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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調查員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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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調查員生還

面對著這樣一頭怒氣沖沖的三米高蜘蛛女妖, 淺羽利宗不敢怠慢,一個箭步跳下車來,持刀與妖怪對峙。

而在他身後的車廂裏, 早就事先商量好行動的津島修治也立刻解開副駕駛位的安全帶,連滾帶爬地竄到駕駛位來接替了“司機”一職。

淺羽利宗對自己的新朋友、那個正在撕扯著衣服上黏著蛛絲的福澤諭吉說道:“諭吉,你上車先走, 這裏交給我。”

但是面容嚴肅的白發武士態度堅定地搖搖頭,握緊了手中的刀柄:“讓夥伴一個人面對危險, 自己卻臨陣脫逃這種事……可不是我的作風,利宗。”

聽到這樣的“拒絕”,淺羽利宗忍不住咧開嘴,正想笑一下, 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以前那些也曾與自己並肩作戰過的戰友同伴們。

不管怎樣,有人願意在關鍵時刻站在你身邊支持你的感覺總是很美好的。

誰知那邊那頭被他們的兄弟友情給刺激得兩眼通紅的瘋狂女妖怪已經大吼大叫地撲了過來,完全不覆福澤諭吉與她初見時的那種妖氣十足的美艷外表了。

一瞬間,數根鋒利沈重的金黑色蛛腿節肢湧動著來者不善的妖力,精準地落向兩人各自站立的位置。

但毫不意外, 兩位戰鬥經驗豐富的劍客及時躲避, 以至於節肢們的攻擊直接落空, 砸碎數圈地面。

在一片塵土飛揚之中, 暫時沒人顧得上的計程車立刻開啟了逃跑路線——輪胎與地面驟然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碎裂了起碼一半的車頭燈是這片昏暗建築環境下唯一的光源。

那位未成年司機津島同學見到既然沒人想上車, 索性按照計劃直接發車跑路。只見這位少年人伸手將後退擋位一打, 腳下油門踩死,破破爛爛的計程車就如同風一樣地退出了這個群魔亂舞的別墅客廳。

你們這些成年人的戰鬥真是可怕.jpg

然而很少有人註意到, 相澤紗織上半身的那雙眼睛死死盯著火速撤退的計程車, 似乎在驚疑不定地思考著什麽。

“呔!妖怪!”

“跟我戰鬥還敢分心!你好大的膽子!”

審神者選擇暴躁無比的一刀砍過去, 直接用利刃喚回了眉頭緊皺的美女蜘蛛的心神。

眼看無關人員暫時撤到安全地帶後,淺羽利宗終於放下心來可以與這個女妖戰鬥了。

雖然他先前僅僅與福澤諭吉切磋過一場友誼戰,還是雙方點到為止的程度,但一旦真正實戰中卻沒有任何一人表現出絲毫的膽怯亦或者不熟練。

眾所周知,在日本劍道中,有一種訓練方法叫做“原立”,用現代話翻譯一下就是“車輪戰”。

畢竟武藝高超的對手不是時時刻刻都存在的,以前的劍道高手們如果自我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讓道場裏的弟子們持刀對自己展開不間斷地猛攻。

舉個比較貼近現實的例子……比如《葉問》系列電影裏那句主角名臺詞“我要打十個!”就可以視為某種“原立”的戰鬥方式。

一對一單挑是合情合理的,敢於“原立”的強者更是真正猛男。

在日本,許多劍豪都是“原立”高手,最崇拜的戰鬥結果就是一人一劍就把周圍圍攻的敵人全部打倒在地。

而對於淺羽利宗而言,無論是作為“原立”訓練方法本人,還是作為圍攻之人的一員,他都經驗豐富。

所以如今用於實戰方面,他就不知不覺地與福澤諭吉打起配合來,然後他驚喜地發現……修行古武流派的福澤諭吉明顯也是此道高手,兩個人之間的戰鬥默契與各種配合技巧蹭蹭的飛速上升。

一時間,審神者掄著大太刀螢丸沖上前去,他的確非常勇,別人恨不得與這種大怪物拉開距離,淺羽利宗偏偏反其道而行——他幾乎是貼著相澤紗織的臉上猛砍,依靠腳下不斷的精妙游走來變換所處位置,同時使用大開大合卻又行雲流水的攻擊,成功吸引了蜘蛛女妖的大部分註意力。

至於白發武士則是提著刀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不斷游走,轉移陣地,一旦抓住敵人的破綻就上前猛砍幾刀,以此來給夥伴補輸出傷害。

沒辦法,因為福澤諭吉以往長年的戰鬥風格更偏向於刺客或者隱匿殺手的特色,屬於把敵人一擊斃命就撤退的類型,跟妖怪打持久戰之類的經驗還是相對較少。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某個不死人一樣不惜一切代價的去跟妖怪對掐的。

興許是不幸中的萬幸,在徹底不做人之前相澤紗織僅僅是一個尋常低調的富家太太,並沒有什麽實際的戰鬥經驗。因此當她面對兩個穩住陣腳、熟悉了她的攻擊套路後就聯手猛攻、互相掩護的武士時就難免有些力有未逮,露出破綻。

她一度被揍得非常郁悶不解:這不是21世紀了嗎!你們也沒用什麽熱.武器……為什麽你們兩個拿刀的過氣武士還能把如今變強大的我打得擡不起頭來?!

然而沒幾分鐘,淺羽利宗就故意賣了個破綻,當這女妖毫無自知的一腳踏入陷阱的瞬間,他就毫不留情地砍斷對方的一條粗大蛛腿!

女妖痛得大叫一聲,剩下的其他幾條腿顧不上攻擊,轉為飛速爬行逃離。

下一秒整只大蜘蛛就非常敏捷地跳到了遠處的墻壁上,半掛在墻壁上,她的臉揚起,痛苦又忌憚地看著這兩個男人。

然而先前斷肢處的深綠色妖血已經灑了一地,正在“滋滋”地腐蝕著大理石瓷磚地面,沒過多久就露出一片焦黑的腐蝕痕跡。

其實剛開始相澤紗織並沒有認出這個黑發綠眸的帥氣青年到底是什麽來路,但直到斷肢的劇痛伴隨著某種非人的直覺靈感襲來,她突然就知道了這個戰鬥起來宛若惡虎般不依不饒的男人到底是誰。

——記憶裏,在丈夫死後,曾有他生前組織的下屬將某個人的情報給過她閱讀查看。

“是你……竟然是你!”相澤紗織憤怒得整張慘白的臉都扭曲了,一道道金黑色的妖紋爬上眼角,像是某種詛咒一樣腐蝕著血肉不斷擴散。

狂怒與痛苦的情感混雜在膨脹的妖力之中,那份想要殺死什麽人的怨恨令原本妖怪的那種美貌皮囊都變得醜陋可怕起來。

聽到敵人的大呼小叫,淺羽利宗不怒反喜,反而沾沾自喜地望過去:“咦?我在你們妖怪圈子裏已經那麽有名了嗎?”

“原來如此。不愧是利宗。”

一旁的福澤諭吉對於小夥伴的自戀情緒感到合情合理。

是的,他的友人就是那麽棒的家夥,不管是出名還是低調無聞都完全可以理解,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很顯然,今晚的福澤先生也戴著很厚的友人濾鏡來看待新朋友。

聽到白毛武士毫不遮掩的讚揚話語,審神者也像個孩子似的開心起來:“沒錯,不愧是我!”

不過女妖怪相澤紗織根本不想配合他們的商業互吹,她簡直煩死了,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令這這個半人半蜘蛛的妖怪前所未有的憤怒尖叫起來,刺耳狂暴的嗓音幾乎要掀翻別墅的天花板。

“淺羽利宗——!”

“你殺了志光,到頭來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你怎麽敢的啊!!”

“……啊?”

然而審神者根本不記得自己的手下敗將們到底姓甚名誰——如果全部記下來,他這本來就不太好使的腦子就徹底塞爆各種無用的垃圾信息——因此審神者的表情一時間難免有些茫然,完全想不起“志光”是何許人也。

直到不遠處的福澤諭吉低聲提醒了一句“大尾志光是這個女人的先夫”後,淺羽利宗才勉強想起來一周前好像自己的確是親手幹掉了一個肥胖如豬的中型幫派組織首領,那人據說也是高瀨會的重要幹部之一。

原來在這個女妖怪看來,自己算是她的殺夫仇人啊……

可那又能怎樣呢?

從一開始,他淺羽利宗才是真正被迫害到死的那個受害者啊。

——你跟家人們在自家吃火鍋的時候突然被炸死了,難道你還笑得出來?

搞清楚來龍去脈後,他立刻放肆地嘲笑起相澤紗織。

“不會吧?不會真有人要為那種懦夫報仇吧?說實話,我才沒心情去記住手下敗將的名字!”

“如果你非要這樣想,那我也沒辦法。”

從淺羽利宗這種野生大帥哥嘴裏親口說出這類標準的“渣男臺詞”,簡直效果拔群。

“區區殺人兇手,竟然敢這樣說……給我以死謝罪吧!”

狂怒之下,蜘蛛女妖放聲嘶吼震懾對手,七支超過兩米長度的鋒利節肢舞動如刀,空氣中瞬間響起了“鐺鐺鐺”的打鐵聲。

“‘兇手’?你居然這樣汙蔑我?”揮舞手中大太刀的淺羽利宗一邊戰鬥,一邊大聲反駁壓制回去道,“我只不過是一個想要過上平靜生活的男人罷了!分明是你家丈夫那幫人恬不知恥地先找上門來的!”

利宗這話的本意是“你家丈夫和手下們先上門殺我”,但是在誤會了“他是個基佬”前提的女妖怪看來,這話就自然而然地誤解成“你沒管好你丈夫,你老公上門騷♂擾我”……

那豈不是在說,她那死去的混蛋丈夫也是個gay?而自己是個識人不明、被蒙騙了十八年的同妻?

同妻竟是我自己?!

雖然這個胡亂猜測很假,假到但凡有點理智的人稍加思索都能分辨出真偽。

問題是此刻的相澤紗織本來就是理智陷入癲狂狀態之中,外加上她忽然想起自己丈夫活著的時候很愛穿白襪子、總是出軌“找女人”、“生兒子”……到頭來,別說私生子了,這十幾年裏連外頭的私生女都沒有順利憋出一個。

所以,大尾志光他找的出軌對象們……真的是女人嗎?

這個動搖原本固有觀念的胡亂猜測就像是魔鬼的低語,在相澤紗織的心裏徹底生根發芽。

——開什麽玩笑啊!

你們這些該死的臭男人!一個個滿嘴謊言……全部下地獄去吧!!

完全瘋狂的女妖先是感到了極致的矛盾,迷茫,最後在近乎癲狂的猜忌和狂怒情緒中,神志不清的相澤紗織徹底妖化了!

她原本還算是人類的上半身完全融合進巨大蜘蛛的身軀之中,她最後滿懷怨恨地看了這兩個人類敵人一眼,閉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的頭顱完全沈下、融合進妖軀裏。

偏偏淺羽利宗還一邊蹦蹦跳跳地躲閃她的節肢攻擊還一邊嘲諷:“哇,二階段暴走了。”

一旁幫忙砍蜘蛛的福澤諭吉有點兒嘆為觀止。

不愧是利宗,只要三句話,就能讓女妖怪為他發瘋(物理意義).jpg

幾秒鐘之內就變為完全體的蜘蛛妖怪渾身妖氣四溢,那金黑色的妖力幾乎要化作實質浮現出來。

肉眼可見,它的身軀再度變大變寬,憑空暴漲到將近五米的高度與寬度,同時頂部外殼上浮現出一張女人那滿是怨毒瘋狂的臉。就連原本斷掉的那只腿也重新長出一條新的節肢,看起來頗為嚇人……

這棟別墅的一樓天花板已經不堪重負地被頂開,而蜘蛛狂暴地揮舞著螯肢和其他腿腳,自己拆自己的家,不惜一切代價地追殺向兩個敵人。

淺羽利宗與小夥伴福澤諭吉對視了一眼,彼此看出對方的意思。

【分頭跑!】

因此這兩人一個往後門跑,一個往靠近前門的落地窗大洞一躍而出——面對這分.身乏術的局面,大蜘蛛楞了一下,但它很快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

只見它體型龐大的尾部猛地一顫,開始如同餃子下鍋一樣,快速地誕下一個個灰白色的蜘蛛卵蛋!

那些卵蛋尚未落地就破裂開,裏面沖出了一只只體型堪比小牛犢子的蜘蛛,它們高速爬行的去追擊分頭逃跑的兩個人。

此時的福澤諭吉沖出後門但一轉頭就看見了相澤紗織搞得“違法超生”騷操作,當即大吃一驚。

畢竟他作為一個熱愛橫濱的普通市民,可不能讓這些亂七八糟的小妖怪逃離這座莊園!

相澤紗織自己因為死了老公,就幹脆變成妖怪殺了一大堆老公生前的同事和競爭對手……這份扭曲莫名的三觀怎麽看都不像是人畜無害的家夥!

不過,就在福澤諭吉打算殺回去的時候,一陣風吹來,他隱約聞到了某種刺鼻的氣味……

“快走吧!交給我來處理!”淺羽利宗的聲音不知為何從地底下傳來,把白發武士嚇了一跳。

難道利宗也會鉆地嗎?!

福澤諭吉並不知道這其實是友人借助守護靈【沙百足】在近距離施展“土遁傳音”的功能,但他再次相信了淺羽利宗。

只見福澤諭吉一個箭步狂奔,逃離了後門區域,穿過覆蓋著大片厚實白色蛛絲的莊園地段,身後還跟著呼啦啦的一大群大小蜘蛛。

此時淺羽利宗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他朝著莊園外的計程車方向撤離,頭也不回的那種。

看著這兩個混蛋男人狼狽逃竄的身影,巨大的蜘蛛妖怪盡管只剩下妖怪本能在行動,但看見這一幕還是感到解氣不少。它當即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和嘲笑聲,朝著淺羽利宗的逃跑路線,撞破別墅外殼直接沖出來——

“你們今天都得死在這裏!啊哈哈哈!誰也別想逃!”

這棟可憐的別墅在飽經各種摧殘之下,終於忍無可忍,徹底崩塌。

伴隨著房屋轟隆隆的倒塌聲中,此時的淺羽利宗和福澤諭吉都逃出了遍布蛛絲的莊園地帶,空氣中那股刺鼻味道也越發明顯。

出現在莊園廢墟中的大蜘蛛終於意識到好像有哪裏不對,它的8只眼睛一起轉動,定睛望去,居然從那些四面八方覆蓋著的雪白蛛絲上看到某些顏色可疑的暗黃色液體撒潑痕跡!

它猛然一呆:“這是……”

“靠你了,淺羽先生!”從駕駛位裏探出頭來的津島修治一副心驚肉跳的害怕表情喊道,“按照約定……我們這臺車已經沒有汽油了!”

這種常識就連小孩子都知道,如果汽車沒油那肯定是跑不動的。

也就是說,如果接下來淺羽利宗不再動手,他們三個大活人外加一個昏迷司機、一個無頭屍體有可能都要一起進大蜘蛛肚子裏當養料了。

當然,也可能是被開膛剖腹的給小蜘蛛們當營養物質也說不定。

事實上,這是淺羽利宗進入莊園前與這個黑發少年所約定好的最後一件事。

那就是——三流偵探先生負責吸引敵人註意力,而津島君則是想辦法掏出計程車油箱裏的汽油,在莊園範圍“揮毫潑墨”一番!

在判斷了今晚的風勢走向,以及使用隨身攜帶的打火機提前確認過這些蛛絲具有易燃易爆的特性之後,津島修治立刻以最快速度行動起來。

這位黑發美少年先是開車帶著司機他們逃出去,然後拆下油箱,在莊園各處節點灑汽油,幹得又快又好,最終趕在約定的時限前順利完成了他與淺羽利宗說好的作戰方案前提。

……如今看來,這孩子可能有當縱火爆破犯人的潛質。

此時無論是蜘蛛女妖還是在場諸人,都意識到淺羽利宗接下來要做什麽了。

面對著瘋狂撲來、前赴後繼要阻止自己的眾多蜘蛛,審神者面不改色,然而他並沒有掏出打火機或者別的什麽引火裝置。

他只是——在空氣中打了個響指。

啪!

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守護靈【炎駒】再度於空氣裏浮現出來!

【炎駒】沖向了敵人,背後拉出一道明顯的火焰長路,這擴散開的赤紅色烈焰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裏就盡數點燃了地面上的蜘蛛絲與汽油!

哇,火燒庭院!

但是這一次,不知是否因為身上沾染了空氣中彌漫的妖力原因,無論是津島修治還是福澤諭吉都順利地看見了那頭英武不凡的鹿角龍鱗戰馬。

他們兩人僅僅是吃驚了幾秒就迅速平靜下來,旋即將這種存在暫且歸結於“異能”或者其他超自然能力的存在……或者說,淺羽利宗這種怪人身上沒點超能力,大家反而會覺得奇怪呢。

在沖天而起的巨大烈焰炙烤中,高溫將空氣給扭曲成明顯的波動。原本追擊兩個敵人的小蜘蛛們轉過身去,火速撲向相澤紗織這位“母體”的身上,一層層的像是某種血肉盾牌那樣覆蓋住它。

縱使如此,這片瘋狂的大火還是將大蜘蛛妖怪燒得哀嚎不斷,慘叫連連。

在烈焰之中,隱約間似乎還有一條巨大的紫金色蜈蚣虛影在地底翻滾出入,不斷地襲擊捆縛住相澤紗織的血肉外殼。

——【沙百足】配合著【炎駒】,這兩只守護靈默契十足的一同將這個蜘蛛女妖徹底拖死在這片高溫可怕的狂怒火焰中,難以脫身。

在那痛苦的嘶鳴聲裏,相澤紗織那充滿怨毒的血色眼眸看向了淺羽利宗的所處方向,它斷斷續續地怒吼道:“你……你以為……能讓,我認輸?!”

“殺了你……不過是……火焰!我要……要殺了你……”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這團火能燒死你。”淺羽利宗不顧旁人眼神的勸阻,背著刀上前幾步靠近火海說道,“相澤紗織!你看清楚,這是什麽?”

他從懷裏摸出了一本外皮焦黑沾血的學生證,朝那妖怪所在的庭院中央用力甩了過去!

學生證奇跡般的飛過十幾米遠的距離,正好落在了相澤紗織的“血肉盾牌”面前。

小小的本子恰好攤開,露出裏面少女生前的笑臉容顏照片。

“她”看著自己的母親,笑容依舊,照片的一角因為外頭的一顆火星飛落而燒焦蜷縮起來……照片上的女孩兒就像是活著的時候那樣想要親近又懼怕地望著這團近在咫尺的可怖焦黑怪物。

說實話,這本普通的學生證裏面並沒有沖出什麽咒靈,也沒有浮現出任何非人的怪物,甚至它在這恐怖的火海裏沒能持續幾秒時間就開始被點燃,化作灰燼……它就好像與任何一個落入火海的紙制品沒有區別。

但相澤紗織的龐大身軀卻仿佛被突然擊中了一道致命傷,它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以至於原本不少趴附在軀殼上的小蜘蛛屍體紛紛無意識地抖落下來,露出了裏面的本體破綻。

在一旁奔走馳騁於火海中的【炎駒】抓住機會,沖上去就是一頓踩踏猛踢!

緊接著【沙百足】趁著敵人的防禦體系破綻出現,也跟著鉆入“外殼破洞”裏開始瘋狂撕咬、切割起來,惹得裏頭的女妖慘叫不斷。

渾身是傷、開始被點燃的大蜘蛛滿地亂滾地哀嚎起來,它悲傷痛苦到了極點。

變質的母愛在這一刻仿佛又喚醒了她的些許理智,這怪物在崩潰的情感上跨過了某條看不見的界限,顧不得自己渾身正在冒出一股烤肉的焦糊氣味,只是一個勁地大喊。

“禮奈!媽媽的……禮奈啊!”

可是淺羽利宗的表情依舊不為所動,他站在火場的邊緣,那炙熱燃燒的火光倒映在他冷酷的面容上,像是根本無法憑借眼前這點溫度來暖化這個男人的心。

“可是你殺了她。”他格外冷峻地問道,“身為母親竟然謀害自己的女兒。為什麽?”

——對於大部分女孩而言,在這個殘忍冷酷的世界裏,第一個給予溫暖的人本應是她們最信賴的母親。

明明四面八方熱浪滾滾,但這令人血液都為之沸騰的氣氛卻無法令他熱血分毫,就連問出口的話語也仿佛是灌滿了冰霜一樣的鐵鞭那樣砸向敵人。

毋庸置疑,明明是作為一個男性,淺羽利宗卻在某些時刻真切地關懷著那些與他生來不同的異性存在。

不是為了什麽破案的真相,也不是瞧不起女人,他僅僅是出於內心的公道而自願替那些不幸的事件中的弱者說話罷了。

那是他與生俱來所養成的慈悲心。

“……為什麽?你說……我為什麽殺了禮奈?”

在越燒越旺的火海裏,巨大的蜘蛛被燒斷了腿腳,它沈重的本體摔倒在廢墟地面上,周身散落著同樣被活活燒成灰燼的大小蜘蛛們的屍體。

烤肉的怪異香味混在海風裏吹來令人覺得有些反胃。

這個妖怪頹然又怨恨地擡起眼睛,隔空與那雙冷冰冰的幽綠色眼眸對視了幾秒。

巨大的火海宛若人間的煉獄,而即將死在地獄裏的那女人沈默了片刻後再度癲狂混亂地笑了起來。

“想獲得力量,就得付出一定的代價!”

“我……獻祭了她!換來了如今的力量!”

“她本來就是我的歸屬品——既然禮奈在十多年前從我身上掉下來,現在也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回歸了我的身體罷了!”

女妖嘶吼著回答。

很顯然,她的女兒相澤禮奈,也就是那個先前被淺羽利宗“物理超度”的海中咒靈本體就是某種儀式裏犧牲的“代價”。

——女兒禮奈愛著自己的母親,但很可惜,她的母親並不愛她。

淺羽利宗凝視著那片近在咫尺的火海,像是嘆息一樣地說道:“可那是你女兒啊。她那麽愛你們……更何況同為女性,本不應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那又怎樣!”相澤紗織不耐煩地打斷了這個人類男性的質疑,她只是最後用一種誰都無法理解的瘋狂情感回答道。

“誰讓禮奈她……不是我的兒子呢?”

就這樣,在呼嘯的海風之中,火焰越燒越猛烈,最終將裏面的一切非人存在和建築殘骸都燒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巨大的扭曲之物死去了,沒人能夠從這場盛滿了靈力的煉獄廢墟之中辨認出她原本的模樣。

在一旁圍觀了全場的福澤諭吉心情非常覆雜,眉頭緊鎖,幾乎能夾死一只蒼蠅的程度:“為什麽相澤紗織她就那麽想要一個兒子?明明女兒也很好。她怎麽能這樣做……”

雖然目前是個未婚單身漢,但福澤諭吉的三觀向來很正。

淺羽利宗想了想,試圖分析道:“她也許真正想要的不是男孩或者女孩,孩子的性別對這人來說不過是獲得某種東西的工具,她想要依附某種能夠讓她安身立命的東西。一旦這種幻想被打破,那麽無論她渴求的是‘丈夫的愛’亦或者‘能夠報仇雪恨的力量’都毫無意義了……至此,她的內心已經變得空洞而可怕。”

——相澤紗織必須依靠什麽東西存在才能確定自己的生存之道是正確的,無法自立自強,當丈夫死去後就開始產生了異常情緒……這才釀成了此次的災禍。

面對這等可憐可恨之人,兩個自詡正常的成年男人再度陷入了異常的沈默之中。

“……真可悲啊。”福澤諭吉長嘆一聲。

淺羽利宗的眸光閃爍,就像是某種不肯熄滅的憤怒:“是嗎?我倒覺得他們的女兒更可悲。”

因為如今他回想起來好像是自己把這大尾一家給滅門了……

當初他殺這家的男主人大尾志光這點是毫無愧疚的,因為日本極道的規矩就這樣——你敢殺別人,就得做好被反殺的心理準備。

黑暗的社會就是那麽弱肉強食,毫不留情的殘酷。

弱就算了,弱者還敢去招惹強者,那下場純粹是自找的。

但事後淺羽利宗並沒有主動進行斬草除根,因為“禍不及家人”的江湖道義他還是盡量去遵守的。更何況如果他動不動就滅人家滿門,這會兒大概會待在局子裏吃冷掉的豬扒飯。

可是如今看來,對方的遺孀主動獻祭了女兒來換取化妖的代價,讓那個無辜的女孩兒在死後變成了充滿怨氣的海中咒靈,咒靈在碼頭區更是制造了本不必有的殺戮罪業,以至於居住在那個地區的津島修治最終求助到他的頭上……這後續一切的故事絕非先前利宗的最初本意。

命運就像是一個圈子,轉來轉去又轉回來。

因此在最後,他只能長嘆一聲:“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聽到這話,福澤諭吉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頓時明白了什麽,可這種事他也只能一言不發。

其實這句話出自《晉書·列傳三十九》,主要講述的是晉朝大臣王導因為受到兄長王敦的叛亂事件牽連而面臨被皇帝滿門抄斬的可能性,關鍵時刻是好友周顗(字伯仁)幫忙求情才逃過一劫。

但後來王導因為種種誤會而在周顗的生死關頭保持沈默、袖手旁觀,以至於周顗被王敦處死後王導才意識到自己當年誤會了好友……

——王導雖不是直接動手殺人,卻也是間接的殺了這位好友。

所以淺羽利宗如今就有些這種感覺。

但又能如何呢?

不過是唏噓地長嘆一聲罷了。

關於這個火災現場的後續事情,福澤諭吉自告奮勇地留下來處置。當然,他不忘叮囑自己的友人淺羽利宗:“現在這個淩晨的時間點也太晚了,我明天下午三四點左右的時候會去貴社接亂步離開,今晚就麻煩利宗你幫忙多照顧一二。”

看到既然有人願意幫忙收拾爛攤子,淺羽利宗當然也樂得腳底抹油地跑路,因此自然是拍著胸口應允。

白發的中年武士隨意地將左手手肘放在腰間的刀柄上,他站在焦黑一片的莊園廢墟外圍,平靜地目送著那臺破破爛爛的計程車亮著紅色尾燈在郊野的公路上一路離開。

此時那位神出鬼沒的夏目漱石拄著手杖悄然出現在他的背後,表情明顯有些凝重。

——合著這位老紳士先前一直躲在暗處看戲。

“夏目老師。”福澤諭吉恭敬地詢問,“您看出利宗身上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了嗎?”

“唔……”鬢角發白的異能者頓了頓手杖,沈思片刻後回答,“特別帥?”

福澤諭吉突然支棱起來:“嗯?”

不過為人師長的夏目漱石很快收斂了這份玩笑之意,淡定地瞥了這個學生一眼:“這份幽默感是學你先前在太平間說的那句話。”(註:就是“死人的共同點是死人”這句。)

這回輪到白發武士無語凝噎。

“不過我還真的看出點不對勁的東西出來。”夏目漱石露出了嚴肅的神情,“他那雙奇特的眼睛……不是人類應該有的。我回頭要翻翻古書上的記載才能確定。”

然而任憑福澤諭吉怎麽回想,一時間都只能想起友人瞳孔裏那宛若老樹枝頭新生嫩葉一般幽綠的漂亮眼眸來。

…………

……

回去的路上又換成了靠譜的成年男性淺羽利宗來開車,雖然津島修治不太明白這個男人是從哪裏掏出了一桶新的便攜式汽油(其實是從空間口袋裏),但毋庸置疑,這臺破破爛爛的計程車的油箱在重新加了點油後又能再茍上一段時間了。

當汽車漸漸駛入市區地帶時,兩人都聽見了後備箱裏傳來某人拼命敲打鐵蓋,以及大喊“救命”的聲音。

對哦,這臺車竟然還是有主人的……

淺羽利宗找了個路邊把車熄火,停下來。隨後他又把可憐的司機大叔放出來,天知道這個養家糊口的中年人一睜眼發現自己四周是一片黑暗的環境,手似乎還濕漉漉的(沾滿屍體的血),一摸旁邊的人還沒腦袋……

如今滿身是血跡的司機大叔一出來就怒氣蓬勃,罵罵咧咧,簡直是要殺人的模樣。

但當審神者給了他一大筆修車費用——就是買一臺新車也足夠的那種程度——這個橫濱本地人立刻就奇跡般地熄滅怒火,笑納了這筆錢財。他甚至還識趣地主動問自己要不要再鉆回後備箱裏,以此把車內的空間留給這一大一小的客人。

沒辦法,客人給的太多了.jpg

淺羽利宗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看了看這裏距離回自己新租的房子也就不到兩公裏的路程,當即大發慈悲地把計程車還給了這個中年男人。

看在錢的份上,好心的本地司機立刻信誓旦旦地表示幫忙處理那具無頭屍體。

津島修治被他提溜下車時還悶悶不樂,這個小懶蟲根本不想用自己的腳來走路,但無奈淺羽利宗的拳頭比較硬,所以這位黑發少年還是乖乖地跳下車並跟司機大叔道了個歉。

“真不好意思先前把您打暈了呢。”津島修治貌似歉意地說,“我也沒想到像您這樣的成年人,會被我一個普通人給一拳砸暈——真是失禮了!”

司機大叔忍不住小聲嘀咕:“你這孩子哪裏普通了……”

聽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陽怪氣語氣,作為本地人的司機自然就想起了都市裏關於那些惡人的傳聞,再加上如今補償也拿了,他哪裏還敢過多糾纏?

因此這個可憐中年人就一邊訕笑著表示“不礙事不礙事”、“您年少有為”之類的騷話,一邊火速開車逃離了此地。

“嘖。”津島修治不太高興地看著如同逃命一樣跑不見的計程車,扭頭對面色凝重的淺羽利宗說,“淺羽先生,我今晚住哪裏啊?”

“關我什麽事。”審神者緩緩說道,“我們的委托已經結束了。”

“誒?結束了嗎!”少年瞪圓了鳶色的貓眼,大受震撼。

說到這個淺羽利宗就來氣:“你就給我100日元的委托費,能給你做到這個地步就不錯了!津島君你還想怎麽樣?”

“……你包養我?”

津島修治嬉皮笑臉地說,誰也看不出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利宗面無表情地伸手捏住這臭小鬼的臉皮,用力往邊上扯了扯,直到津島修治瞇著眼睛淚汪汪地大叫著“好疼”才猛然松手。

“要點臉吧,孩子。”他嚴肅地告誡道,“你愛去哪裏住就去哪裏住,住天橋下可以,住路過的富婆家也可以。總之別來煩我了。”

說完,利宗整了整背上的大太刀螢丸,轉身朝自家所在的方向走過去。

津島修治不甘心地捂著發紅的那一側臉頰嚷嚷道:“我是給你發布了委托,可是淺羽先生你把我在碼頭區的家給砸了呀……”

聽到這話,審神者忽然停下了腳步。

“這一路上被你胡攪蠻纏的……差點忘了一件事。”

不知為何,當津島修治看見這個男人轉過身朝自己重新走過來時,他忽然覺得那雙幽綠的眼瞳滲透著某種鬼神般的怒火。

等等!

這是要幹什麽!?

津島當時就很想逃跑,但他哪裏比得過人高腿長的成年人淺羽利宗呢?

只見這個黑發綠眸的三流偵探一把抓住了津島修治的肩膀不讓他動彈,下一秒,利宗將一拳砸在這個少年的臉上!

砰!

淺羽利宗的這一拳竟然把人直接打得飛出去五六步遠!

“唔。”從街道地上勉強爬起來的津島修治看起來沒有怎麽受不可挽回的重傷,只是臉都腫了半邊,看著皮肉傷的成分比較大——這是淺羽利宗控制了力道和方向的後果,不然一擊打穿別人的腦袋都極有可能。

“為……為什麽……”

少年人狼狽無比的喘息著問道。

然而淺羽利宗已經陰沈著臉走到他面前,冷冷地問:“這一切的背後,其實都是你在謀劃吧,小子?”

“您、您在說什麽啊。”津島修治露出了一個非常可憐的苦笑。

可惜利宗根本不為所動,他的眸光又暗沈了幾分。

“先前在別墅裏我就看出來了——相澤紗織那個女妖怪其實認識你,對吧?”

“……”

“你身上的疑點多得我都懶得全部指出來——看起來沒什麽戰鬥力卻能在咒靈肆虐的碼頭區獨自存活下來,偏偏‘碰巧’遇見了我這個有能力來解決此事的路人來發布委托……”淺羽利宗露出了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雖然我是個剛剛入行的三流偵探,但是你在瞧不起我的破案能力嗎?津島君。”

作者有話要說:

宗哥,三流偵探,二流魅魔,一流殺人狂。

這個津島君就是遜啦。

歡迎看到這裏的你!啾咪小可愛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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