電話裏意外的、氣憤的、難過的語氣,和之後屢次發送過來的,要求和他見面,不同意分手的內容,都成了那段時間程沛從夢中驚醒後自我譴責的根源。

譴責到最後,程沛就又開始反思自己這二十多年到底給身邊的人帶來了什麽,似乎傷害總多於幸福,並且最後又歸於傷害。

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袋像要炸掉一樣,吃再多的止痛藥都沒有用。

到最後,他什麽都不敢想了,只期盼能睡個好覺,於是在連續的失眠過後,他意識不清地摸出床頭櫃裏剩餘的安眠藥。

當初陳欣生病時,他因為焦慮,找醫生開了一些,但醫院給的量很少,每次吃完來回跑又很麻煩,他便從不同的社康中心購買了兩個月的量。

最近失眠他已經吃掉了不少,還剩一半多,他坐在床邊,將那些白色藥片全部倒進手心,有幾粒不小心掉到了床板下面,他沒心情去撿,就著剛好剩下的半杯涼水,全部吞了下去。

在將剩下的藥片全都咽下去的時候,程沛也說不清當時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

視野裏,木頭小人面朝他乖乖地坐在櫃角,原本空白的臉被當初的沈恪畫上了微笑。

等待藥效發揮的期間,程沛一直暈暈沈沈的,他想再去摸一摸它,手擡起來,又覺得算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程沛放在枕邊的手機響了,傳來兩聲消息提示音。

陳欣去世後,沒有其他人會再給他發信息,程沛遲緩地反應過來,轉頭去看。

置頂的聊天框跳出了新的消息,終於不再是節日問候。沈恪問他:“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三年了,我對你說了那麽多次快樂,你卻連句生日祝福都沒有。”

過了會兒,對方又道:“我來青城工作了,真的不能見一面嗎?”

那一刻,他像是完全喪失了自主意識,慌慌張張地松開手機。手機掉到木質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從一角蔓延出破碎的蛛紋。

等程沛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趴在馬桶邊用力地嘔吐了起來。

因為許久沒有進食,嘔吐的過程十分艱難,大腦完全充血,胃部一陣陣地痙攣,少部分未消化的苦澀的藥片順著食管再次吐出來,喉嚨有種火辣辣的窒息感。

他只覺得一陣陣暈眩,像是一臺銹掉了的機器,每一次運轉都帶來傷筋動骨的痛楚。

他脫力地坐到冰涼的地板上,手機裏的字字句句不斷地在他眼前盤旋,盤旋……

他將臉埋進手臂裏,忍不住嗚咽出聲,三年來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想要見到沈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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