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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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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不得不說秋荷很倒黴,她趕到公交站臺時,上一輛公交車正好離開,她只好在站臺枯等,可能是下雨天的緣故,下一輛遲遲不來,好不容易等到了,坐上了車,半路前面又不知道出了什麽狀況,堵了半天的車,一來二去,秋荷妥妥的遲到了。

灰頭土臉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半個上午幾乎過去了,秋荷看了眼桌面成堆的文件,深知今晚下班絕對沒法按時下班。好在她緊趕慢趕,在最後一班公交車停運時間之前交上了任務,匆匆離開。

秋荷這一整天的唯一一點幸運就是恰好趕上了末班公交車,她剛到站臺,車就到了。

車上沒幾個人,車廂內滿是灰色的水漬,秋荷坐在靠窗的位置,靜靜望著車窗外的霓虹燈,雨水打在車窗上,流動不止,彩色霓虹燈在水漬中氳散成一團團模糊的光點。

她不是第一次這麽晚下班,以往還有更晚的時候,但這次與以往不一樣,她盼著車能開快點,有“人”在等她,家裏終於不是空蕩蕩的了。

秋荷不知道小貓在家裏怎樣了,琢磨著要給他也買個手機,這樣聯系起來方便,挑了半天,直到到站也沒選出款式。

下了車,秋荷撐起傘往家走,繼續低手刷手機網購,走了半天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小區門口跟公交站臺也就一公裏遠,她不至於走這麽久還沒看到。

她覺得是自己天黑了不認路,加上一直低頭看手機走過頭了,停下腳步,往回看看,再往前看看。

不等她仔細分辨周圍建築,一陣大風夾雜著雨點驟然襲來,她手裏雨傘撐不住,崩斷了幾根傘骨,脫手摔在地上。

秋荷揉著飛進眼睛裏的雨水,彎腰去撿她的傘,卻發現街邊燈火忽然變得飄搖不定,先是路燈,緊接著街邊商鋪的霓虹燈,全都一盞接著一盞暗了下去,如同是被風吹滅了。

須臾之間,夜深不見五指,夏日的雨夜,安靜寒涼。

秋荷被嚇了一大跳,納罕怎麽會突然出現這種大規模停電,正欲打開手機手電筒,卻發現前方不遠處出現了幾團綠幽幽的光芒,在漆黑一片中格外清晰,像是什麽東西的眼睛。

在某個剎那,盡管什麽也看不見,秋荷依舊感受到了黑暗中有許多不知道什麽東西的視線驟然匯聚到了自己身上。

接著她聽到了竊竊私語和摻雜著氣音的低笑聲。

冒著綠光鬼火不斷往向她湧來,低語聲越來越大,恐懼滲出,堵塞了她的四肢與血管。

秋荷呆住了,束手無策,連跑也不會跑了,只踉踉蹌蹌往後倒退。

沒退幾步,她撞上了什麽東西,溫熱,帶著呼吸,似乎是誰的胸膛。

有人扶住她顫抖的肩膀,附在她的耳畔,輕輕說了一句“別怕”,而後暗夜中憑空生出一道金紅色火光。

秋荷看到了一支燃燒的紅蠟燭,然後是托著蠟燭的一只手,修長有力,骨節清晰。

她沿著手臂看去,撞上一雙倒映著燭火的眼睛,黑褐色的眼睛被火光襯得顏色很淺,很清透,眼尾彎了彎,仿佛對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這雙眼睛的主人輕輕吹了吹紅色蠟燭,燭火沒有熄滅,四散開來,星星點點,如同投入湖泊的小石子,使空氣波瀾,泛起金閃閃的漣漪。

柔和的漣漪層層擴散,竊竊私語的鬼火安靜了下來,消沒於跳動的燭光之中。

片刻後,四周重新亮了起來,五彩斑斕的街燈重新喧鬧起來,布滿雨水的柏油馬路在燈下亮晶晶的。

那只紅色蠟燭雨中不滅,在潮濕雨氣中照射出一片溫和光澤。

秋荷於層層細雨中看清了蠟燭的主人。

他微微一笑,擡手掐滅了蠟燭,火光熄滅的淡淡煙氣中,他撐開一把雨傘,群青色的雨布將他和秋荷含納其中,雨落傘上嘀嗒作響。

最終是他先開了口,輕快溫雅:“好久不見,秋荷。”

秋荷發現一滴適才未曾擦去的雨珠從他的睫毛滾落,像一顆墜地無聲的鉆石。

“好久不見,”秋荷怔了一小會兒,“……池夜雨。”

秋荷沒有做好見這位八年不曾謀面的同學的準備,而池夜雨出現在這裏也確實趕巧,先前他用蠟燭搜尋到了附近的邪祟,計劃入夜後過來看看是什麽情況,沒想到秋荷會這麽突然出現了。

“好巧。”池夜雨說,“正好一直想找你呢。”

“嗯,好巧……”秋荷木木楞楞的。

池夜雨順勢提出送她回家,她竟忘了拒絕。

驟然目睹太多超自然現象,驟然見到多年沒聯系的同學,秋荷大腦運轉不過來了,等跟池夜雨一塊進了單元樓電梯,她渙散的神智回來了。

她開始覺得有點尷尬,或者,很尷尬。

電梯是一個狹小密閉且沒有阻礙的空間,平常坐電梯碰到陌生人,秋荷都會覺得有點不自在,而比陌生人更勝一籌的就是這種認識但不熟的人。面對陌生人可以理所當然的不說話,假裝看不到對方,但對這種認識卻又沒那麽熟的人,無法忽視對方,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秋荷輕咳了一聲,試圖緩解尷尬。

池夜雨向她投來了視線,似乎以為她要說些什麽。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秋荷立刻閃了,她從未覺得電梯走得這麽慢過。她垂著眼簾,視線不知道往哪裏擱。

樓道的電梯裝修的很精致,四壁光滑如鏡,很清晰的照出人影。

透過電梯的鏡面,秋荷發現自己褲腳被雨水打濕了一大片,頭發也被風雨塑造出了一個難言的造型,她飛快地瞄了一眼鏡面裏的池夜雨,他穿著休閑,從頭到腳一絲不茍,相當妥帖。

秋荷伸手理服帖自己的頭發,然後,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電梯鏡面裏的池夜雨。

她對他幾乎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她記得他長得好看,但八年不見,他的模樣早就在記憶中模糊了。

如今再見,秋荷沈入腦海深處的記憶被喚醒了,她想起大家說池夜雨眉眼清透,如同含著一汪春水。

池夜雨跟八年前比起來似乎變化不大,發型不是學校統一規定的那種平頭了,時髦多了,學生時代十來歲時的稚氣也褪去了,臉面骨骼棱角更加清晰,配上那雙眼睛,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秋荷明白了這種感覺,其實池夜雨一直給人這種感覺,一種縱使不熟也覺得很好親近的奇怪感覺。

秋荷把這種感覺歸功於池夜雨的眉眼,一雙可以用溫文爾雅來形容的眼睛。不知是不是眼下兩道臥蠶的緣故,他清亮的眸子裏好像時刻含著淡淡笑意,使得他周身平添了許多溫和氣度。

秋荷正琢磨著池夜雨那雙眼睛的妙處呢,透過電梯鏡面,她跟那雙眼睛對上了。

她臉上一熱,匆忙挪開視線,好在這時電梯門開了。

她匆匆溜出電梯,腦海中抽調出一些禮貌客套的說辭:“多謝啦,那個,我到家了,不用再送了,真是麻煩你了……”

但池夜雨沒有到此為止。

“我是來處理你那只貓的,”池夜雨說道,“還有剛剛的鬼火,你不想聽聽有什麽說法嗎?”

秋荷光顧著尷尬,都忘了她是因為什麽跟池夜雨聯系上的了。

“哦,哦,也對。”秋荷訕訕的,掏出鑰匙開門,甚至忘了問池夜雨要怎麽處置她的貓。

剛踏入家中,迎面一陣旋風,秋喵喵飛速撲了過來:“你怎麽現在才——”

但這一次秋喵喵沒能撲到秋荷身上。

池夜雨猛地將秋荷攔在了身後,右手食指與中指夾著一張黃色符紙,迅速點在了秋喵喵眉心,秋喵喵一動不動,仿佛被定住了,方才那盞消失不見的紅蠟燭出現在了池夜雨左掌手心。

紅蠟燭在秋喵喵與池夜雨之間燃燒,隨著火苗一點點變大,兩者之間的氛圍凝固滯澀,秋喵喵灰綠色的眼睛漸漸變成了豎瞳,口中犬齒和手上的指甲越來越長,越來越尖利,漸顯猙獰。

池夜雨催動燭光,燈花炸落,秋喵喵衣服褲子落了一地,變成了一只腦門粘著符紙的貍花貓。

“你現在說不了假話,我問什麽,你就答什麽。”池夜雨嚴肅道,“你是什麽東西?怎麽變成人的?”

貍花貓動不了,灰綠眼睛竭力看向秋荷:“喵——喵喵喵!”

“那個,喵喵這個樣子說不了話。”秋荷不明白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從何而來,小聲對池夜雨說,“你要不先解開符紙?”

池夜雨神情肅穆,拒絕了秋荷的請求,秋荷這只貓遠比他想得要棘手:“動物有了神智,不等化形便會先學人言,這只貓既然已經到了化形的地步,必然會說話。”

但,不會就是不會,貍花貓只會大喊大叫,用貓語喊叫。

秋荷再度說道:“它真的不會說話。”

池夜雨遲疑片刻,用手稍稍遮了遮蠟燭的光芒,小貓又變回人了,只是不著寸縷。

在場的人沒有很在意這一點的,貓嘛,不穿衣服也正常。

池夜雨重新問了他的問題。

秋喵喵作答道:“我是秋喵喵,是貓,我變成人是因為我要找秋荷。”

這個答案不倫不類,池夜雨眉頭微蹙,換了一個問法:“你在何處修煉的?修煉了多少年?什麽時候能夠化形為人的?”

秋喵喵臉上露出茫然之色:“修煉?我沒修煉過,變成人的話,大概前幾天吧。”

池夜雨詫異,他給小貓貼的那張符紙是冷淞畫的,功效非凡,貼於妖邪眉心,可斷除妖邪妄語。

按理小貓說不了假話才對,但他不明白,小貓不修煉,如何能化為人形呢?

他又問了小貓幾個問題,諸如在哪出生長大,平時吃些什麽之類的,最終判斷出小貓說得確實是實話。

他頓了片刻,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要找秋荷呢?”

據池夜雨所知,動物成精纏上人類往往有特定的理由,這些理由通常異常樸直,由一些簡單的執念構成,比如單純想吃掉某個人類,他需要確定一下小貓對秋荷是否存在什麽惡意。

秋喵喵說:“因為我不想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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