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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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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接下來一段時間,秋荷與池夜雨輪番飼養秋喵喵,即便池夜雨編了各種借口找胡霽雪要了大量補血藥,兩人臉色仍是日漸蒼白,仍舊阻擋不了秋喵喵的衰弱之勢。

到了十二月下旬,即便有血液的滋養,秋喵喵也幾乎無力維持人形,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只昏睡的病懨懨的貍花貓,秋荷懷疑如果不是她和池夜雨一直餵血,秋喵喵壓根不會有醒過來的時候。

隨著時間的推移,情況愈發糟糕,秋喵喵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他的呼吸過於輕微,秋荷甚至不得不將耳朵貼在小貓胸膛上,判斷他是否還有心跳。

一次又一次提心吊膽地俯下身子,一次又一次聽到心跳聲,一次又一次輕松一口氣,卻又不知道下次耳邊還聽不聽得到心臟的跳動。無能為力的感覺再度纏上了秋荷。

絕望之際,冷凇那邊終於有了新消息。

“我找到辦法了。”電話另一頭傳來冷凇的聲音,秋荷與池夜雨眼睛具是一亮,秋荷不忍她骨瘦如柴的貍花貓纏綿病榻,池夜雨不忍秋荷日日憔悴枯萎。

冷凇說:“還記得之前那本書嗎?就是你拍照發我,五百來頁的那本,裏面記載了靈脈的各種信息,雖然真偽不能考證,但目前只有這一條路可以一試。”

“是什麽?”池夜雨催促他說快點。

“簡而言之,帶貓妖回到當初化形處,使他身上的靈氣還歸靈脈。”冷凇解釋說,“當初靈脈因地層運動而洩露靈氣,貓妖一時幸運,得天時地利得以化形,但貓妖不曾修煉,未將靈氣化為己用,故而現在靈脈重新隱匿,靈氣逸散,貓妖身上的靈氣也跟著逸散,這也是貓妖逐漸不能維持人形的原因,至於衰弱,則是未經修煉的□□凡軀無法承受靈氣逸散的緣故。”

池夜雨皺眉:“□□凡軀無法承受靈氣逸散?那帶他回當初化形處,讓他身上的靈氣還歸自然,還不是將靈氣從他身上剝去?”

冷凇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大概意思便是靈氣被動消散與主動歸還不一樣,秋喵喵如今是被動接受靈氣逸散,而送他回化形之地,通過法術儀式主動歸還,兩者大不一樣,冷凇引經據典,口中古文頻出,大有想從理論層面加以深入探討解釋之意,池夜雨沒耐心聽他上課,只問了一句:“這樣喵喵就能好了?”

“也不一定,此前沒有過類似的事,無法保證這一辦法的可行性,還有,即便這一辦法能夠成功,貓妖從此也就是一只普通貓了,不再能化形,神智消失,不再通人言明人意,甚至連化形為人的這段記憶也隨之消失。”

池夜雨陷入沈默,望向秋荷,等待著她的決定。

秋荷猶豫糾結。

秋喵喵上一次化為人形已經是將近半個月之前的事了,彼時是一個冬日清晨,秋荷一睜眼,就對上了一雙灰綠眼睛,也不知道盯著看了多久。

見她醒了,秋喵喵自然而然地笑了,天真燦爛的笑容浮在蒼白病容上,多少有點不協調。

“喵喵,你還好嗎?”秋荷問他。

他說:“還好吧。”

然後秋荷就會擔憂地註視著他。

似乎是預感到行至將近,他沒做別的,只是要了秋荷一個承諾。

他說要永遠與秋荷在一起,事實上這句話他已經說了無數次了,但行將就木風中殘燭之際,再度說起,總覺格外珍重。

“永遠,”他著重強調,“直到我死掉。”

秋荷反駁:“你不會死的。”

他望著她,笑了笑,灰綠色眼睛泛著光亮:“其實我真的不怕死掉。”

秋荷不信,他伸伸手,將她攬進懷中,自從他病得越來越厲害後,這個話題也算是老生常提了。

“真的,我只希望永遠在你身邊。”他貼著她的耳畔說。

初生的太陽綻放出光芒,秋喵喵蒼白的臉頰也沾染了金色光輝,顯得不是那麽毫無血色了。

他抱著秋荷好一會兒,細細體味懷中的溫度,半晌才說:“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麽事?”秋荷聲音悶悶的。

他再度重覆:“我希望永遠和你在一起的。”

秋荷輕輕應了一聲,有那麽一點點哽咽:“我也這麽希望。”

“所以我不會害怕死掉,或許我更怕找不到你,同你分開,”秋喵喵小聲說,“現在我生病了,你要是把我丟了,我沒精力再找到你了。”

秋荷立刻說:“我當然不會拋棄你!”

“你答應不會和我分開了?求你啦,一定要答應我,”秋喵喵可憐兮兮的,“不然過會兒我又昏過去了,也不知道你在不在身邊,總是不安心,容易做噩夢的。”

朝霞灑在他臉上,他那雙眼睛無比的清澈,還是帶著那種動物獨有的懵懂稚氣,一看就知道秋荷說什麽他都會全心全意的相信。

“好吧,”秋荷心底一片柔軟酸楚應下了,“我答應你,不會分開的。”

秋喵喵很高興:“那就說定了!無論怎樣,都留我在你身邊,這樣我就能一直看著你,哪怕是死亡來臨的最後一刻。”

秋荷執拗道:“我不會讓你死掉。”

秋喵喵舔了舔秋荷的臉頰,沒有接茬,而是滿意道:“你答應我了,永遠在一起。”

此後秋喵喵日益衰落,再也沒化為人形,也沒再說過別的,思來想去,總是這一句,他想永遠留在秋荷身邊,直到死亡。

眼下冷凇忽然說出這麽一個辦法,送秋喵喵回化形處,也就是送他回寧城大學的校園。

秋荷原只盼著無論如何要有什麽辦法救救小貓,現在卻忽而糾結起來。

不會有人比她更明白小貓的想法了,寧願死,他也要留在她身邊,他曾登上九十九階於神佛前長跪許願,也曾求她做出過承諾,她也答應他了,不會與他分開。

但是……

現在有辦法可以讓他活下來了,或許,或許活著更重要?

秋荷更願小貓活著,哪怕他將永遠忘了她,哪怕她要背棄她對他做出的唯一承諾。

她撫摸著瘦弱昏睡的貍花貓,心中不忍,但她寧願他活著。

“我們去寧城。”她低垂著眼簾,啞聲對池夜雨說。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照城的天空一片陰雲,四處灰蒙暗沈,北風刮得人喘不上氣,秋荷抱著昏睡的貓,與池夜雨驅車向西,行過三百公裏,再度踏上寧城的土地,再度走進寧城大學,自畢業後,四年半以來,這還是秋荷頭次回來,為了她的貓。

一別四年,校園沒有什麽大變化,倒是她太久沒來,險些迷了路。

抵達寧城大學時已經很晚了,兩人進了校門,路上幾乎沒有人,路燈落寞地亮著,冷白的光一道接著一道,秋荷和池夜雨抱著小貓,頂著嗆人的寒風走得很慢。

他們與冷凇討論過秋喵喵的化形處,結論無疑便是靈脈洩露的那處氣口,湖邊一顆歪脖子柳樹下,秋荷讀書時幾乎天天從那裏經過,那是她從宿舍去教學樓的必經之路。

湖邊空無一人,湖面冰封,黑漆漆一片,湖岸柳樹只剩枝杈,一片葉子也沒有,在風裏光禿禿的招搖。

秋荷與池夜雨偏離主幹,走進了沒有路燈的綠化叢,兩人摸黑擠過一片冬青,終於到了歪脖子柳樹下。

“是這裏了。”池夜雨變出紅燭,火光飄搖,“能感受到很微弱的靈氣。”

他又找出來幾張符紙,在擡頭看天上的月亮星辰,辨別東南西北,按照特定的八卦方位放好符紙。

“我找冷凇惡補了一天的八卦方位,”安置好最後一張符紙後,他對秋荷說,“應該沒什麽問題了。”

秋荷將貍花貓放置在柳樹下。

池夜雨搖晃手中紅燭,細小的火星四面飛去,不同方位的符紙一時燃燒,火光瞬間大亮,照得小貓的皮毛也熠熠生輝,泛著一層火光。

符紙轉瞬化為灰燼,池夜雨熄滅了蠟燭,四周暗了下來,只剩下柳樹下的貍花貓周身泛著淡淡銀光,搖搖呼應著天上一輪銀月。

漸漸的,貍花貓身上的銀光褪去了,仍舊還是那只瘦骨如柴的小貓。

“就這樣嗎?”秋荷輕聲問,席卷而來的風雪將她的聲音吹得不成語調。

就這樣結束了嗎?短短幾個呼吸間,靈氣覆歸靈脈,她的小貓再也不會變成人了。

“結束了。”池夜雨不著痕跡地摟住了她的肩膀,支撐著她。

“結束了……”秋荷心頭一陣茫然,“喵喵什麽時候能醒過來,他,冬天睡在這裏會凍死的。”

池夜雨說:“我也不知道。”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冷風幾乎吹透了衣服,刮進骨頭裏,秋荷瑟瑟發抖:“要不,我們再帶他回去吧?”

不等池夜雨答話,一道強光照到了兩人臉上。

“你們兩個在這幹啥呢!”校園裏巡邏的保安抓著手電筒訓斥兩人,顯然是將他們當做了幽會的情侶,“哪個學院的?幾點了還不回宿舍!”

池夜雨和秋荷應付保安的功夫,再回頭,柳樹底下空空蕩蕩,貍花貓無影無蹤。

“喵喵,走了?”秋荷四處張望,可周圍黑乎乎一片,什麽也找不到。

秋荷一陣歡喜,四下除了她池夜雨還有保安之外再無別人,秋喵喵只能是自己跑的,這說明昏迷數日的小貓醒了,冷凇的辦法行之有效了。

她還想繼續在原地等著,看看小貓會不會會倆,但拗不過保安大爺,只得和池夜雨從樹叢鉆出來,假模假樣地往宿舍樓方向走。甩掉保安之後,他們又偷偷溜回湖邊,冷風呼嘯,等了半晚上,天空飄起了雪花,兩人頭發肩頭具是一層雪白,不得不離開。

他們在寧城住了一夜,幾乎一夜沒睡,裹著被子坐在床上,談起了那些關於秋喵喵的回憶。

“我剛搬過來那會兒,他好奇我在廚房做些什麽,我讓他洗幹凈西紅柿,他竟然舌頭舔,說貓都是這麽清洗。”

“第一次帶他去看電影的時候,他以為電影裏都是真的,演員是真的死了,差點嚇死。”

“他游戲打得相當不錯呢,操作跟貓一樣的靈活,有段時間總一塊組隊,簡直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跟他一起看電視最怕出現接吻之類的情節啦,他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總要我解釋,唉,我能怎麽解釋啊!”

“說起這個,有次他突然問我人有沒有發情期,搞得我措手不及,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還有還有……”

越說兩人越覺得好笑,說到最後又全成了嘆息。

次日一早兩人踏雪前往湖邊,陽光照在雪上,金燦燦地晃眼。

池夜雨憑空變出紅燭,細細勘察一番後說道:“靈脈徹底消失了。”

“那喵喵呢?”秋荷叩問空蕩蕩的湖面。

湖面沈默不語,只有寒風掠過。

秋荷在湖邊守了一個上午又一個下午,秋喵喵一直沒有出現。

“他大概是真忘了我們了。”她仰頭註視天空,太陽明晃晃的,刺得人淌眼淚。

*

秋荷與池夜雨最終還是離開了寧城,冷凇和胡霽雪邀請他們去濟城過元旦,席上飯菜琳瑯,推杯換盞,大家都很默契的沒有提秋喵喵,只是夜晚聚在窗臺看煙花時,漫天星火絢爛,秋荷忽然一陣酸楚,她跟小貓說好要一起過年的。

池夜雨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一般,扭過頭來攬住她,安撫道:“至少喵喵現在是自由自在無病無痛的了,他那麽聰明,在校園裏肯定能混得很好,會有很多學生關心他,喜歡他的。”

秋荷明白的,小貓在學校不會有問題的,沒有學生能拒絕這樣一只貓,只是她不再會擁有這樣一只貓,不會再有這樣一只貓會天天等著她下班了。

“你會走嗎?”她忽然問池夜雨,“喵喵不在了……”

她有點說不下去了。

池夜雨低頭望著她,溫柔的視線幾乎編織成網,將她籠罩其中。

“我會在你身邊的。”他輕聲說,迷人而絢爛煙火在他身後的落地窗中綻放,星光漫天,他垂眸註視著她,她比煙火更為閃耀。

*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秋荷費力地適應沒有秋喵喵的世界,節後第一天上班她就遲到,沒有小貓叫她起床了。

晚上回家,桌上只擺著兩幅碗筷,她楞楞地有些出神。

與池夜雨互道晚安,回到房間,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了,秋荷心裏一陣空落落的。

晚上睡覺,少了總愛搶占床鋪中央位置的那個,總覺得不太自在。

喵喵在做些什麽呢?睡不著時秋荷總是這樣想,喵喵會想我嗎?

不會,他已經忘了你了。

*

早上離開家去上班時天就陰沈的要命,中午更是下起了鵝毛大雪,晚上早早天黑了,到處裏白茫茫一片,馬路上融化的雪水臟兮兮的。

池夜雨又出差了,秋荷只能自己一個人下班,騎著那輛老電驢,慢吞吞的在雪地上走,到了小區門口,雪來不及打掃,實在太厚,幾乎埋到了腳脖子,電動車壓根走不動,不得已秋荷推著車,踩了一路的雪,鞋子和褲腿都濕漉漉的,涼透了。

拖著濕漉漉的鞋襪進了電梯,找到十六樓的按鈕摁下,想到今天家裏就自己一個人,秋荷有點失落。

電梯上升過程中手機響了,是池夜雨打來電話。

電梯裏信號不好,出了電梯秋荷才聽清池夜雨說些什麽,他問她吃了沒,聽說照城下了好大的雪,她下班回家方便嗎。

“雪特別大,幾乎把車輪子都埋了,”秋荷跺跺腳,不太抱希望的嘗試呼喚樓道時靈時不靈的聲控燈,“夜雨,你什麽時候——”

樓道暖黃色的燈亮了,秋荷怔住了,在她家門口,一道細長的影子,小小的,圓腦袋,尖耳朵。

“秋荷?”電話那頭的池夜雨不明白她怎麽話說一半就不說了。

影子顫動,墻角走出一只貍花貓,濕漉漉的,腳步無聲無息,留下一行臟腳印。

“喵——”貍花貓灰綠色的眼睛直直盯著秋荷。

“喵喵……”秋荷伸出手,嗓子瞬間幹的可怕。

“什麽?”池夜雨問。

秋荷咽了一口唾沫,顫抖道:“喵喵回來了。”

電話那頭驟然沈默了,於是秋荷重覆了一遍:“喵喵回來了,真的,他回來了!”

她的貓回來了,他們相識於秋高氣爽,重逢於一個大雨滂沱的傍晚,如今又在一個雪夜相遇。十六層高樓之外寒風呼嘯,她的貓坐在她家門口,暖色燈光下,若無其事地舔舐爪子。

秋荷蹲下身,平視小貓,顫抖著伸手,讓小貓嗅聞她手指的氣味,同時又問池夜雨:“喵喵回來啦,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你想我什麽時候回去?”

“最好快點。”秋荷忍不住說,“喵喵回來了!你也快點回家!”

“好呀,”池夜雨輕聲笑了,“我很快就到了,其實我打電話就是跟你說一聲,我今天就回去,只剩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就到家了。”

“那太好了!”

秋荷笑瞇瞇地碰了碰小貓鼻頭,小貓豎著尾巴在她腿邊繞老繞去,身上的泥水蹭滿了她的褲腳。

秋荷想著待會兒要把小貓洗幹凈,忽然間心跳得飛快,趴在小貓耳邊問道:“喵喵,這次你還會變成人嗎?”

“喵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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