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第83章

人群鬧鬧哄哄, 戴著遮陽帽的槍手被擠了擠,身型一晃食指扣住扳機。

極輕的‘噠’一聲在鼎沸人聲中隱匿無蹤。

她壓了壓遮陽帽,唇角微微揚起。

忘了上膛, 算你命大。

只這運數,你又能維持多久?

人頭攢動間, 槍手被迫退至角落, 悄然等待二次機會。

亂鞋在君王的安全圈裏堆成小山。

守衛身前被民眾擠壓推搡, 各式汗水與唾液齊飛,身後是不斷堆積的鞋,高度層層疊加, 腰都被這些帶氣味的鞋裹住了。

好在她們生得高大, 不必與面紅耳赤唾沫橫飛之人臉貼臉。

隊長才松了一口氣, 餘光觸及隔壁的新同事,瞳孔驟縮。

只見清秀的新隊員被一公民摟住脖子,那人趁著情況混亂, 悄悄親在守衛脖子上, 隊員被親得滿臉通紅,敢怒不敢言, 雙手還得張著阻攔激進的民眾, 沒任何一只手能空出來阻攔女人的騷擾。

冷目斜射,那偷親人的女子軀體一僵, 遺憾地收回嘴巴, 她惱得瞪了眼守衛隊長。

新隊員壓低聲音:“隊,隊長, 那是我未婚妻。”

隊長:“……”

所以你被騷擾只是我的臆想?

“她怕我被其她人撞到, 就來了。”

所以你倆幹脆摟一塊兒了是吧?

隊長狠狠被噎住。

夏晗這才發覺俯視角度的妙處——無數黑漆漆空洞的槍口、守衛之間的鬧趣、聲嘶力竭的群眾、真真切切沈浸在哀痛中的死者家屬、亂飛的小鞋,都可一一盡收眼底。

扔在她身上的鞋力度之輕, 猶似用碎散的紅豆砸小人,不痛,有的甚至被褲子擋下,她幾乎沒有被東西碰到的感覺。

只是腹中饑餓難耐,渾身沒勁。

薄汗覆在美人額尖,叫人看不出是餓的還是熱的。

巨人手指微動,喬助理調動隱藏在宮墻間的攝像頭,鏡頭捕捉人群中缺鞋少襪之人,十塊大屏幕同時滾動播放人像組圖,後臺實時錄下每位犯事公民的編號。

群眾嘩然,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家新君,一時又惱又羞。

不是說法不責眾嗎!?

這新君怎麽回事!?

還講不講規矩了!?

“所有犯事人員記錄在編,砸中夏君的,按辱君罪名處理;砸中旁人的,按故意傷害罪名處理;什麽也沒砸中的,按辱君未遂罪名處理。以上。”

喬助理的聲音通過山間廣播傳至每個人耳中。

見狀,有的人縮起脖子,但大部分的人以上榜為榮,高聲叫囂。

“有本事定我們的罪,倒是自己也給自己定定罪!欺負小人算什麽本事!?”

“罪名我們認!但你的罪名你敢認嗎!?”

“堂堂君王耍這種不入流的小手段,被丟個鞋子就受不了了嗎!?”

孔奕的雙親更怒:“還我女兒命來!!!”

她們眸子通紅,仰頭死死盯著夏晗,目眥欲裂。

“孔奕之死要查,侮辱君王之人也同樣要守罰,兩件事不能混著談,一碼歸一碼。”

清冷頗具威懾力的嗓音徐徐穿透山間,君王眉眼平和,略帶安撫之意。

“有必要查嗎!?你在陸議會開會期間嚇得我女兒暈倒!害她住進ICU,如今命喪黃泉!我兒兢兢業業為一陸工作,十年間擔任陸安部長一職,護我陸民!光耀陸威!”

“她如今慘死在你這新君的手裏!活活被你們的政.鬥害得英年早逝!”

“她本該五年後退休,陪我頤養天年弄兒玩孫。就是你!!!你害我們家破人亡,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喪盡天良!!!”

婦人聲嘶力竭,喉嚨咕湧出血,破碎淒零的聲音回蕩山間,許多人抹了抹濕潤的眼角。

是啊,孔奕部長保護她們,為一陸爭光,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都是新君該死!

呼喊新君伏罪之聲一浪更高一浪。

夏晗胃部灼燒感愈發明顯,她面色略微蒼白,雙腿更是疲軟無力。

指尖微動,她阻止喬助理的替代性發言。

“我既為一陸之君,孔奕便是我的孩子、我的子民。我和你們一樣,對孔奕的死感到震驚、難過、痛心。”

清冷嗓音微微顫抖,感情真切。

“我更知道她為一陸做出的巨大貢獻,正因如此,孔奕的身後事更不能潦草對待。”

“可大家看看孔奕,她現在屍曝烈日,毫無逝者尊嚴可言。”

眾人霎時看向白布包裹的屍體。

伴隨君王的話落下,另一隊守衛從宮門而出,為首的十八人擡著一棺沈肅莊嚴的棺木緩緩行來,棺木上覆著一陸陸旗。

隊伍穩重前行,她們著裝整齊,行進動作劃一,神情肅穆悲憫。

——那是國士才有的葬禮規格。

眾人即便再惱君王,也讓開了路。

隊伍中央幾人支著一超大的隔熱屋頂,隊尾幾人抱著茶幾、蒲團、還有些零碎的清潔物品和食物。

簡易素雅的停靈處架設完成,棺木在中央緩緩落地,孔奕被請入棺,遺體披上陸旗,雙親跪在蒲團重重磕頭,守衛齊刷刷包圍護著停靈處。

清瘦身影挺拔,君王靜待家屬的祭拜動作完成,聲音低緩:“照顧好孔奕的遺體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還逝者一個真相。”

肅靜了片刻的人群再度炸開。

“這什麽意思!?”

“不是她害死的!?”

“別聽上位者的借口,那都是騙人的!”

眾說紛紜,更多人傾向是君王的借口,是君王想要糊弄她們。

“我將安排貼身助理和守衛共同前往都城總院,調查孔奕突發身亡的原因,還逝者公道。”

君王目光淩厲清肅,像出鞘泛著寒光的劍鋒,冷冽逼人,卻又無比嚴正。

門後出來一隊守衛護著喬助理往外走,眾人先是怒目而視,方緩緩讓道,讓道不止,還得跟在隊伍後面一起去調查,生怕君王從中參假。

她們一邊叫喊著還逝者清白的口號,一邊蜂擁下山匡扶正義。

山間空了小半,剩餘的人在宮殿門前和君王大眼瞪小眼,此時高漲的情緒慢慢降下來,眾人才發現了君王的不對勁。

為何臉色這麽蒼白?

莫不是怕了吧?

有的人心中狂喜,暗暗期待新君隕落。

天色由明轉暗,黃昏時分,離去的大部隊重新歸來,人們簇擁著喬助理和守衛,面上滿是好奇之色。

留守在山間的人心中一緊,這個表情?是沒親自看到取證過程嗎?

大屏幕上滾動的人像圖片被碩大的醫療診斷書所取代。

眾人清晰捕捉到了其中最關鍵的一行字:【死因:血液中含有過量的氰】

中毒身亡!

證據確鑿!

新君自爆毒害孔奕的證據!

眾人怒氣上湧,方才還略帶冷靜的面龐,此刻滿是大仇得報般的興奮,烏壓壓的人群只用了半秒便推倒守衛防線,密密麻麻的小人跟蟑螂似的,直往巨人腿上爬。

撕了她!

讓她當眾伏罪!給孔部長正名!

“砰,砰,砰——!”

響亮的三聲槍響,嘈雜似沸水般的聲響霎時安靜,山間在這一瞬靜默無聲,眾人看著君王胸前的子彈洞口,突然放聲大笑。

“主神有眼!剔除昏君!還我一陸清明!”

此起彼伏的聲音喊叫起來,她們爬得更為張揚,更為暢快,更為無所顧忌。

難道她們不知,只要君王一擡腳,她們便只能死無葬身之地嗎?

興許是知道的,恐怕他們心中更清楚的是,君王絕不敢在這朗朗乾坤下濫殺無辜。

更何況,新君心臟已被洞穿,巨人身體搖搖欲墜往後倒去。

——夏晗接過暗衛扣壓著的小人,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諸位,讓她們來給大家解釋一下,孔奕之死。”

清清冷冷的嗓音從頭頂傳來,正在攀爬君王的人們身子一抖,她們疑惑地往上看,擡頭動作同步,疑惑的神情轉而震驚。

只見君王面色紅潤,她掌心攤開,上面坐著三位小人兒,一旁十塊大屏分別放出不同的證據,最左端仍是方才的診斷書。

往右,緊接著是一段視頻,一名戴著口罩的醫生拿著針管,鬼鬼祟祟地往孔奕掛水裏註射液體,孔奕發現後高聲呼救,卻被‘醫生’死死捂著嘴。

再過一塊屏幕是醫生的正臉照片和她這段時間的行蹤記錄片段,裏面記載了她出入某位議員的私人住宅。

銀行流水往來記錄、‘醫生’的認罪視頻、三位議員被逮捕時的影像……

證據一環扣一環,邏輯清晰有力,孔奕之死的真相躍然水面。

——三名議員為了拉新君下臺,不惜弄死孔奕。

若說上午民眾的嘩然聲像沸水裏投入燙鐵,那麽此刻,烏壓壓的聲音如炸山開路、□□轟海、電閃雷鳴般爆裂。

“有刺客!保護夏君!”

輿論霎時扭轉,方才還恨不得君王死去的人化身守衛,自發用肉眼檢索暗處的開槍者,另一部分民眾則繼續替天行道。

“必須以命償命!死刑!”

眾人滿懷憤恨與被戲耍的不甘,高聲吼著‘死刑’,轟轟烈烈的‘死刑’二字響徹山間,不斷回響。

三議員蜷在君王手心,可那掌心平攤著,任她們如何像只陰濕大蟲蜷縮也不可能躲起來。

她們害怕了,慌慌忙忙便想求情。

夏君不說了全都是她的子民嗎?母親又如何忍心見著女兒死刑,再說那孔奕不是自己要進ICU嗎,進去生死難料啊都是天命。

“母親……”

議員痛哭流涕,額頭磕在君王手心。

底下之人叫罵聲更甚,君王只定定站著,清瘦身影如青竹般挺拔,巍巍立於一方,撐起大陸一片澄澈的天。

這便是夏晗的手段,正中紅心,一擊斃命。一如她對萬徑和千山那般,她要犯事之人於朗朗乾坤下公然社死,要她們再無翻身餘地。

只是,親手推開宮門前的一幕再度浮現眼前。

那會兒,手機收到了一份來自費雲發送的文件,那端還備註了一句:【你想要的東西】

——“你想要的東西,費雲會轉交給你。”

——“那迎親隊伍的箱子,是大人留給我的嫁妝吧?”

——“你不是已經用了麽?”

——“大人何時存的?”

——“不重要。”

不止有那十箱眼淚,不只有那十箱眼淚!

費雲轉她的文檔裏包含了三十六陸君主的習性,囊括了相當隱私的癖好,以及各陸陸議會關鍵人物的資料。

正是那份文件,寫明了孔蟄喜歡觀察重癥病人瀕臨死亡的狀態,夏晗方得以知曉,宮殿裏存有關鍵視頻證據。

一場於君王而言幾乎是致命性的輿論漩渦,在那人留給她的文件裏,尋到了逆風翻盤鐵板釘釘的證據。

所以,虞以松都知道,她全都知道!

你的卑劣心思,你的骯臟手段,你的野心,你想成為君王……卑劣如你,她早就心知肚明!甚至還默默托舉著你,保護著你!

夜深人靜處,方打贏一場硬仗才平覆民心的君王雙手環膝,腦袋深埋其中,失聲痛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