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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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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六月底的一天,臨近下班時間,天色暗沈,幾乎要低垂到樓頂的烏雲預示著一場暴雨。

秋荷已經忙完了自己的任務,坐在工位上等待著下班,順便祈禱大雨稍等片刻,等她到家再潑下來,她今天出門沒帶雨具。

差一刻鐘下班時,一位年紀稍長的同事往秋荷這邊走了過來,秋荷心一沈,知道今天註定早走不了了。

果然,同事過來問秋荷能不能幫她做完剩下的報表,同事孩子小,幼兒園又遠,看天要下大雨,急著要走。

秋荷點頭答應了。

辦公室裏總共沒幾個人,彼此都很熟悉,秋荷是裏面最年輕的,沒結婚沒孩子,父母也不在身邊,也沒談對象,無事一身輕,故而同事們有什麽事總會央她幫忙。

秋荷基本上是每次都會答應,一方面她總是心軟,從小又被教育助人為樂之類的,她也確實體諒年長的姐姐們既要照顧孩子又要照顧老人,上完班還要給一家人燒菜做飯,另一方面,她生性靦腆,別人只要再三央求,她就很難拒絕了,故而經常答應辦公室姐姐們的請求,相應的,第二天她會收到一些小小謝禮,有時是小零食,有時是奶茶,起初她甚至還有點不好意思接受,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了。

除了偶爾麻煩秋荷加班外,辦公室的姐姐們待秋荷還算不錯,秋荷不太愛說話,有什麽事就聽聽,然後笑笑,姐姐們都偏熱情,遇到事還會幫著她在上司面前打圓場,護著辦公室這個最小最不會說話的,故而大家都挺融洽的。

辦公室的人都走了之後,就剩下秋荷一個了,她看了眼窗外,零星的雨點已經開始飄落,心知躲不過這一場大雨了,索性耐下心來,辦公室認真填完了表格,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生怕填錯了給同事添麻煩,最後打印出來裝訂好,放在同事桌上才走的。

回家路上雨出奇的大,電閃雷鳴,狂風大作,秋荷騎著電驢走走停停,抹走鉆進眼睛裏的雨水,直到在單元門樓下穩穩將車停在車棚,才長舒一口氣。

雨澆的透心涼,秋荷從頭到尾漉漉的滴水,走進樓道,身上滴的水綿延一線,像是蝸牛爬行留下的痕跡。

樓外簌簌不止的雨聲中又是一陣雷聲轟鳴,樓道裏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秋荷甩了一把手上的雨水,進電梯按下數字十六。

秋荷住在十六層的東戶,房子是合租的,兩室兩廳一廚一衛,她租的次臥,但自從半年前主臥租戶搬走後一直沒有新人入住,屋裏只剩她自己,房東也沒找過她,她基本上算是花合租的錢過獨居的日子,還算安逸。

到了十六樓,秋荷下了電梯,漆黑一片,隨著電梯門的合攏,從中透出的一點溫暖光線也被扼殺,樓道黑乎乎的,秋荷下意識清了清嗓子,聲控燈毫無反應,上個星期開始聲控燈就時亮時不亮的,秋荷找過物業,但顯然無人在意。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秋荷拖著一身水汽,往家門口走去。

門口鞋架處換好拖鞋,秋荷手伸進包裏翻找鑰匙,忽而天邊劃過一道刺眼閃電,整個樓道具是一亮,接著一聲轟雷,她被嚇了一大跳,手裏剛找出來的鑰匙也掉地上了。

她倒不是被雷電嚇到了,而是剛剛閃電的瞬間,借著剎那光亮,她的餘光看到了一個人影,個子不矮,距離她很近。

幾秒內她腦中閃過了無數雨夜兇殺案,驚懼之中尖叫在喉,但還沒等她喊,窗外又是一聲響雷,時好時壞的聲控燈“啪嗒”一聲亮了。

光明霎時塞滿了所有角落,樓道裏什麽也沒有。

除了一只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濕漉漉的特別臟的貓。

秋荷與貓大眼瞪小眼,而後又左右打量樓道,除了她和貓之外確實沒有別人,她放下心來,驚異自己什麽眼神,竟能憑空看出個人影來。

她蹲下來,伸手讓貓聞了聞她手上的味道,小貓嗅地很認真,片刻後喵了一聲,想蹭她的褲腿。

秋荷躲避不及,被貓抹了一褲腳的泥水。

“你是從哪裏跑出來的?”她問道,她一邊困惑樓道裏哪來的貓一邊撿起鑰匙開門,一面覺得小貓臟兮兮的怪可憐,一面在猶豫要不要放這麽臟的動物進家門,但來不及想清楚,門剛開了一縷縫,她還沒進去,那只臟貓就先往裏沖了。

“哎!你別——”她阻攔不疊,沒抓住貓,只摸了一手泥漿。

顧不得別的了,秋荷立馬進屋抓貓,她怕這只泥貓上竄下跳,畢竟她沒有拆洗沙發套和反覆拖地的愛好。

但小貓沒有亂跑,靜靜坐在瓷磚上,灰綠色的眼睛註視著秋荷,好像不太高興,尾巴甩來甩去,泥水四濺。

秋荷小心靠近,小貓沒有抗拒。

秋荷摸了摸小貓的臟腦袋,小貓好像蠻開心,甚至拱了兩下她的手。

秋荷一把撈起小貓,扔進了衛生間的淋浴室。

她打開花灑,試探著給小貓淋水,這只貓好像和其他的貓不一樣,沒有躲閃,沒有吱哇亂叫,也沒有什麽攻擊傾向。

於是秋荷放心了,脫了身上被雨淋透了的衣服,跟小貓一塊沖澡,花灑沖著小貓,流下一道道棕色汙水,洗去一層泥漿後,露出它原本的顏色,是一只黑白相間的貍花貓。

秋荷覺得小貓特別乖,索性將其從頭到腳都洗刷了個遍,順便觀察到這是一只有鈴鐺的貓,她好奇地捏了捏,小貓猛地跳開,甩了她一臉水。

她悻悻收手,專心清洗自己,溫熱的水流沖散了淋雨後的冷濕感,好聞的沐浴露味道帶來令她心安的熟悉感。

但小貓似乎不太喜歡她的橘子味沐浴露,喵了兩聲,擡頭盯著她。

秋荷一低頭,對上小貓的綠眼睛,感覺有一點點怪,可能因為這次洗澡身邊多了雄性生物,但小貓是小貓,又不是人,秋荷蹲下,親昵地摸了摸小貓。

洗完澡,秋荷胡亂擦了擦頭發,換了睡衣,又找了一條毛巾,胡亂擦了擦小貓,把它從衛生間放了出去,然後看著小貓爪子濕漉漉的在瓷磚上打滑,覺得怪好笑。

眼看潮濕的小貓要往沙發上跳,秋荷又立刻沖了出去,把小貓抱到餐廳的木質椅子上。

“你別亂跑,就在這呆著。”秋荷說道。

小貓喵了一聲,好像聽懂了一樣,老實坐在凳子上,埋頭舔毛。

秋荷看小貓梳理自己,越看越覺得小貓眼熟,背上頭上尾巴是黑色貍花紋,四個爪子是白的,左前腿一圈黑貍花紋,左肩一塊白,還有那一雙灰綠色的眼睛,都與秋荷大學時校園裏的一只野貓酷似。

秋荷大學在外市寧城讀的,離她現住的照城有三百多公裏,她不太信學生圍繞養尊處優的校園貓能走這麽遠,還恰好被她撿到。

在看到小貓翹起一根後腿舔尾巴根時,秋荷不再對小貓行註目禮了,轉身去廚房搗鼓點晚飯,先給小貓煮了兩個雞蛋,又尋思明天怎麽處理小貓,先看看單元業主群有沒有丟貓的,如果是只流浪貓,她要收養還挺麻煩,貓糧貓砂不說,還有各種疫苗和手術,還得小心小貓抓壞房東的沙發……

她覺得麻煩,但又覺得小貓可愛,尤其是它竟然長得跟陪伴她大學四年的那只校園貓一模一樣,她相當滿意它那雙灰綠色的眼睛。

秋荷內心天人交戰,最後打算讓小貓決定,要是明早她一開門小貓就跑了,那就算了,要是小貓想住下,她就收養它。

秋荷做飯糊弄,找幾樣東西放進小電鍋,加水加鹽醬油醋隨便一倒,敷衍得很,口味也相當一般,比起泡面只強在健康一點兒。她也不是不會正兒八經地炒兩個菜,但覺得就自己一個人,怪沒意思的,糊弄糊弄得了。

秋荷性格內斂的過分,沒人主動搭腔的話一天到晚說不了十句話,在照城好幾年了,還是沒有朋友,除了辦公室的同事也不認識別人,總是一個人,經常怪沒意思的,時時糊弄糊弄得了,也早就麻木了。

晚飯做好,秋荷端著自己的一碗豆腐湯放桌上,又找了個盤子放地上,給小貓剝出兩個雞蛋黃,她刷著手機短視頻喝湯,小貓卻不太樂意,用爪子撥弄得蛋黃像玩具一樣在盤子裏滾來滾去。

秋荷困惑,如果小貓不吃雞蛋黃的話,她這裏也沒別的給它吃,除非它也愛吃豆腐。

小貓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仰起頭看她,她也和小貓對視,片刻後她忽然記起來對於貓咪而言,對視是不友好的行為,於是她有些做作地挪開視線,去看小貓身後的客廳。

片刻後,她的視線被一個人影遮擋了。

“咣當”一聲,秋荷手裏的不銹鋼湯勺砸在地上,她張著嘴,驚愕到連聲音也發不出一點。

她親眼看到小貓於一瞬間變成了人的模樣——不長的烏黑碎發微微潮濕,還有幾縷貼在白皙面皮上,一雙異常幹凈的灰綠色眼睛,清澈到幾乎有些愚蠢,帶著出些許警惕與些許稚氣,再往下是細腰長腿,優越的骨架比例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肌肉,賞心悅目,唯一的毛病是□□。

小貓少年擋在秋荷面前,用那雙綠色的眼睛直勾勾地俯視著她,淡紅色的嘴唇開合,聲音也很清澈,天然單純,像是沒被開發過的風景區。

“你欺負我。”

這是他對秋荷說的第一句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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