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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誰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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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誰的覺悟

戴維斯·羅德裏戈是個純正的美國人。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日本橫濱這塊異國的土地上, 最大的原因當然是——為了賺錢。

他已經吃夠貧窮的苦痛了。

在戴維斯小的時候,生活在德克薩斯州的一座破敗小農場裏。那是祖輩傳下來的產業之一,偏偏到他父親這一代時敗得差不多了。

母親最初也是被父親豪氣的做派外表蒙騙了, 被愛情沖昏頭腦,她與許多美國女孩一樣魯莽的未婚先孕,把戴維斯生了下來。

但是好景不長, 隨著羅德裏戈家的經濟逐漸變得窮困貧寒,父親也漸漸顯露出他那喜愛酗酒和家暴的糟糕性格。

他只要一喝酒, 就會脫下褲子上的皮帶來狠狠地抽打這對母子,那鞭笞家人的模樣堪比抽打農場裏的牛羊。這樣的發瘋行為持續到戴維斯四歲的那年,在一次被打得輕微腦震蕩的家暴事故後,無法忍受這一切的母親終於卷起家裏所剩無幾的現金錢財, 跑了。

反正她與戴維斯的父親之間也沒有合法的夫妻證明。是的,縱使兒子都已經能跑能說,她的身份依舊停留在“女朋友”這一臺階。

那個紅脖子的父親對於這種家醜感到了無比憤怒。

這種人當然不會承認是自己的過錯,因此他將更深的暴力和恐嚇施加給了年幼的兒子,肆意地在無辜的孩童身上發洩著成年男人的“陽剛之氣”, 對男孩各種拳打腳踢、羞辱暴揍。小小年紀的戴維斯經常被生父打得奄奄一息, 頭部遭受重擊流血, 身體又因為長年的貧困所帶來的營養不良出現了種種幻覺。

在瀕死的種種光怪陸離幻覺中, 他看見了那些令他的生活痛苦無比的根源——父親。

說句實在話, 他再也無法忍受那樣的日常了……因此很快, 他趁著父親在某天晚上喝醉睡著的功夫, 偷偷打開了家裏的煤氣閥門,制造了一起煤氣爆炸事故。

年僅7歲的戴維斯·羅德裏戈擊殺了自己的人渣父親, 毫不猶豫的那種。

田園遠處的道路傳來了“鄰居”們開車過來查看火災的汽車引擎聲響, 面前的火光和爆炸如此耀眼炙熱, 伴隨著隱約傳來男人瀕死前被燒灼時的痛苦哀嚎和無力求救,躲在安全之處的戴維斯露出了無人知曉的陰沈笑容。

在他的身側,“替身”【噩夢號角】已經形成,它沈默地陪伴著主人註視著這場非同尋常的人倫罪孽是如何發生的。

母親跑了,父親死了,鄰居幫忙報了警,繼承了農場這一小片土地的戴維斯因為尚未成年所以被警方送到了孤兒院裏。在那裏,仗著擁有了非凡能力的戴維斯很快就跟著一些人學壞了。

隨著年歲增長,他在當地的地下社會裏逐漸混出了幾分名堂,畢竟當一個替身使者想要作惡時往往是輕而易舉的。

很快,他被更加危險的大組織盯上,那些大佬認為戴維斯的這種制造恐懼幻境的能力有更大的發揮空間,而不是停留在好勇鬥狠的街頭鬥毆方面——於是,他來了日本。

戴維斯當然知道這些大佬需要自己做什麽,他也知道渡邊組不過是美國組織為了做異國生意才故意扶持起來的一個當地傀儡幫派。

他甚至也很清楚自己的這種替身能力主要是作用於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的身上,讓孩子們恐懼,讓他們分泌腎上腺素從而更好地從血液裏提取出激素合成物。

如今的戴維斯·羅德裏戈活成了一個對孩子肆意施暴的人渣——就如同他曾經最痛恨的那個男人一樣。

對於自己犯下的惡行,他毫無懺悔悔改之意……誰讓你們這些小孩子太弱了呢?誰讓你們出門不好好地跟著父母同伴一起走,如果你們能夠像我當年一樣強大的話,還用得著在這裏受苦受難?

然後,那柄纏繞著靈力火焰的槍尖猛然貫穿【噩夢號角】的胸膛,但旋即卡在那覆蓋著如同蛇鱗般的皮膚上難以寸進。

有人說,“替身”是替身使者的精神力顯現,作為操縱者的替身使者內心最渴望什麽,替身就會顯現出對應的特質。

戴維斯年幼時曾經頭部遭受父親重擊,因此【噩夢號角】頭戴漆黑的鋼盔。同時他渴望著某種厚度驚人的防禦力來帶來安全感,所以就連淺羽利宗在狂怒暴走的模式下都難以再將槍尖刺入這個替身更深的血肉裏去。

盡管那種虛空中被電得口鼻眼歪、渾身抽搐的痛苦是如此劇烈,胸膛也痛得好像要被撕裂開了一樣……以至於原本在監控室裏觀察手術室動靜的戴維斯摔倒在地,但這個美國人還是惡狠狠地大吼起來:“這個惡魔不是替身使者!怎麽能傷害到我?”

“羅德裏戈先生?您還好吧?”

監控室裏的其他幫派打手大驚失色,有人試圖攙扶他起來。

“去!你們去殺了他!”戴維斯一巴掌拍掉了最近的那只手,強撐著坐起身,然而嘴角還是無法抑制地流下了一絲鮮血。

“是!”

渡邊組的成員們對視一眼,不再猶豫,提起刀槍棍棒等武器就沖出了監控室。與此同時,有人摁下了工廠裏的警報鈴。

這下子,幾乎整個肉制品加工廠都停擺,那些五大三粗的“工人”們停下手中夥計,紛紛操起家夥沖了出去。

此時監獄裏的黑發男孩也註意到是自己的替身所制造出的藤蔓在一定程度上引導了白毛怪物的行動方向。因此他再接再厲,命令黃金人影替身不斷錘擊那些碎裂的物質,化作新的植物,指引著淺羽利宗在某種混沌虛無的現實與幻覺交界裏精準地追殺著四處逃竄的【噩夢號角】。

【噩夢號角】左右為難,想鉆地,地上都是植物;想穿過墻壁和天花板逃走,淺羽利宗已經給這片地界通了電,完全是生物發電的那種。

它逃不出去了。

盡管淺羽利宗此時看不見目標在“無限城”裏具體模樣,但他能看見地上的藤蔓一會兒往左跑一會兒朝右邊指……他知道是有人在幫助自己,所以自然是追殺不停。

然而外面的渡邊組成員已經舉著槍械即將沖進來了,他們的腳步聲毫不遮掩,哪怕在黑暗中也傳來了如同數十頭野馬在奔騰荒原一樣的聲響。

手術室裏的孩子們與隔壁監牢裏的孩子們都能聽見這腳步聲,但淺羽利宗聽不見——他的一切對外感知已經被“無限城噩夢”給屏蔽了。

他也不敢隨便自殺,因為他怕自己切錯別人的喉嚨。

怎麽辦?

監獄裏觀戰的男孩額頭上冒出了不起眼的冷汗。

此時淺羽利宗似乎不耐煩了這種貓和老鼠的游戲,突然發力沖刺,一把抓住了猝不及防的【噩夢號角】,直接把這個類人形生物的腦袋往自己嘴裏塞!

既然武器戳不動這家夥,那就用牙齒來咬斷對方的脖頸!

白毛怪物的其中一個虎頭腦袋豁然長大嘴,滿嘴的慘白獠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增長生成,仿佛化作一頭正要捕食獵殺食物的惡虎一般。

監控室裏,戴維斯·羅德裏戈滿頭大汗地“看”著那張距離自己腦袋越來越近的森森白牙巨口,渾身上下因為莫大的恐懼而無法抑制的瑟瑟發抖。

如果替身的脖子被咬斷,他本體的脖子也會同步斷裂——那個時候,作為普通人體質的他就是真的死了。

這麽多年來,戴維斯已經認為自己的心不會再那麽輕易地產生恐懼情緒了,他變得成熟,強大,就好像每個皮糙肉厚的成年社畜那樣面對社會的風吹雨打都面不改色。

但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對於暴力的敬畏和恐懼,早就隨著當年父親揮下的第一拳就被刻在他的骨子深處。

上次他面對恐懼時退縮了,所以他失去了母親。

那麽這次如果退縮的話,他又會失去什麽呢?

在空無一人的監控室裏,戴維斯面目扭曲地試圖掙脫開那種“無形大手”的束縛——因為此時【噩夢號角】被淺羽利宗死死抓住——他低聲喘息著說:“我不會再……退縮了!”

——就算是他這樣的惡人,也有想要堅持的事情!

地下手術室裏,淺羽利宗一口咬下,咬中了什麽東西。

樓上的戴維斯慘叫著捂住喉嚨,摔倒在椅子上,無法抑制的大股鮮血如同噴泉般噴灑而出,濺落在電腦和監控器上。

我要死了。戴維斯很清楚。

但我不會就這樣認輸的!我要死了,你也別想好過!

【噩夢號角】啊……用你最後的力量吹奏起敵人的恐懼之音吧!

因此在修羅那滿嘴獠牙直接狠狠貫穿了黑色替身的同時,替身渾身徑直爆發出了一股新的黑色霧氣。

凡是觸碰到這股霧氣的人,無論是四周的孩子還是外頭沖進來射擊的渡邊組成員盡數昏迷倒地。轉眼間,工廠上下陷入一片噩夢昏睡的死寂。就連先前一直在幫助利宗的那個男孩也無法抗拒這份替身能力,同樣昏睡過去。

昏迷之人的頭部附近生出一股股同樣的黑煙,迅速融入了【噩夢號角】制造的這場前所未有的大型恐怖幻覺裏。

於是淺羽利宗眼前的一切虛幻變得真實起來,旋即他看見了他曾經最痛恨的敵人。

“鬼王”鬼舞辻無慘。

它以非人的惡心姿態在對著利宗發出了熟悉又久違的挑釁,甚至開始當著面吃他的家人朋友,以及做出了一系列讓任何人都忍不住想要殺之而後快的惡行。

事實上,【噩夢號角】凝聚了其他人的恐懼之心,從而完美地覆刻出了淺羽利宗記憶裏最恐懼也是最痛恨的敵人。

只要這個男人敢於動手擊殺這個“敵人”,與之對應的,提供這些霧氣的宿主們也得全部死掉!

——這是戴維斯在死前所蘇醒的“覺悟”,當他不再懼怕死亡,他就決心用自己的生命來為敵人刻下心靈上無法愈合的一道創傷……只要你動手擊殺這個“鬼王”,你就相當於殺害了所有人!

我倒要看看,作為一個專門前來拯救那些孩子的你到底是個怎樣內心的家夥。

一旦你動手殘害了那麽多人,你的心靈防線有了缺口,有了破綻,遲早會有朝一日再度陷入這份恐懼的折磨和愧疚中……到了那個時候,就是你的死期!

然而出乎預料的是,面對如此情真意切發起挑釁的“鬼王無慘”,淺羽利宗卻沒有第一時間發動進攻。

不知為何,他在這一刻忽然想起了那個勸阻自己不要去追殺轉世之鬼的咒靈好友,想起了養女留下的那個明媚微笑,想起了在月夜下向自己伸出手的盲眼僧人,想起了收到另一位養女送出的第一份生日禮物,想起與朋友們一起坐在屋檐下吹風喝茶的下午時光,還有更多的人和事……

時光流逝,淺羽利宗如今依舊懷念著他們。

但大家都向前走了,好的,壞的,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這個故事已經要揭開新的篇章了。

他略顯疲倦地眨了眨眼睛,肩膀上的雙頭四臂縮了回去,白毛恢覆了色澤,身高體型也在急速縮水。

——淺羽利宗變回了原本的人類外表。

“你休想欺騙我的心靈。”

他義無反顧地說道,然後彎腰撿起地上因為受不了精神傷害而縮回本體的加州清光,拔出顏色黯淡的打刀,直接切斷了自己的脖子。

——他是個體脂率很低的人,這樣也不算對不起先前對清光“下個目標砍瘦子”的承諾。

但是……我過往的恐懼和悔恨啊,我要向你道別了。

從今往後,你將無法再阻攔我前往光明的新世界。

“鬼王無慘”……或者說是【噩夢號角】驚愕無比地看著他的自殺行為在上演。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放下前所未有的仇恨?放下這樣的擺脫痛苦的絕好機會?

不……這個男人根本是在輕蔑於這份恐懼!

黑色的替身是如此的不甘和憤怒,但最終因為失去了主人生前定下的唯一襲擊目標,而被迫結束了這份替身能力的運轉。

【噩夢號角】消散於空氣中,籠罩在工廠裏的這場恐怖幻覺終於停止。

一切都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在替身使者的世界觀裏,好人有“黃金精神”,惡人也會有“黑暗意志”。覺悟一旦確立,開個掛爆個種都很正常。

有時候,放下會比堅持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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