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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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大婚
吉日良辰, 天光未至，何不漁的仙宮卻已蘇醒。
並非喧囂，而是一種壓抑著的, 蓄勢待發的沸騰。
細碎的腳步聲，壓低了的交談聲，器物輕碰的叮當聲，如同暗流, 在宮殿的每一處角落湧動。
何不漁這一夜睡得倒很好, 在預定的時辰準時睜開眼。
一醒來就心跳得有些急，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鳥。
他還未起身, 寢殿的門便被輕輕推開，粉嘟嘟領著幾位手捧雲紋托盤的仙侍魚貫而入, 個個臉上洋溢著壓不住的興奮和鄭重。
“仙君，吉時將至, 該起身沐浴更衣了！”粉嘟嘟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顫音。
何不漁被這陣仗弄得愈發緊張，依言起身。
溫熱而浸著靈植香氣的浴湯早已備好，他不要人服侍, 只自己浸入其中, 將肌膚小心擦拭, 烏雲墨發都被用香膏細細養護。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卻彌漫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
何不漁沐浴完畢, 被引到塌前, 仙侍為他絞幹長發, 梳理得一絲不茍，戴上象征身份的赤金竹節玉冠，額間點了金箔花鈿。
最後, 才請出那套隨心雲錦婚服。
他不是女子，自然不用描眉畫眼，可是在今日這樣大好的日子，哪怕只是素凈的一張臉，也因那情之一字，熏神染骨，比胭脂艷艷更神儀明秀。
他的隨心變婚服以深緋為底，外罩極薄的一層星玄紗袍。
風雅的墨竹紋樣躍然其上，竹葉疏密有致，隨著光線流轉，時而隱入底色，時而浮凸生輝，仿佛月下竹林投出的婆娑影蹤，既莊重又不失清逸。
極致的色彩好似壓下了他身上那股極淡的冷色，從欺霜賽雪轉為近乎秾麗。
“仙君，這是你有史以來最好看的一次！”粉嘟嘟在一旁看得眼睛發直，喃喃喊道。
何不漁笑了：“錯了，不是最好看，而是以後還會更好看，一日比一日好看。”
外頭天際傳來一陣悠揚仙樂，何不漁迎了出去，只見一輛由九只彩鸞牽引的華麗寶輦緩緩駛來，停在仙宮上空。
寶輦珠簾掀起，一位身著宮裝，儀態萬方的女仙飄然而下。
“小仙乃瑤池王母娘娘座下司儀仙子，奉娘娘懿旨，特來為齊天大聖與小魚仙君送上大婚賀儀。”女仙聲音清越，舉止優雅。
何不漁連忙上前迎接。
司儀仙子含笑道：“娘娘聽聞二位喜愛蟠桃，特賜九千年蟠桃樹苗一對，已命人栽種於仙宮園中，願二位情深意長，開花結果。”
她指了指宮內庭院一角，果然有兩株靈氣盎然的矮小桃樹已然落地生根，枝葉間甚至已有花苞隱現。
這禮物意義非凡，九千年蟠桃樹苗，這可是瑤池的核心之一！
何不漁受寵若驚，連忙鄭重道謝。
送走司儀仙子，何不漁看著那生機勃勃的桃樹苗，心情有些覆雜，竟沒想到天庭最高層也會送來厚禮，讓他有些不適。
“仙君！司法天神殿也派人送賀禮來了！是二郎真君座下的康安裕將軍親自帶隊！陣仗可大了！”
楊戩的賀禮竟然也這麽早就到了？
何不漁有些意外，“在哪呢？”
“在前殿候著呢！”粉嘟嘟連忙道，“帶來的賀禮擺滿了宮門口！好多天兵看著！”
何不漁一到前殿，果然看見康安裕一身戎裝，正襟危坐，身後站著兩排威風凜凜的天兵。
見到他出來，康安裕立刻起身，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失武將的硬朗：“末將康安裕，奉二郎真君之命，特來為小魚仙君恭賀新禧！”
說著，他雙手奉上一只紫檀木盒。
何不漁接過木盒，入手沈甸甸的，一打開，裏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對造型古樸大氣的青銅酒樽，樽身刻滿了玄奧的符文，隱隱有法力波動，一看就不是凡品。
“真君說，此乃上古遺寶同心樽。”
“新人共飲，可感應彼此心意，於雙修大有裨益。”他說得一本正經，仿佛在匯報軍情。
何不漁卻聽得耳根微熱。
這個人到底是怎麽這麽面無表情地說出雙修兩個字來的啊……
康安裕依舊繃著臉：“真君還讓末將帶話，聽聞大聖婚事，不勝欣喜。然天庭律例，仙侶結合，需循規蹈矩，切勿再生事端，以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以免徒增案牘，累及司法天神殿同仁。”
何不漁：“……”
這果然是楊戩，賀禮送到，敲打也到。
送走康安裕，看著宮裏那隊天兵擡進來的其他賀禮，多是些珍奇異寶和名貴仙丹。
何不漁心情覆雜，楊戩這份禮，送得及時，送得厚重，也送得意味深長。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各路神仙的賀禮從這開始就以各種理由，各種方式，源源不斷地送往何不漁的仙宮。
有些是正式下了拜帖，由仙官鄭重送達的，有些是借著路過，順道的名義捎來的，而有些甚至是直接由坐騎，靈寵叼著禮盒扔進院子就跑的……
怎麽說，給人一種好像今天不送點東西，日後就會遭到大聖瘋狂報覆的感覺。
也是很無奈的歪風邪氣了。
托塔天王李靖送來了一對精心煉制的護身法寶，寓意平平安安。
四海龍王聯名送來了十斛夜明珠和無數奇珍異寶，差點把庫房堆滿。
連地府的十殿閻羅都派人送來了據說能溫養魂體的安魂玉，並附言祝賀，語氣小心翼翼，生怕沾上什麽麻煩。
何不漁的仙宮徹底成了天庭最熱鬧的中心，粉嘟嘟登記禮單都登記得手腕發酸，仙侍們搬運禮品也跑得腳不沾地。
庫房早已爆滿，後來送的賀禮只能暫時堆放在偏殿和廊下，整座仙宮寶光沖天，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成實質。
何不漁從最初的受寵若驚，到後來的不知所措，最終直接心如止水。
黃澄澄看他這呆滯的模樣，忍不住笑道：“仙君，這說明大聖爺人緣好啊，以後你們在天庭可吃得開了！”
何不漁：“……”
“你確定這是人緣好，不是大家趁機繳保護費？”
黃澄澄嘿嘿一笑：“大家雖怕大聖，但更多也是敬的，我和粉嘟嘟這些日子早聽說過太多，知道大聖爺以前在天庭其實幫過不少仙卿，確實也是有恩於別人過的！”
提到大聖，何不漁不禁微微吸了口氣，試圖平覆過快的心跳。
就在這時，宮外隱約傳來一陣騷動，似乎還夾雜著幾聲熟悉的，咋咋呼呼的笑鬧聲。
“來了來了！他們來了！”一個小仙侍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報信，“大聖爺到了！！！！”
何不漁下意識就想往偏殿裏躲，粉嘟嘟不由道：“仙君，你躲什麽啊？！”
何不漁：“……我”
“我他媽好緊張……！”
緊張得臟話都出來了。
那咋咋呼呼的笑鬧聲由遠及近，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擊碎了仙宮內故作鎮定的忙碌假象。
何不漁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豬八戒那大嗓門在嚷嚷：“好哥哥，你的新娘子呢？！”
粉嘟嘟和黃澄澄一左一右架住還想往後縮的何不漁。
粉嘟嘟聽到新娘子那三個字，才突然想起什麽，緊張地問：“那什麽……仙君，你要蓋蓋頭嗎？”
他們好像壓根忘記準備什麽蓋頭了！
何不漁咬牙：“我蓋你個頭！”
“你們倆把我放開，我不跑！”
黃澄澄：“我們也想放開啊，但我們不是擔心仙君你逃跑，是擔心仙君你腿軟啊！”
果然，何不漁這才發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僵硬的，真的已經快站不穩了。
“仙君！你爭氣點！咱們仙宮不能被他們外頭的氣勢壓下去了！”粉嘟嘟急道。
好在紫竹林這邊的人也到了。
又有仙侍跑進來稟傳：“仙君！紅孩兒少爺，龍女娘娘他們也到了！正在跟凈壇使者還有哪咤三太子和大聖爺他們說話呢！”
何不漁心想，娘家人和婆家人這就碰上面了？不會打起來吧？
宮外確實熱鬧非凡。
紅孩兒扛著火尖槍，正圍著穿戴整齊的大聖嘖嘖稱奇：“可以啊大聖爺，你今日怎麽帥得這麽天怒人怨！？差點沒認出來！”
哪咤也踩著風火輪，懸浮在半空，抱著胳膊打量：“嗯，這身婚服倒比你那身金甲看著順眼點。”
豬八戒如今已是凈壇使者，今日卻故意穿得比平日還邋遢幾分，腆著肚子笑道：“好哥哥，你看老豬我今日這打扮，還滿意不？！”
他可是深谙襯托之道，把自己捯飭得越磕磣，不就顯得他大師兄越發豐姿不凡，俊美軒昂嗎？
他可太懂他這大師兄的心了！
果然，大聖瞇眼看他一瞬，眼中閃過滿意之色，難得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是你懂事！”
沙僧跟在後面，憨厚地笑著，手裏捧著的賀禮盒子都快拿不住了：“大師兄，吉時快到了，該去迎仙君了。”
門外喧嘩聲越來越高，顯然外邊的人已經迫不及待。
殿內，何不漁聽著外面的動靜，感覺心臟快要跳到嗓子眼。
粉嘟嘟和黃澄澄對視一眼，終於放開了他，替他最後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經完美無瑕的衣冠和發冠。
“仙君，真不能耽擱了！”粉嘟嘟聲音既激動也緊張。
何不漁：“……要不，你替我去罷？”
“你說什麽呢仙君！！！”粉嘟嘟恨鐵不成鋼。
“你平時那麽冷靜自持，怎麽關鍵時刻這樣啊！！！”
黃澄澄也重重握了一下何不漁冰涼的手：“仙君，去吧！”
何不漁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看了一眼鏡中那個面染薄紅，眸似春水，被盛大喜悅和緊張包裹著的自己，終於擡步，朝著殿門走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如擂鼓般重一分。
他剛走到門口，卻聽門外也有一個腳步聲，沈穩地，一步步地，越來越近。
最終穿透所有嘈雜，清晰地停在了一門之隔的外頭。
殿門被仙侍從兩邊緩緩拉開。
何不漁還沒來得及擡眼去看，就聽周圍所有喧鬧聲都在這一瞬間靜止褪去，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帶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來了？”那聲音熟悉又帶著笑意，比平時更低啞幾分，穿透漫天紅綢，直接敲在何不漁的心尖上。
“我的小魚仙君。”
門外，天光早已大亮，祥雲鋪路，仙樂悠揚。
不愧是菩提祖師送的婚服，金光閃耀下襯得對方越發英挺逼人，將那股本就與生俱來的桀驁烘托得淋漓盡致。
兩個人迎面而立，一個熾烈如陽，金冠束發，婚服上的盤龍仿佛要騰空而起，一個溫潤如玉，竹冠綰發，身上墨竹紋路清雅含蓄，眼神裏還帶著些未褪的羞窘，卻被那耀眼的紅色襯得面如傅粉。
一剛一柔，一動一靜，風格迥異，卻又奇異地般配，恍若天生就該這樣站在一起。
何不漁心中滿是無法宣洩的悸動，所有緊張和不安的思緒，在看到對方的這一眼，蕩然無存，煙消雲散。
他輕輕吸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大聖聽得清楚，勾唇一笑，耀眼得勝過九重天闕的所有日光。
身後哪咤，豬八戒，沙僧，紅孩兒，龍女等一眾或熟悉或耀眼的身影都簇擁在那裏，無數道目光瞬間匯聚到他們身上。
然而在這一片璀璨光華和喧鬧聲中，何不漁眼中卻只能看到面前這個穿著同色系婚服，站在最前邊，此刻正定定望著自己的人。
大聖朝著何不漁，伸出了手。
周圍的起哄聲，笑鬧聲再次高漲。
何不漁耳根滾燙，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又朝大聖走近了一步，走向了他喧囂浮華生命裏，最確定的歸宿。
他的手，也終於放在了那只等待已久，溫暖而有力的手掌中。
大聖低笑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鄭重：“小魚仙君，來迎我進門了。”
周圍頓時爆發出笑鬧聲。
豬八戒喊道：“大師兄，不對啊，你莫非是入贅的？怎麽還要小魚仙君迎你進門？”
紅孩兒也吵著大喊：“快，快給齊天大聖拿個火盆來跨！！嫁到咱們紫竹林來，規矩不能廢啊！”
龍女：“來，你給他噴個三味真火當火盆？”
哪咤搖了搖頭：“本來還以為我們是跟著你來接親的，沒想到成陪嫁丫鬟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笑作一團。
大聖和何不漁並肩站著，不理會那些人的插科打諢，只對著何不漁低聲道：“小魚仙君，為了你的顏面，我可算是丟盡了臉。”
“晚上好好補償一下我？”
何不漁暗中掐了一下他的掌心，臉上依然笑著，嘴下卻是咬牙切齒：“你自己厚臉皮，還賴我？”
“我看你樂在其中得很！”
樂聲再次奏響，比先前更加熱烈歡快。
花瓣不知從何處紛紛揚揚灑落，香氣馥郁。
大聖牽著他，一步步向外走去。
何不漁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四面八方的祝福和笑鬧聲也越來越清晰。
晨光恰好此時穿透雲層，透過廊柱，灑在他身上。
紅衣墨竹，玉冠金鈿，清雅與秾麗交織，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光暈裏，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寧靜之美。
紅孩兒都看得不禁倒吸一口氣，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龍女：“這還是何小魚嗎？！”
龍女也難得的沒懟回去，只是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豬八戒：“乖乖，這比嫦娥還好看啊，難怪大師兄願意入贅，這擱誰不入啊？”
大聖終於笑罵：“你也就這點出息，看什麽都能扯到嫦娥？”
在他心裏，沒有任何人可以和何小漁相提並論。
就在這時，只見漫天霞光中，雲海翻騰，金光萬道，一座蓮臺寶輦緩緩飄至，祥瑞之氣彌漫開來，梵音隱隱。
“菩薩，是菩薩的法駕！”有些平常不易見到觀音大士的仙侍頓時驚呼出聲，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西方佛光普照，東方霞光萬道，竟在這仙宮上空交匯。
賓客們早已被引至大殿，此刻紛紛出來迎駕，一時之間，仙宮上空寶光璀璨，仙影綽綽，竟比蟠桃盛會還要隆重幾分。
何不漁本以為要避嫌，大士不會親臨，卻沒想到他還是來了。
大聖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他還是很疼你的。”
話雖如此，他自己也稍稍挺直了脊背，收起了那副目中無人的模樣，拉著何不漁，迎向那緩緩落下的蓮臺。
這位至尊的到來，讓整個仙宮都籠罩在一層無比聖潔的光輝之中。
眾仙紛紛躬身行禮。
何不漁和大聖也上前，恭敬拜見。
觀音大士目光掃過兩人緊握的手，“心之所向，緣之所至，善哉。”
隨後他抽出了凈瓶裏的柳枝，道：“今日你大喜，本座理當備上一份厚禮相賀。”
“然而幾經思量，我倒覺得，有一樣禮物雖非金玉之貴，卻於你而言，世間絕無僅有。”
緊接著，他指尖微彈，一道柔和金光就這樣沒入了何不漁眉心。
所有人都不知道菩薩送給了他什麽，只有何不漁自己清楚。
菩薩，將他小時候第一次在五指山下見到大聖時的記憶還給了他。
那金光沒入眉心，並非刺痛，而是一種溫潤的暖流，瞬間滌蕩過何不漁的靈臺。
何不漁只覺得眼前景象微微一晃，周遭的喧鬧，璀璨的寶光，甚至身旁之人緊握的溫度都似乎模糊了一瞬。
一段被歲月塵封的記憶，如同沈入深海的珍珠，被溫柔地托起，拂去塵埃，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那時候他還是個剛化形不久的少年，只聽說要跟著大士去五指山點化一個人。
原本菩薩不帶他去的，他死纏爛打，甚至要鉆到那白衣底下，才惹得菩薩松了口，將他也帶去了。
五指山很荒，山野上沒有野獸妖物，寂靜得只有風聲。
他不禁問：“菩薩，咱們要見的人呢？”
菩薩笑著指了指山底下，“喏，那兒呢。”
然後小何不漁才看到，原來在這座巨山之下，還有一顆從山石縫隙中露出的頭顱。
那人的金發上長滿了雜草，看得出很狼狽，但那雙金色眼眸，即使被這麽重的一座山壓著，依然灼灼如焰，灑脫肆意。
眼神深處的火即使在如此絕境下也未曾熄滅，那麽驕傲又不馴。
小何不漁看得嚇了一跳，下意識便躲到了大士身後，卻又被那眼神牢牢吸引。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巨大的，他無法理解的震撼和好奇。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被一座山給這樣無情地壓著。
為什麽要壓著他？他不痛嗎？不無聊嗎？他為什麽被壓著還能笑得那麽灑脫？
小何不漁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著迷地想要去窺視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那人甚至都沒看到他。
哪怕後來回到紫竹林，他也依然日思夜想，無法忘卻。
是一瞬，也是數百年，是一眼，卻使他從此清冷幾千春。
何不漁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依舊站在蓮臺之前，站在萬眾矚目之下，站在身披大紅婚服的大聖身旁。
他的手還被緊緊握著，周圍的仙樂梵音，喧鬧祝賀重新湧入耳中。
可一切都不同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酸澀，甜蜜，震撼，恍然，無數情緒洶湧澎湃，幾乎要沖破胸膛。
原來在對方最狼狽，最困頓的歲月裏，他就已經沈淪深陷。
大聖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劇烈波動，以及眼中驟然湧上的水光和無法言喻的覆雜情愫。
他金眸微凝，帶上一絲詢問。
何不漁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用力地，更緊地回握住那只手，仿佛要通過這交握的掌心，將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緒傳遞過去。
觀音大士將這一切看在眼中，面容慈悲寧靜，唇角含著一絲了然的微笑。
他並未多言，只輕輕頷首，蓮臺便載著他緩緩升空，祥雲自來簇擁，梵音漸遠。
看來這份賀禮，這條小魚當真是十分喜歡。
大聖雖不知具體，但看何不漁反應，也猜到菩薩所贈定然非同小可，且與他密切相關。
他湊近些，低聲問：“怎麽了？菩薩給你什麽了？”
何不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濕意，搖了搖頭，唇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尋回了失落珍寶的圓滿和篤定。
“沒什麽。”他的聲音還有些微啞，卻清晰無比。
“只是發現，我可能，比我自己以為的，還要早很多很多年，就已經屬於你了。”
大聖微微一怔，火眼金睛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猛地看向何不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確認，卻又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周圍眾仙雖不明所以，但見兩人之間氣氛陡然變得更加纏綿悱惻，難以分割，也都善意地笑了起來。
豬八戒嚷嚷：“哎喲餵，這又是說什麽悄悄話呢？酸死老豬了！”
何不漁卻不再解釋，只是看著大聖，眼中笑意流轉，帶著幾分只有彼此才懂的秘辛。
他輕輕拉了對方的手一下：“走罷，不是還有儀式？”
經此一遭，所有剩餘的緊張和不安都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宿命般的幸福感。
吉時將至。
第一個儀式便是讓主宰姻緣的月老親自來為他們證婚。
仙樂聲變得莊重而喜慶，賓客們依序而入，低聲交談著。
何不漁和大聖被引到了主殿後方暫歇，等著月老。
鼓樂聲漸漸響起，一聲接著一聲，沈穩而充滿力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月老不是拿喬，而是做了好一番準備才來，大聖爺的大婚他可不敢糊弄。
他把自己的姻緣樁都搬來了，朝著大聖笑得見牙不見眼：“大聖爺，您與小魚仙君天作之合，今日老夫便用這款最新的萬年火蠶絲擰成的紅線，繞上九九八十一圈，再打上老夫獨門的同心結，保證你們的姻緣三界無雙，牢不可破！”
月老一邊說著，一邊請出姻緣簿和特制的朱砂筆，恭敬地遞上：“還請二位在此留名。”
大聖接過筆，龍飛鳳舞地寫下“孫悟空”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幾乎要透紙背。
寫完後，他將筆塞給何不漁，眼神灼熱地看著他。
何不漁頂著周圍的所有目光，深吸一口氣，也在那囂張的“孫悟空”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何不漁”三個小字。
兩人的名字並列在一起，一個張狂，一個清秀，對比鮮明，更顯和諧。
“好！好！好！”月老連聲道好，小心翼翼地將那頁姻緣簿收好。
接著，他親自取來那卷熠熠生輝的萬年火蠶絲紅線，手法嫻熟地開始在那根主姻緣樁上纏繞，口中還念念有詞，說著吉祥祝福的話語。
紅線一圈圈繞上，閃爍著溫暖的光澤。
大聖看得目不轉睛，嘴角微勾，顯然十分滿意。
何不漁看著那根逐漸將兩人名字聯結在一起的紅線，也覺得仿佛真的有一種無形的羈絆正在緩緩收緊，將他們的命運更緊密地纏繞。
儀式完畢，月老又奉上兩杯醇香的仙釀，說是“姻緣合巹酒”，需二人共飲。
大聖接過，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何不漁也跟著仰頭喝下，酒液甘冽，讓他一下就有些昏頭。
“禮成——！！”月老拖長了聲音大聲宣布。
殿內外頓時響起一片恭喜道賀之聲，歡呼和口哨幾乎要掀翻九重天！
大聖心情大好，竟還真從乾坤袋裏抓出幾把太上老君那順的九轉金丹，撒糖似的朝天亂撒，那周圍看熱鬧的小仙們歡呼雀躍，一個個擠破了頭地搶。
何不漁看著這混亂又喜慶的場面，看著身邊那個仿佛在發光，享受著所有人祝福的家夥，再一次深刻體會到，和大聖在一起，清靜二字註定是奢望。
但這種感覺，並不壞。
儀式結束，剩下的便只剩觥籌交錯，應酬往來。
大聖似乎感覺少了些什麽人，今天註意力全在何不漁身上，現在才想起：“是不是有什麽人還沒到？”
何不漁：“好像，你那結拜兄弟牛魔王他們還沒來？”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天際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賢弟！俺老牛來也！恭喜恭喜啊！”
祝福的話語還沒說完，那聲音又罵罵咧咧：“你個死小子，他媽的在哪裏辦酒不說清楚！老子找你花果山去了，結果那裏連個鳥都沒有，搞了半天才問清楚是在天庭這！”
“你他媽入贅也不早說？！”
只見一團黑雲裹著兩道身影落地，正是牛魔王和鐵扇公主。
牛魔王依舊是一副豪邁派頭，聲若洪鐘，送的賀禮是兩個小妖吭哧吭哧擡著的一大箱珠寶。
鐵扇公主跟在他身後，一身絳紅衣裙，風華不減，只是看著牛魔王的眼神帶著幾分習慣性的無奈。
大聖這才笑著回罵：“怎麽就你走錯？請柬一個字不看？”
牛魔王：“你不知道老子不識字？！請柬應該畫畫，不應該寫字！”
大聖慢悠悠道：“我就是畫的畫。”
“不過我家這位把仙宮修得像我花果山一樣，畫了你也認不出來。”
牛魔王這才打量一下周圍，發現果然如此：“你倆真他媽酸！一個把仙宮修得跟花果山一樣，一個又把花果山修成東海龍宮，我今天去你花果山也以為老子走錯了地兒！”
鐵扇公主忍無可忍了，今天可是來天庭，她家這口子卻張口閉口的臟話，真是汙染了天庭的空氣。
她一巴掌扇那牛角上，“你再罵臟話，就給我滾回火焰山去！”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牛魔王瞬間啞火了，“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我老牛其實也是那文雅之人，逢人便說安而好之，快哉快哉！”
鐵扇：“……”
何不漁：“……”
大聖：“你還不如少說點話更好。”
聞言，牛魔王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大聖肩上：“真有你的！這麽快就把事兒辦了！夠效率！”
他轉頭看到何不漁，眼睛一亮，“不過我這位弟妹果然是一表人才，弟妹啊，以後要對我這賢弟多加擔待啊！”
何不漁：“……大哥嚴重了。”
鐵扇公主優雅地翻了個白眼，一把推開牛魔王：“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
她笑著對何不漁道：“小魚仙君別聽他胡咧咧。空空雖然有時頑劣了些，但重情重義，是個靠得住的。你們好好的，我們就放心了。”
邊說她又遞上一個錦盒，“這是嫂嫂我的一點心意，芭蕉扇葉煉制的護心鏡，關鍵時刻能擋一擋。”
何不漁連忙接過道謝，覺得鐵扇公主比牛魔王靠譜多了。
牛魔王還在那嚷嚷：“老子怎麽不會說話了？老子說的可是大實話！賢弟，不是我說你，當初你在火焰山的時候，老子還以為你對我老婆有意思呢，現在才知道你喜歡的是男的，你小子早說啊，害得你大哥幾年睡不好覺！”
鐵扇公主快氣暈了，手摸向腰間的芭蕉扇，想扇對方，“牛！魔！王！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你提那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幹什麽？！！又在那裏說些什麽汙言穢語！”
牛魔王瞬間噤聲，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嘟囔：“老子開開玩笑而已……”
紅孩兒不知從哪個角落鉆出來，也一臉嫌棄地看著他：“爹，你能不能嘴上把點門？我都替你丟人！”
他說完又轉向大聖，別扭地道歉：“咳，大聖爺，恭喜恭喜啊。你千萬原諒我老爹啊，你也知道他愛胡說八道！”
大聖本來沒把牛魔王那張破嘴當回事，但卻沒想到對方會拿以前的事來開玩笑。
他正想用眼神警告一下牛魔王不要再在這裏信口雌黃，但何不漁已經準確捕捉到了剛剛那一大堆話裏的重點。
只聽他輕聲問道：“你暗戀過鐵扇公主？”
那聲音並不大，但卻有十分攝人的效果，此話一出，場子直接都給鎮住了，全場寂靜。
豬八戒趕緊替他大師兄解釋：“不是，真不是，那時候是路過火焰山，我大師兄也是情急之下才變成牛魔王的模樣想去騙，呸，借芭蕉扇啊！”
這時候，今天一直沒什麽存在感的黑熊精在旁邊陰惻惻地開口了：“哦？變成牛魔王去找鐵扇公主的時候，不會摟摟抱抱了吧？”
牛魔王張著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闖了禍，訕訕地往後縮了縮，想拿自己老婆擋在前面。
鐵扇公主扶額，簡直沒眼看，就連紅孩兒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豬八戒都急得臉通紅，“哎喲小魚仙君！我大師兄這種人，就跟沒長情絲似的，他還能有什麽別的心思，他也就對你不一樣！”
大聖金眸一凜，先是狠狠瞪了牛魔王一眼，那眼神裏的憤怒濃得幾乎化為實質，嚇得牛魔王一個激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隨即，他轉向何不漁，臉上那點因牛魔王胡扯而起的惱火瞬間被一種急切取代，“你相信我嗎？”
他盯著何不漁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清淩淩的眸子裏看出點什麽，“這蠢牛滿嘴胡言，他的話能信？”
他這話說得又急又響，帶著幾分被冤枉的委屈和急於澄清的焦躁，甚至忘了收斂音量，引得附近一些仙家都好奇地望了過來。
何不漁看著他急赤白臉解釋的模樣，原本因那句“暗戀”而泛起的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酸澀，突然就沒了。
他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無所不能的齊天大聖，也會因為怕他誤會而慌成這樣。
隨後，只見何不漁沒有對大聖發作什麽，反而轉向了牛魔王，對著對方斟酌再三，才鄭重其事地開口道：“牛大哥，不論你拿大聖爺來開什麽玩笑，你與他感情甚篤，這都無可厚非，也輪不到我來幹預生氣。”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鐵扇嫂嫂來開玩笑。”
“她是你的結發妻子，更是大聖爺的嫂子，你應當愛她，更應當敬她。”
“拿他們二人來開這種齷齪的玩笑，不僅中傷大聖爺的人品，更是毀了你自己妻子的清白聲譽。”
“還請牛大哥從今往後，再也不要拿人清白來說笑，尤其是對女子，尤其是對你的妻子。”
何不漁這番話，聲音清朗，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沒有疾言厲色，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好似一盆冰水，兜頭澆醒了還在訕笑的牛魔王，也讓周遭原本帶著看熱鬧心態的眾仙瞬間肅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清冷溫和，甚至在大聖身邊顯得有些柔弱的小魚仙君，竟會在此刻說出這樣一番義正辭嚴又極具分量的話來。
他並沒有爭風吃醋，而是在維護一份應有的尊重，是對鐵扇公主的尊重，也是對兄弟情誼和夫妻倫常的尊重。
牛魔王那張粗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惱怒，而是羞愧。
他張了張嘴，看著何不漁那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身旁臉色已然發白，眼中帶著屈辱和失望的鐵扇公主，簡直臊得無地自容。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圖一時口快，開了多麽混賬的玩笑。
“弟……弟妹，我，我老牛……”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突然擡手重重給了自己一個嘴巴，“我這張破嘴！該打！真是該打！”
這一下打得結結實實，聲音響亮。
他轉向鐵扇公主，手足無措：“夫人……我……我就是個粗人，我沒腦子！我胡說八道！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我以後再也不了！”
語氣焦急又誠懇，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鐵扇公主原本氣得渾身發抖，此刻見牛魔王這般模樣，又聽得何不漁那番維護之言，心中的委屈和憤怒倒是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分無奈和心酸。
她瞪了牛魔王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紅孩兒也松了口氣，看向何不漁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敬佩。
豬八戒都忍不住在一旁小聲嘀咕：“還得是這位小魚仙君啊，怪不得能把我大師兄這樣的人物降得死死的。”
大聖原本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他看著何不漁的側臉，心中的急切和惱怒早已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濃得化不開的柔情所取代。
他的小魚，平時看著淡然清冷，關鍵時刻卻有著如此通透的心性和不卑不亢的魄力。
他不僅信他，更懂得如何維護該維護的，點醒該點醒的。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何不漁，而是當眾無比自然地攬住了他的腰，將人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這是一個充滿占有和保護意味的動作，更是無聲的讚同與支持。
他看向牛魔王，語氣緩和了些，但仍帶著怒意：“聽見了？你這破嘴早該改改了！”
牛魔王連連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再不敢了！賢弟，弟妹，大哥……大哥對不住你們！更對不住夫人！”
他說著，又鄭重地向鐵扇公主作了個揖。
一場小小風波，就這樣被何不漁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反而更顯出其氣度不凡。
經此一遭，再無人敢隨意開玩笑，氣氛反而變得更加莊重和諧。
大聖湊到何不漁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聲音低啞地笑道：“沒想到我家小魚仙君還有這般厲害的時候？剛才，帥得很。”
何不漁斜睨了他一眼，“還不是你招來的麻煩？”
“是是是，我的錯。”大聖從善如流，手臂卻收得更緊，語氣溫柔，“以後只招你一個。”
何不漁哼了一聲，卻道：“你以為我真無感？你且等著罷。”
不是不算這賬，而是回頭再好好跟他清算。
正當此時，仙樂聲驀然一變，變得更加縹緲靈動，天際灑下七彩霞光，七位身著霓裳的絕色仙子翩然而至，正是以紫兒為首的七仙女。
她們並未落地，而是直接在半空中翩躚起舞。
雲袖輕擺，纖腰曼擰，足尖輕點虛空漾開圈圈漣漪。
那舞姿優美絕倫，時而如弱柳扶風，時而如彩蝶穿花，絢麗的法術光華隨著她們的動作流淌，化作漫天飛舞的花瓣與流光，美不勝收。
紫兒仙子尤其賣力，眼角餘光不時瞥向今日的兩位主角，嘴角帶著滿足的笑容，一個旋身，裙擺綻放如盛世牡丹。
眾仙家皆看得如癡如醉，讚嘆不已，往常只有蟠桃會上有此光景，今日倒是一飽眼福了。
大聖卻對這番美景毫無興趣，他今天從一開始就一直緊緊盯著身邊的何不漁，心中無數次想怎麽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不結束。
趁著眾人註意力都被舞蹈吸引，他悄悄伸出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悄悄撓何不漁掌心。
帶著一絲挑逗和捉弄。
何不漁果然被他這調情的動作弄得微微一顫，側頭看他。
但見那雙金色眼眸中映著七彩流光和漫天飛花，但更深處，卻只清晰地盛著他一個人的身影。
何不漁忽然也覺得，周遭所有的讚美，吵鬧，甚至那精彩的舞蹈，都在這一刻遠去，模糊。
他的世界裏，也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和掌心堅定而滾燙的溫度。
“別看了，”對方湊到何不漁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耳語，熱氣拂過敏感的耳廓，“沒你好看。”
七仙女的舞蹈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仙子們化作七道彩光，盈盈一禮後消散於空中，只留下滿園馨香和久久不散的掌聲。
司禮仙官趁機高聲道：“時辰已到，請新人行天地之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殿中央的兩人身上。
大聖拉著何不漁，一步步走向那象征著天道與承諾的香案前。
沒有高堂，也無需繁文縟節。
他們相視一笑，同時躬身，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浩瀚，見證此心。
二拜歲月長河，終得相逢。
最後新人對拜，紅塵紫陌，唯君與我。
禮成。
歡呼聲，祝福聲，嬉鬧聲淹沒了整個仙宮。
大聖卻在直起身的瞬間，猛地將何不漁打橫抱起。
“哇哦！！”全場更加沸騰！
何不漁臉徹底紅透：“你找死吧？！放我下去啊！”
“入洞房啊！”大聖爺笑得囂張又暢快，抱著人就想溜。
身後豬八戒起哄：“大師兄你雖然是猴，也不用這麽猴急吧？！酒還沒喝呢！”
牛魔王也大笑，“不行，把人逮回來，喝盡興再說！”
最後可想而知，確實沒有跑成，還是被那群王八蛋給抓回去喝酒去了。
牛魔王哈哈大笑，從沙僧手裏接過一碗酒，塞到大聖面前，“來！賢弟，大哥先敬你一碗！祝你和小魚仙君永結同心，早生貴子……啊呸！總之和和美美！”
他這祝福詞說得不倫不類，但誠意倒是十足。
大聖斜睨了他一眼，接過碗，哼道：“喝就喝！”
語罷仰頭，一口氣幹了個底朝天，亮出碗底，面不改色。
“好！不愧是大聖爺！”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牛魔王也痛快地幹了自己那碗，抹了把嘴，又立刻倒滿，轉向何不漁：“弟妹……啊不對，弟夫！大哥也敬你一碗！以後我這賢弟就交給你了！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大哥，大哥幫你教訓他！”
說著又把碗遞過來。
何不漁看著那比他臉還大的海碗，以及裏面晃蕩著的，靈氣四溢卻後勁十足的仙釀，頭皮有點發麻。
他酒量本就淺，剛才合巹酒那一杯就已經有點上頭了。
他正要硬著頭皮去接，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搶先接過了碗。
大聖一把將何不漁往身後帶了帶，對著牛魔王道：“他酒量淺，我替他喝。”
說完，又是一口氣悶下。
“喲喲喲！這就護上了？” 豬八戒在一旁故意道，“大師兄，你這可不行啊！這敬酒哪有代喝的道理？小魚仙君，咱都是男人，你自己來一杯唄！”
何不漁被他一激，加上今日確實高興，便從大聖手裏拿過空碗，對負責斟酒的仙侍道：“倒滿。”
仙侍連忙給他倒上小半碗，倒是比給大聖的那個海碗小了好幾圈。
何不漁端起碗，對著牛魔王和眾人，朗聲道：“多謝諸位今日賞臉前來，見證我與大聖爺大喜。情意在心，不在酒量，我敬大家！”
說罷，他閉上眼，學著大聖的樣子，努力將碗中酒液一口氣飲盡。
最怕美人飲酒，動作利落不說，就連那仰頭時如墨瀑般滑落肩頭的青絲都極為動人，幾縷被酒液沾濕，貼在頸側，添了幾分不羈的意境。
“好！” 眾人見他如此爽快，又是一陣喝彩。
大聖看著他被酒氣熏得昳麗醉紅的神態，盈盈泱泱，水光瀲灩，心中愛極，又心疼他，忍不住低聲問：“還行嗎？”
何不漁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腳步已經有些虛浮，全靠大聖攬著才站穩。
這下可好，開了這個頭，敬酒的人便更絡繹不絕了。
哪咤也端著酒杯過來，言簡意賅：“恭喜。”
一飲而盡。
大聖陪著幹了。
紅孩兒和龍女也過來，紅孩兒別扭地道：“祝你們好好的。”
龍女則笑道：“永結同心。”
何不漁努力保持著清醒，微笑著回應，又被迫喝了兩小杯。
其他人一一過來敬酒，大聖來者不拒，酒到杯幹，仿佛是個無底洞。
何不漁則能推就推，推不過的就淺嘗輒止，大多數還是被大聖眼疾手快地擋下代勞了。
宴席氣氛再次被推至高潮，猜拳行令聲，笑鬧聲不絕於耳。
廣寒宮照過來的月光如水，灑滿仙宮，宮燈與星辰將仙宮映照得如夢似幻。
何不漁酒意上頭，望著這美好的一切，心中波瀾萬丈，突然吵著要人拿紙筆。
仙侍呈來紙筆，不知他要做什麽，大聖也只是在旁邊靜靜看著。
何不漁的仙宮一直到今日都未曾取名，因為他心中總想不到合適的，索性這事就一直放著。
但今時今日，此情此景，他突然卻有了想法。
他只覺得周遭的聲音變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旋轉，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大聖身上。
大聖摟著他，聽著他醉醺醺的，一邊笑著念著，一邊提筆寫下：
“夕願宮。”
福夕家愈，願心納吉。
他手腕微顫，卻帶著一股醉後的執拗與暢快，筆走龍蛇，在那上好的灑金仙箋上落下“夕願宮”三個大字。
字跡不像平日那般清瘦工整，反而帶上了幾分難得的灑脫不羈，墨跡淋漓，仿佛將他此刻滿腔洶湧的幸福與微醺的醉意都傾註其中。
“福夕家愈，願心納吉……”他低聲重覆著，擡眼看向攬著自己的大聖，眼中帶著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喜悅和依賴，“這裏以後就是我們兩個人的家了，好不好？”
“夕願宮……”大聖低聲念了一遍，“我們的家。”
夜漸深，賓客們已經陸續散去。
豬八戒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被沙僧扛了回去。
牛魔王拉著鐵扇公主，再三保證後也告辭了。
哪咤，紅孩兒，龍女等也一一離去。
喧鬧的仙宮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廊下長明的宮燈和灑掃收拾的仙侍。
何不漁酒勁一陣陣上湧，身子愈發軟得站不住，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了大聖身上。
他眼神迷離，只是看著那“夕願宮”三個字傻笑。
大聖見他已是強弩之末，心疼又覺得可愛，索性又一次將他打橫抱起。
何不漁醉著喊道：“放開我！”
大聖笑得不行，“不放，我抱你回去。”
何不漁是真醉了，那胡言亂語的本領又展現出來：“我是魚，我應該游回去！”
“我不要你抱回去！”
大聖頓時笑得更狠：“好好好，你在我懷裏游。”
“我為什麽在你懷裏游？你是蓮花池嗎？”
“是，我是蓮花池。”
何不漁：“我最喜歡我的蓮花池了，誰都不能進我的蓮花池。”
大聖曾經聽說過他在紫竹林對他那蓮花池確實寶貝得緊，不禁問：“你最喜歡蓮花池，那大聖爺怎麽辦？不喜歡大聖爺嗎？”
何不漁頓了頓，醉得厲害，反應很久才反應過來：“……大聖爺可以進我的蓮池。”
大聖：“……”
寢殿內早已被精心布置過，紅燭高燃，錦被鸞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好聞的暖香。
他將何不漁輕輕放在柔軟的床榻上，自己則俯身撐在對方上方。
本來今日看他醉了，是有過想饒了對方的念頭。
可沒辦法，臨到頭了，還是被對方可愛得要了命了。
大聖俯身，靠在那耳邊輕聲說道：“那大聖爺，今夜就要進你的蓮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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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良辰, 天光未至，何不漁的仙宮卻已蘇醒。
並非喧囂，而是一種壓抑著的, 蓄勢待發的沸騰。
細碎的腳步聲，壓低了的交談聲，器物輕碰的叮當聲，如同暗流, 在宮殿的每一處角落湧動。
何不漁這一夜睡得倒很好, 在預定的時辰準時睜開眼。
一醒來就心跳得有些急，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鳥。
他還未起身, 寢殿的門便被輕輕推開，粉嘟嘟領著幾位手捧雲紋托盤的仙侍魚貫而入, 個個臉上洋溢著壓不住的興奮和鄭重。
“仙君，吉時將至, 該起身沐浴更衣了！”粉嘟嘟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顫音。
何不漁被這陣仗弄得愈發緊張，依言起身。
溫熱而浸著靈植香氣的浴湯早已備好，他不要人服侍, 只自己浸入其中, 將肌膚小心擦拭, 烏雲墨發都被用香膏細細養護。
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卻彌漫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
何不漁沐浴完畢, 被引到塌前, 仙侍為他絞幹長發, 梳理得一絲不茍，戴上象征身份的赤金竹節玉冠，額間點了金箔花鈿。
最後, 才請出那套隨心雲錦婚服。
他不是女子，自然不用描眉畫眼，可是在今日這樣大好的日子，哪怕只是素凈的一張臉，也因那情之一字，熏神染骨，比胭脂艷艷更神儀明秀。
他的隨心變婚服以深緋為底，外罩極薄的一層星玄紗袍。
風雅的墨竹紋樣躍然其上，竹葉疏密有致，隨著光線流轉，時而隱入底色，時而浮凸生輝，仿佛月下竹林投出的婆娑影蹤，既莊重又不失清逸。
極致的色彩好似壓下了他身上那股極淡的冷色，從欺霜賽雪轉為近乎秾麗。
“仙君，這是你有史以來最好看的一次！”粉嘟嘟在一旁看得眼睛發直，喃喃喊道。
何不漁笑了：“錯了，不是最好看，而是以後還會更好看，一日比一日好看。”
外頭天際傳來一陣悠揚仙樂，何不漁迎了出去，只見一輛由九只彩鸞牽引的華麗寶輦緩緩駛來，停在仙宮上空。
寶輦珠簾掀起，一位身著宮裝，儀態萬方的女仙飄然而下。
“小仙乃瑤池王母娘娘座下司儀仙子，奉娘娘懿旨，特來為齊天大聖與小魚仙君送上大婚賀儀。”女仙聲音清越，舉止優雅。
何不漁連忙上前迎接。
司儀仙子含笑道：“娘娘聽聞二位喜愛蟠桃，特賜九千年蟠桃樹苗一對，已命人栽種於仙宮園中，願二位情深意長，開花結果。”
她指了指宮內庭院一角，果然有兩株靈氣盎然的矮小桃樹已然落地生根，枝葉間甚至已有花苞隱現。
這禮物意義非凡，九千年蟠桃樹苗，這可是瑤池的核心之一！
何不漁受寵若驚，連忙鄭重道謝。
送走司儀仙子，何不漁看著那生機勃勃的桃樹苗，心情有些覆雜，竟沒想到天庭最高層也會送來厚禮，讓他有些不適。
“仙君！司法天神殿也派人送賀禮來了！是二郎真君座下的康安裕將軍親自帶隊！陣仗可大了！”
楊戩的賀禮竟然也這麽早就到了？
何不漁有些意外，“在哪呢？”
“在前殿候著呢！”粉嘟嘟連忙道，“帶來的賀禮擺滿了宮門口！好多天兵看著！”
何不漁一到前殿，果然看見康安裕一身戎裝，正襟危坐，身後站著兩排威風凜凜的天兵。
見到他出來，康安裕立刻起身，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失武將的硬朗：“末將康安裕，奉二郎真君之命，特來為小魚仙君恭賀新禧！”
說著，他雙手奉上一只紫檀木盒。
何不漁接過木盒，入手沈甸甸的，一打開，裏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對造型古樸大氣的青銅酒樽，樽身刻滿了玄奧的符文，隱隱有法力波動，一看就不是凡品。
“真君說，此乃上古遺寶同心樽。”
“新人共飲，可感應彼此心意，於雙修大有裨益。”他說得一本正經，仿佛在匯報軍情。
何不漁卻聽得耳根微熱。
這個人到底是怎麽這麽面無表情地說出雙修兩個字來的啊……
康安裕依舊繃著臉：“真君還讓末將帶話，聽聞大聖婚事，不勝欣喜。然天庭律例，仙侶結合，需循規蹈矩，切勿再生事端，以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以免徒增案牘，累及司法天神殿同仁。”
何不漁：“……”
這果然是楊戩，賀禮送到，敲打也到。
送走康安裕，看著宮裏那隊天兵擡進來的其他賀禮，多是些珍奇異寶和名貴仙丹。
何不漁心情覆雜，楊戩這份禮，送得及時，送得厚重，也送得意味深長。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各路神仙的賀禮從這開始就以各種理由，各種方式，源源不斷地送往何不漁的仙宮。
有些是正式下了拜帖，由仙官鄭重送達的，有些是借著路過，順道的名義捎來的，而有些甚至是直接由坐騎，靈寵叼著禮盒扔進院子就跑的……
怎麽說，給人一種好像今天不送點東西，日後就會遭到大聖瘋狂報覆的感覺。
也是很無奈的歪風邪氣了。
托塔天王李靖送來了一對精心煉制的護身法寶，寓意平平安安。
四海龍王聯名送來了十斛夜明珠和無數奇珍異寶，差點把庫房堆滿。
連地府的十殿閻羅都派人送來了據說能溫養魂體的安魂玉，並附言祝賀，語氣小心翼翼，生怕沾上什麽麻煩。
何不漁的仙宮徹底成了天庭最熱鬧的中心，粉嘟嘟登記禮單都登記得手腕發酸，仙侍們搬運禮品也跑得腳不沾地。
庫房早已爆滿，後來送的賀禮只能暫時堆放在偏殿和廊下，整座仙宮寶光沖天，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化成實質。
何不漁從最初的受寵若驚，到後來的不知所措，最終直接心如止水。
黃澄澄看他這呆滯的模樣，忍不住笑道：“仙君，這說明大聖爺人緣好啊，以後你們在天庭可吃得開了！”
何不漁：“……”
“你確定這是人緣好，不是大家趁機繳保護費？”
黃澄澄嘿嘿一笑：“大家雖怕大聖，但更多也是敬的，我和粉嘟嘟這些日子早聽說過太多，知道大聖爺以前在天庭其實幫過不少仙卿，確實也是有恩於別人過的！”
提到大聖，何不漁不禁微微吸了口氣，試圖平覆過快的心跳。
就在這時，宮外隱約傳來一陣騷動，似乎還夾雜著幾聲熟悉的，咋咋呼呼的笑鬧聲。
“來了來了！他們來了！”一個小仙侍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報信，“大聖爺到了！！！！”
何不漁下意識就想往偏殿裏躲，粉嘟嘟不由道：“仙君，你躲什麽啊？！”
何不漁：“……我”
“我他媽好緊張……！”
緊張得臟話都出來了。
那咋咋呼呼的笑鬧聲由遠及近，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擊碎了仙宮內故作鎮定的忙碌假象。
何不漁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豬八戒那大嗓門在嚷嚷：“好哥哥，你的新娘子呢？！”
粉嘟嘟和黃澄澄一左一右架住還想往後縮的何不漁。
粉嘟嘟聽到新娘子那三個字，才突然想起什麽，緊張地問：“那什麽……仙君，你要蓋蓋頭嗎？”
他們好像壓根忘記準備什麽蓋頭了！
何不漁咬牙：“我蓋你個頭！”
“你們倆把我放開，我不跑！”
黃澄澄：“我們也想放開啊，但我們不是擔心仙君你逃跑，是擔心仙君你腿軟啊！”
果然，何不漁這才發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僵硬的，真的已經快站不穩了。
“仙君！你爭氣點！咱們仙宮不能被他們外頭的氣勢壓下去了！”粉嘟嘟急道。
好在紫竹林這邊的人也到了。
又有仙侍跑進來稟傳：“仙君！紅孩兒少爺，龍女娘娘他們也到了！正在跟凈壇使者還有哪咤三太子和大聖爺他們說話呢！”
何不漁心想，娘家人和婆家人這就碰上面了？不會打起來吧？
宮外確實熱鬧非凡。
紅孩兒扛著火尖槍，正圍著穿戴整齊的大聖嘖嘖稱奇：“可以啊大聖爺，你今日怎麽帥得這麽天怒人怨！？差點沒認出來！”
哪咤也踩著風火輪，懸浮在半空，抱著胳膊打量：“嗯，這身婚服倒比你那身金甲看著順眼點。”
豬八戒如今已是凈壇使者，今日卻故意穿得比平日還邋遢幾分，腆著肚子笑道：“好哥哥，你看老豬我今日這打扮，還滿意不？！”
他可是深谙襯托之道，把自己捯飭得越磕磣，不就顯得他大師兄越發豐姿不凡，俊美軒昂嗎？
他可太懂他這大師兄的心了！
果然，大聖瞇眼看他一瞬，眼中閃過滿意之色，難得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是你懂事！”
沙僧跟在後面，憨厚地笑著，手裏捧著的賀禮盒子都快拿不住了：“大師兄，吉時快到了，該去迎仙君了。”
門外喧嘩聲越來越高，顯然外邊的人已經迫不及待。
殿內，何不漁聽著外面的動靜，感覺心臟快要跳到嗓子眼。
粉嘟嘟和黃澄澄對視一眼，終於放開了他，替他最後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經完美無瑕的衣冠和發冠。
“仙君，真不能耽擱了！”粉嘟嘟聲音既激動也緊張。
何不漁：“……要不，你替我去罷？”
“你說什麽呢仙君！！！”粉嘟嘟恨鐵不成鋼。
“你平時那麽冷靜自持，怎麽關鍵時刻這樣啊！！！”
黃澄澄也重重握了一下何不漁冰涼的手：“仙君，去吧！”
何不漁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看了一眼鏡中那個面染薄紅，眸似春水，被盛大喜悅和緊張包裹著的自己，終於擡步，朝著殿門走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如擂鼓般重一分。
他剛走到門口，卻聽門外也有一個腳步聲，沈穩地，一步步地，越來越近。
最終穿透所有嘈雜，清晰地停在了一門之隔的外頭。
殿門被仙侍從兩邊緩緩拉開。
何不漁還沒來得及擡眼去看，就聽周圍所有喧鬧聲都在這一瞬間靜止褪去，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帶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來了？”那聲音熟悉又帶著笑意，比平時更低啞幾分，穿透漫天紅綢，直接敲在何不漁的心尖上。
“我的小魚仙君。”
門外，天光早已大亮，祥雲鋪路，仙樂悠揚。
不愧是菩提祖師送的婚服，金光閃耀下襯得對方越發英挺逼人，將那股本就與生俱來的桀驁烘托得淋漓盡致。
兩個人迎面而立，一個熾烈如陽，金冠束發，婚服上的盤龍仿佛要騰空而起，一個溫潤如玉，竹冠綰發，身上墨竹紋路清雅含蓄，眼神裏還帶著些未褪的羞窘，卻被那耀眼的紅色襯得面如傅粉。
一剛一柔，一動一靜，風格迥異，卻又奇異地般配，恍若天生就該這樣站在一起。
何不漁心中滿是無法宣洩的悸動，所有緊張和不安的思緒，在看到對方的這一眼，蕩然無存，煙消雲散。
他輕輕吸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大聖聽得清楚，勾唇一笑，耀眼得勝過九重天闕的所有日光。
身後哪咤，豬八戒，沙僧，紅孩兒，龍女等一眾或熟悉或耀眼的身影都簇擁在那裏，無數道目光瞬間匯聚到他們身上。
然而在這一片璀璨光華和喧鬧聲中，何不漁眼中卻只能看到面前這個穿著同色系婚服，站在最前邊，此刻正定定望著自己的人。
大聖朝著何不漁，伸出了手。
周圍的起哄聲，笑鬧聲再次高漲。
何不漁耳根滾燙，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又朝大聖走近了一步，走向了他喧囂浮華生命裏，最確定的歸宿。
他的手，也終於放在了那只等待已久，溫暖而有力的手掌中。
大聖低笑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鄭重：“小魚仙君，來迎我進門了。”
周圍頓時爆發出笑鬧聲。
豬八戒喊道：“大師兄，不對啊，你莫非是入贅的？怎麽還要小魚仙君迎你進門？”
紅孩兒也吵著大喊：“快，快給齊天大聖拿個火盆來跨！！嫁到咱們紫竹林來，規矩不能廢啊！”
龍女：“來，你給他噴個三味真火當火盆？”
哪咤搖了搖頭：“本來還以為我們是跟著你來接親的，沒想到成陪嫁丫鬟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笑作一團。
大聖和何不漁並肩站著，不理會那些人的插科打諢，只對著何不漁低聲道：“小魚仙君，為了你的顏面，我可算是丟盡了臉。”
“晚上好好補償一下我？”
何不漁暗中掐了一下他的掌心，臉上依然笑著，嘴下卻是咬牙切齒：“你自己厚臉皮，還賴我？”
“我看你樂在其中得很！”
樂聲再次奏響，比先前更加熱烈歡快。
花瓣不知從何處紛紛揚揚灑落，香氣馥郁。
大聖牽著他，一步步向外走去。
何不漁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四面八方的祝福和笑鬧聲也越來越清晰。
晨光恰好此時穿透雲層，透過廊柱，灑在他身上。
紅衣墨竹，玉冠金鈿，清雅與秾麗交織，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光暈裏，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寧靜之美。
紅孩兒都看得不禁倒吸一口氣，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龍女：“這還是何小魚嗎？！”
龍女也難得的沒懟回去，只是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豬八戒：“乖乖，這比嫦娥還好看啊，難怪大師兄願意入贅，這擱誰不入啊？”
大聖終於笑罵：“你也就這點出息，看什麽都能扯到嫦娥？”
在他心裏，沒有任何人可以和何小漁相提並論。
就在這時，只見漫天霞光中，雲海翻騰，金光萬道，一座蓮臺寶輦緩緩飄至，祥瑞之氣彌漫開來，梵音隱隱。
“菩薩，是菩薩的法駕！”有些平常不易見到觀音大士的仙侍頓時驚呼出聲，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西方佛光普照，東方霞光萬道，竟在這仙宮上空交匯。
賓客們早已被引至大殿，此刻紛紛出來迎駕，一時之間，仙宮上空寶光璀璨，仙影綽綽，竟比蟠桃盛會還要隆重幾分。
何不漁本以為要避嫌，大士不會親臨，卻沒想到他還是來了。
大聖握緊了他的手，低聲道：“他還是很疼你的。”
話雖如此，他自己也稍稍挺直了脊背，收起了那副目中無人的模樣，拉著何不漁，迎向那緩緩落下的蓮臺。
這位至尊的到來，讓整個仙宮都籠罩在一層無比聖潔的光輝之中。
眾仙紛紛躬身行禮。
何不漁和大聖也上前，恭敬拜見。
觀音大士目光掃過兩人緊握的手，“心之所向，緣之所至，善哉。”
隨後他抽出了凈瓶裏的柳枝，道：“今日你大喜，本座理當備上一份厚禮相賀。”
“然而幾經思量，我倒覺得，有一樣禮物雖非金玉之貴，卻於你而言，世間絕無僅有。”
緊接著，他指尖微彈，一道柔和金光就這樣沒入了何不漁眉心。
所有人都不知道菩薩送給了他什麽，只有何不漁自己清楚。
菩薩，將他小時候第一次在五指山下見到大聖時的記憶還給了他。
那金光沒入眉心，並非刺痛，而是一種溫潤的暖流，瞬間滌蕩過何不漁的靈臺。
何不漁只覺得眼前景象微微一晃，周遭的喧鬧，璀璨的寶光，甚至身旁之人緊握的溫度都似乎模糊了一瞬。
一段被歲月塵封的記憶，如同沈入深海的珍珠，被溫柔地托起，拂去塵埃，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那時候他還是個剛化形不久的少年，只聽說要跟著大士去五指山點化一個人。
原本菩薩不帶他去的，他死纏爛打，甚至要鉆到那白衣底下，才惹得菩薩松了口，將他也帶去了。
五指山很荒，山野上沒有野獸妖物，寂靜得只有風聲。
他不禁問：“菩薩，咱們要見的人呢？”
菩薩笑著指了指山底下，“喏，那兒呢。”
然後小何不漁才看到，原來在這座巨山之下，還有一顆從山石縫隙中露出的頭顱。
那人的金發上長滿了雜草，看得出很狼狽，但那雙金色眼眸，即使被這麽重的一座山壓著，依然灼灼如焰，灑脫肆意。
眼神深處的火即使在如此絕境下也未曾熄滅，那麽驕傲又不馴。
小何不漁看得嚇了一跳，下意識便躲到了大士身後，卻又被那眼神牢牢吸引。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巨大的，他無法理解的震撼和好奇。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被一座山給這樣無情地壓著。
為什麽要壓著他？他不痛嗎？不無聊嗎？他為什麽被壓著還能笑得那麽灑脫？
小何不漁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著迷地想要去窺視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那人甚至都沒看到他。
哪怕後來回到紫竹林，他也依然日思夜想，無法忘卻。
是一瞬，也是數百年，是一眼，卻使他從此清冷幾千春。
何不漁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依舊站在蓮臺之前，站在萬眾矚目之下，站在身披大紅婚服的大聖身旁。
他的手還被緊緊握著，周圍的仙樂梵音，喧鬧祝賀重新湧入耳中。
可一切都不同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酸澀，甜蜜，震撼，恍然，無數情緒洶湧澎湃，幾乎要沖破胸膛。
原來在對方最狼狽，最困頓的歲月裏，他就已經沈淪深陷。
大聖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劇烈波動，以及眼中驟然湧上的水光和無法言喻的覆雜情愫。
他金眸微凝，帶上一絲詢問。
何不漁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用力地，更緊地回握住那只手，仿佛要通過這交握的掌心，將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緒傳遞過去。
觀音大士將這一切看在眼中，面容慈悲寧靜，唇角含著一絲了然的微笑。
他並未多言，只輕輕頷首，蓮臺便載著他緩緩升空，祥雲自來簇擁，梵音漸遠。
看來這份賀禮，這條小魚當真是十分喜歡。
大聖雖不知具體，但看何不漁反應，也猜到菩薩所贈定然非同小可，且與他密切相關。
他湊近些，低聲問：“怎麽了？菩薩給你什麽了？”
何不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的濕意，搖了搖頭，唇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尋回了失落珍寶的圓滿和篤定。
“沒什麽。”他的聲音還有些微啞，卻清晰無比。
“只是發現，我可能，比我自己以為的，還要早很多很多年，就已經屬於你了。”
大聖微微一怔，火眼金睛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猛地看向何不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確認，卻又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周圍眾仙雖不明所以，但見兩人之間氣氛陡然變得更加纏綿悱惻，難以分割，也都善意地笑了起來。
豬八戒嚷嚷：“哎喲餵，這又是說什麽悄悄話呢？酸死老豬了！”
何不漁卻不再解釋，只是看著大聖，眼中笑意流轉，帶著幾分只有彼此才懂的秘辛。
他輕輕拉了對方的手一下：“走罷，不是還有儀式？”
經此一遭，所有剩餘的緊張和不安都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宿命般的幸福感。
吉時將至。
第一個儀式便是讓主宰姻緣的月老親自來為他們證婚。
仙樂聲變得莊重而喜慶，賓客們依序而入，低聲交談著。
何不漁和大聖被引到了主殿後方暫歇，等著月老。
鼓樂聲漸漸響起，一聲接著一聲，沈穩而充滿力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月老不是拿喬，而是做了好一番準備才來，大聖爺的大婚他可不敢糊弄。
他把自己的姻緣樁都搬來了，朝著大聖笑得見牙不見眼：“大聖爺，您與小魚仙君天作之合，今日老夫便用這款最新的萬年火蠶絲擰成的紅線，繞上九九八十一圈，再打上老夫獨門的同心結，保證你們的姻緣三界無雙，牢不可破！”
月老一邊說著，一邊請出姻緣簿和特制的朱砂筆，恭敬地遞上：“還請二位在此留名。”
大聖接過筆，龍飛鳳舞地寫下“孫悟空”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幾乎要透紙背。
寫完後，他將筆塞給何不漁，眼神灼熱地看著他。
何不漁頂著周圍的所有目光，深吸一口氣，也在那囂張的“孫悟空”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何不漁”三個小字。
兩人的名字並列在一起，一個張狂，一個清秀，對比鮮明，更顯和諧。
“好！好！好！”月老連聲道好，小心翼翼地將那頁姻緣簿收好。
接著，他親自取來那卷熠熠生輝的萬年火蠶絲紅線，手法嫻熟地開始在那根主姻緣樁上纏繞，口中還念念有詞，說著吉祥祝福的話語。
紅線一圈圈繞上，閃爍著溫暖的光澤。
大聖看得目不轉睛，嘴角微勾，顯然十分滿意。
何不漁看著那根逐漸將兩人名字聯結在一起的紅線，也覺得仿佛真的有一種無形的羈絆正在緩緩收緊，將他們的命運更緊密地纏繞。
儀式完畢，月老又奉上兩杯醇香的仙釀，說是“姻緣合巹酒”，需二人共飲。
大聖接過，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何不漁也跟著仰頭喝下，酒液甘冽，讓他一下就有些昏頭。
“禮成——！！”月老拖長了聲音大聲宣布。
殿內外頓時響起一片恭喜道賀之聲，歡呼和口哨幾乎要掀翻九重天！
大聖心情大好，竟還真從乾坤袋裏抓出幾把太上老君那順的九轉金丹，撒糖似的朝天亂撒，那周圍看熱鬧的小仙們歡呼雀躍，一個個擠破了頭地搶。
何不漁看著這混亂又喜慶的場面，看著身邊那個仿佛在發光，享受著所有人祝福的家夥，再一次深刻體會到，和大聖在一起，清靜二字註定是奢望。
但這種感覺，並不壞。
儀式結束，剩下的便只剩觥籌交錯，應酬往來。
大聖似乎感覺少了些什麽人，今天註意力全在何不漁身上，現在才想起：“是不是有什麽人還沒到？”
何不漁：“好像，你那結拜兄弟牛魔王他們還沒來？”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天際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賢弟！俺老牛來也！恭喜恭喜啊！”
祝福的話語還沒說完，那聲音又罵罵咧咧：“你個死小子，他媽的在哪裏辦酒不說清楚！老子找你花果山去了，結果那裏連個鳥都沒有，搞了半天才問清楚是在天庭這！”
“你他媽入贅也不早說？！”
只見一團黑雲裹著兩道身影落地，正是牛魔王和鐵扇公主。
牛魔王依舊是一副豪邁派頭，聲若洪鐘，送的賀禮是兩個小妖吭哧吭哧擡著的一大箱珠寶。
鐵扇公主跟在他身後，一身絳紅衣裙，風華不減，只是看著牛魔王的眼神帶著幾分習慣性的無奈。
大聖這才笑著回罵：“怎麽就你走錯？請柬一個字不看？”
牛魔王：“你不知道老子不識字？！請柬應該畫畫，不應該寫字！”
大聖慢悠悠道：“我就是畫的畫。”
“不過我家這位把仙宮修得像我花果山一樣，畫了你也認不出來。”
牛魔王這才打量一下周圍，發現果然如此：“你倆真他媽酸！一個把仙宮修得跟花果山一樣，一個又把花果山修成東海龍宮，我今天去你花果山也以為老子走錯了地兒！”
鐵扇公主忍無可忍了，今天可是來天庭，她家這口子卻張口閉口的臟話，真是汙染了天庭的空氣。
她一巴掌扇那牛角上，“你再罵臟話，就給我滾回火焰山去！”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牛魔王瞬間啞火了，“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我老牛其實也是那文雅之人，逢人便說安而好之，快哉快哉！”
鐵扇：“……”
何不漁：“……”
大聖：“你還不如少說點話更好。”
聞言，牛魔王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大聖肩上：“真有你的！這麽快就把事兒辦了！夠效率！”
他轉頭看到何不漁，眼睛一亮，“不過我這位弟妹果然是一表人才，弟妹啊，以後要對我這賢弟多加擔待啊！”
何不漁：“……大哥嚴重了。”
鐵扇公主優雅地翻了個白眼，一把推開牛魔王：“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
她笑著對何不漁道：“小魚仙君別聽他胡咧咧。空空雖然有時頑劣了些，但重情重義，是個靠得住的。你們好好的，我們就放心了。”
邊說她又遞上一個錦盒，“這是嫂嫂我的一點心意，芭蕉扇葉煉制的護心鏡，關鍵時刻能擋一擋。”
何不漁連忙接過道謝，覺得鐵扇公主比牛魔王靠譜多了。
牛魔王還在那嚷嚷：“老子怎麽不會說話了？老子說的可是大實話！賢弟，不是我說你，當初你在火焰山的時候，老子還以為你對我老婆有意思呢，現在才知道你喜歡的是男的，你小子早說啊，害得你大哥幾年睡不好覺！”
鐵扇公主快氣暈了，手摸向腰間的芭蕉扇，想扇對方，“牛！魔！王！今天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你提那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幹什麽？！！又在那裏說些什麽汙言穢語！”
牛魔王瞬間噤聲，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小聲嘟囔：“老子開開玩笑而已……”
紅孩兒不知從哪個角落鉆出來，也一臉嫌棄地看著他：“爹，你能不能嘴上把點門？我都替你丟人！”
他說完又轉向大聖，別扭地道歉：“咳，大聖爺，恭喜恭喜啊。你千萬原諒我老爹啊，你也知道他愛胡說八道！”
大聖本來沒把牛魔王那張破嘴當回事，但卻沒想到對方會拿以前的事來開玩笑。
他正想用眼神警告一下牛魔王不要再在這裏信口雌黃，但何不漁已經準確捕捉到了剛剛那一大堆話裏的重點。
只聽他輕聲問道：“你暗戀過鐵扇公主？”
那聲音並不大，但卻有十分攝人的效果，此話一出，場子直接都給鎮住了，全場寂靜。
豬八戒趕緊替他大師兄解釋：“不是，真不是，那時候是路過火焰山，我大師兄也是情急之下才變成牛魔王的模樣想去騙，呸，借芭蕉扇啊！”
這時候，今天一直沒什麽存在感的黑熊精在旁邊陰惻惻地開口了：“哦？變成牛魔王去找鐵扇公主的時候，不會摟摟抱抱了吧？”
牛魔王張著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闖了禍，訕訕地往後縮了縮，想拿自己老婆擋在前面。
鐵扇公主扶額，簡直沒眼看，就連紅孩兒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豬八戒都急得臉通紅，“哎喲小魚仙君！我大師兄這種人，就跟沒長情絲似的，他還能有什麽別的心思，他也就對你不一樣！”
大聖金眸一凜，先是狠狠瞪了牛魔王一眼，那眼神裏的憤怒濃得幾乎化為實質，嚇得牛魔王一個激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隨即，他轉向何不漁，臉上那點因牛魔王胡扯而起的惱火瞬間被一種急切取代，“你相信我嗎？”
他盯著何不漁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清淩淩的眸子裏看出點什麽，“這蠢牛滿嘴胡言，他的話能信？”
他這話說得又急又響，帶著幾分被冤枉的委屈和急於澄清的焦躁，甚至忘了收斂音量，引得附近一些仙家都好奇地望了過來。
何不漁看著他急赤白臉解釋的模樣，原本因那句“暗戀”而泛起的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酸澀，突然就沒了。
他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無所不能的齊天大聖，也會因為怕他誤會而慌成這樣。
隨後，只見何不漁沒有對大聖發作什麽，反而轉向了牛魔王，對著對方斟酌再三，才鄭重其事地開口道：“牛大哥，不論你拿大聖爺來開什麽玩笑，你與他感情甚篤，這都無可厚非，也輪不到我來幹預生氣。”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鐵扇嫂嫂來開玩笑。”
“她是你的結發妻子，更是大聖爺的嫂子，你應當愛她，更應當敬她。”
“拿他們二人來開這種齷齪的玩笑，不僅中傷大聖爺的人品，更是毀了你自己妻子的清白聲譽。”
“還請牛大哥從今往後，再也不要拿人清白來說笑，尤其是對女子，尤其是對你的妻子。”
何不漁這番話，聲音清朗，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沒有疾言厲色，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好似一盆冰水，兜頭澆醒了還在訕笑的牛魔王，也讓周遭原本帶著看熱鬧心態的眾仙瞬間肅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清冷溫和，甚至在大聖身邊顯得有些柔弱的小魚仙君，竟會在此刻說出這樣一番義正辭嚴又極具分量的話來。
他並沒有爭風吃醋，而是在維護一份應有的尊重，是對鐵扇公主的尊重，也是對兄弟情誼和夫妻倫常的尊重。
牛魔王那張粗豪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惱怒，而是羞愧。
他張了張嘴，看著何不漁那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身旁臉色已然發白，眼中帶著屈辱和失望的鐵扇公主，簡直臊得無地自容。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圖一時口快，開了多麽混賬的玩笑。
“弟……弟妹，我，我老牛……”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突然擡手重重給了自己一個嘴巴，“我這張破嘴！該打！真是該打！”
這一下打得結結實實，聲音響亮。
他轉向鐵扇公主，手足無措：“夫人……我……我就是個粗人，我沒腦子！我胡說八道！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我以後再也不了！”
語氣焦急又誠懇，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鐵扇公主原本氣得渾身發抖，此刻見牛魔王這般模樣，又聽得何不漁那番維護之言，心中的委屈和憤怒倒是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分無奈和心酸。
她瞪了牛魔王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紅孩兒也松了口氣，看向何不漁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敬佩。
豬八戒都忍不住在一旁小聲嘀咕：“還得是這位小魚仙君啊，怪不得能把我大師兄這樣的人物降得死死的。”
大聖原本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他看著何不漁的側臉，心中的急切和惱怒早已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濃得化不開的柔情所取代。
他的小魚，平時看著淡然清冷，關鍵時刻卻有著如此通透的心性和不卑不亢的魄力。
他不僅信他，更懂得如何維護該維護的，點醒該點醒的。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何不漁，而是當眾無比自然地攬住了他的腰，將人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這是一個充滿占有和保護意味的動作，更是無聲的讚同與支持。
他看向牛魔王，語氣緩和了些，但仍帶著怒意：“聽見了？你這破嘴早該改改了！”
牛魔王連連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再不敢了！賢弟，弟妹，大哥……大哥對不住你們！更對不住夫人！”
他說著，又鄭重地向鐵扇公主作了個揖。
一場小小風波，就這樣被何不漁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反而更顯出其氣度不凡。
經此一遭，再無人敢隨意開玩笑，氣氛反而變得更加莊重和諧。
大聖湊到何不漁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聲音低啞地笑道：“沒想到我家小魚仙君還有這般厲害的時候？剛才，帥得很。”
何不漁斜睨了他一眼，“還不是你招來的麻煩？”
“是是是，我的錯。”大聖從善如流，手臂卻收得更緊，語氣溫柔，“以後只招你一個。”
何不漁哼了一聲，卻道：“你以為我真無感？你且等著罷。”
不是不算這賬，而是回頭再好好跟他清算。
正當此時，仙樂聲驀然一變，變得更加縹緲靈動，天際灑下七彩霞光，七位身著霓裳的絕色仙子翩然而至，正是以紫兒為首的七仙女。
她們並未落地，而是直接在半空中翩躚起舞。
雲袖輕擺，纖腰曼擰，足尖輕點虛空漾開圈圈漣漪。
那舞姿優美絕倫，時而如弱柳扶風，時而如彩蝶穿花，絢麗的法術光華隨著她們的動作流淌，化作漫天飛舞的花瓣與流光，美不勝收。
紫兒仙子尤其賣力，眼角餘光不時瞥向今日的兩位主角，嘴角帶著滿足的笑容，一個旋身，裙擺綻放如盛世牡丹。
眾仙家皆看得如癡如醉，讚嘆不已，往常只有蟠桃會上有此光景，今日倒是一飽眼福了。
大聖卻對這番美景毫無興趣，他今天從一開始就一直緊緊盯著身邊的何不漁，心中無數次想怎麽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不結束。
趁著眾人註意力都被舞蹈吸引，他悄悄伸出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悄悄撓何不漁掌心。
帶著一絲挑逗和捉弄。
何不漁果然被他這調情的動作弄得微微一顫，側頭看他。
但見那雙金色眼眸中映著七彩流光和漫天飛花，但更深處，卻只清晰地盛著他一個人的身影。
何不漁忽然也覺得，周遭所有的讚美，吵鬧，甚至那精彩的舞蹈，都在這一刻遠去，模糊。
他的世界裏，也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和掌心堅定而滾燙的溫度。
“別看了，”對方湊到何不漁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耳語，熱氣拂過敏感的耳廓，“沒你好看。”
七仙女的舞蹈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仙子們化作七道彩光，盈盈一禮後消散於空中，只留下滿園馨香和久久不散的掌聲。
司禮仙官趁機高聲道：“時辰已到，請新人行天地之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殿中央的兩人身上。
大聖拉著何不漁，一步步走向那象征著天道與承諾的香案前。
沒有高堂，也無需繁文縟節。
他們相視一笑，同時躬身，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浩瀚，見證此心。
二拜歲月長河，終得相逢。
最後新人對拜，紅塵紫陌，唯君與我。
禮成。
歡呼聲，祝福聲，嬉鬧聲淹沒了整個仙宮。
大聖卻在直起身的瞬間，猛地將何不漁打橫抱起。
“哇哦！！”全場更加沸騰！
何不漁臉徹底紅透：“你找死吧？！放我下去啊！”
“入洞房啊！”大聖爺笑得囂張又暢快，抱著人就想溜。
身後豬八戒起哄：“大師兄你雖然是猴，也不用這麽猴急吧？！酒還沒喝呢！”
牛魔王也大笑，“不行，把人逮回來，喝盡興再說！”
最後可想而知，確實沒有跑成，還是被那群王八蛋給抓回去喝酒去了。
牛魔王哈哈大笑，從沙僧手裏接過一碗酒，塞到大聖面前，“來！賢弟，大哥先敬你一碗！祝你和小魚仙君永結同心，早生貴子……啊呸！總之和和美美！”
他這祝福詞說得不倫不類，但誠意倒是十足。
大聖斜睨了他一眼，接過碗，哼道：“喝就喝！”
語罷仰頭，一口氣幹了個底朝天，亮出碗底，面不改色。
“好！不愧是大聖爺！”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牛魔王也痛快地幹了自己那碗，抹了把嘴，又立刻倒滿，轉向何不漁：“弟妹……啊不對，弟夫！大哥也敬你一碗！以後我這賢弟就交給你了！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大哥，大哥幫你教訓他！”
說著又把碗遞過來。
何不漁看著那比他臉還大的海碗，以及裏面晃蕩著的，靈氣四溢卻後勁十足的仙釀，頭皮有點發麻。
他酒量本就淺，剛才合巹酒那一杯就已經有點上頭了。
他正要硬著頭皮去接，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搶先接過了碗。
大聖一把將何不漁往身後帶了帶，對著牛魔王道：“他酒量淺，我替他喝。”
說完，又是一口氣悶下。
“喲喲喲！這就護上了？” 豬八戒在一旁故意道，“大師兄，你這可不行啊！這敬酒哪有代喝的道理？小魚仙君，咱都是男人，你自己來一杯唄！”
何不漁被他一激，加上今日確實高興，便從大聖手裏拿過空碗，對負責斟酒的仙侍道：“倒滿。”
仙侍連忙給他倒上小半碗，倒是比給大聖的那個海碗小了好幾圈。
何不漁端起碗，對著牛魔王和眾人，朗聲道：“多謝諸位今日賞臉前來，見證我與大聖爺大喜。情意在心，不在酒量，我敬大家！”
說罷，他閉上眼，學著大聖的樣子，努力將碗中酒液一口氣飲盡。
最怕美人飲酒，動作利落不說，就連那仰頭時如墨瀑般滑落肩頭的青絲都極為動人，幾縷被酒液沾濕，貼在頸側，添了幾分不羈的意境。
“好！” 眾人見他如此爽快，又是一陣喝彩。
大聖看著他被酒氣熏得昳麗醉紅的神態，盈盈泱泱，水光瀲灩，心中愛極，又心疼他，忍不住低聲問：“還行嗎？”
何不漁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腳步已經有些虛浮，全靠大聖攬著才站穩。
這下可好，開了這個頭，敬酒的人便更絡繹不絕了。
哪咤也端著酒杯過來，言簡意賅：“恭喜。”
一飲而盡。
大聖陪著幹了。
紅孩兒和龍女也過來，紅孩兒別扭地道：“祝你們好好的。”
龍女則笑道：“永結同心。”
何不漁努力保持著清醒，微笑著回應，又被迫喝了兩小杯。
其他人一一過來敬酒，大聖來者不拒，酒到杯幹，仿佛是個無底洞。
何不漁則能推就推，推不過的就淺嘗輒止，大多數還是被大聖眼疾手快地擋下代勞了。
宴席氣氛再次被推至高潮，猜拳行令聲，笑鬧聲不絕於耳。
廣寒宮照過來的月光如水，灑滿仙宮，宮燈與星辰將仙宮映照得如夢似幻。
何不漁酒意上頭，望著這美好的一切，心中波瀾萬丈，突然吵著要人拿紙筆。
仙侍呈來紙筆，不知他要做什麽，大聖也只是在旁邊靜靜看著。
何不漁的仙宮一直到今日都未曾取名，因為他心中總想不到合適的，索性這事就一直放著。
但今時今日，此情此景，他突然卻有了想法。
他只覺得周遭的聲音變得模糊，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旋轉，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大聖身上。
大聖摟著他，聽著他醉醺醺的，一邊笑著念著，一邊提筆寫下：
“夕願宮。”
福夕家愈，願心納吉。
他手腕微顫，卻帶著一股醉後的執拗與暢快，筆走龍蛇，在那上好的灑金仙箋上落下“夕願宮”三個大字。
字跡不像平日那般清瘦工整，反而帶上了幾分難得的灑脫不羈，墨跡淋漓，仿佛將他此刻滿腔洶湧的幸福與微醺的醉意都傾註其中。
“福夕家愈，願心納吉……”他低聲重覆著，擡眼看向攬著自己的大聖，眼中帶著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喜悅和依賴，“這裏以後就是我們兩個人的家了，好不好？”
“夕願宮……”大聖低聲念了一遍，“我們的家。”
夜漸深，賓客們已經陸續散去。
豬八戒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被沙僧扛了回去。
牛魔王拉著鐵扇公主，再三保證後也告辭了。
哪咤，紅孩兒，龍女等也一一離去。
喧鬧的仙宮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廊下長明的宮燈和灑掃收拾的仙侍。
何不漁酒勁一陣陣上湧，身子愈發軟得站不住，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了大聖身上。
他眼神迷離，只是看著那“夕願宮”三個字傻笑。
大聖見他已是強弩之末，心疼又覺得可愛，索性又一次將他打橫抱起。
何不漁醉著喊道：“放開我！”
大聖笑得不行，“不放，我抱你回去。”
何不漁是真醉了，那胡言亂語的本領又展現出來：“我是魚，我應該游回去！”
“我不要你抱回去！”
大聖頓時笑得更狠：“好好好，你在我懷裏游。”
“我為什麽在你懷裏游？你是蓮花池嗎？”
“是，我是蓮花池。”
何不漁：“我最喜歡我的蓮花池了，誰都不能進我的蓮花池。”
大聖曾經聽說過他在紫竹林對他那蓮花池確實寶貝得緊，不禁問：“你最喜歡蓮花池，那大聖爺怎麽辦？不喜歡大聖爺嗎？”
何不漁頓了頓，醉得厲害，反應很久才反應過來：“……大聖爺可以進我的蓮池。”
大聖：“……”
寢殿內早已被精心布置過，紅燭高燃，錦被鸞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好聞的暖香。
他將何不漁輕輕放在柔軟的床榻上，自己則俯身撐在對方上方。
本來今日看他醉了，是有過想饒了對方的念頭。
可沒辦法，臨到頭了，還是被對方可愛得要了命了。
大聖俯身，靠在那耳邊輕聲說道：“那大聖爺，今夜就要進你的蓮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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