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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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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迪爾契未曾刻意隱瞞過出身,如果有人去問,他會坦率地說出來的。但薩凱茨和普萊森特對他人的身世並無興趣。他們的父母都死在了戰爭中,死因千奇百怪。薩凱茨一家都是向導,哨兵暴動後,向導成了一種不穩定的資源,她的國家下令一夜之間處死所有向導,而她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

應該說,迪爾契比這幾位朋友都要幸運。他的童年不曾見饑荒、瘟疫、殺戮與死亡。圖蒙是位敬重生命的領導者,他教育給迪爾契,做人應當保持良善,在力所能及的時候,要向周圍人施以援手。他還親自做示範,在某個下午給街邊無家可歸的貧民一人一頓溫暖的餐點,一夜舒適的旅店,甚至還免費承包他們回鄉裏的路費。城內無人不愛戴這位君主,迪爾契不過是其中身份比較特殊的一個。鼓噪的表象掩蓋了真正的問題。他也不想想,如果圖蒙的治理真有那麽好,為什麽路邊還會聚集起避難逃災的乞丐?

實際上,圖蒙與其他國家的君主並無本質上的差別,只不過他比任何人都要聰明,對社會心態有著更精確的把握。未來的歷史學家這樣介紹他:在封建主這一層級,圖蒙做到了人類的極致。他膽識過人、眼界非凡,是同時期第一個註意到普萊森特兄弟野心的人,並企圖在萌芽階段聯合其他封建主將其摧毀。他離成功就差那麽一點。其他的大封建主並不信任圖蒙,聯合的進展緩慢,這便給了普萊森特兄弟可乘之機。後來,迪爾契的介入更是給了他毀滅性的一擊。他就這樣早死在了戰事裏,成為那個時代最大一朵漣漪。

圖蒙的死亡,其實和普萊森特兄弟、薩凱茨關系不大。會議末段,考慮到“父親”這層身份,幾人都同意暫且放下刺殺計劃,轉而穩妥地發展自我力量,等到時機成熟再公開存在,從地下組織進階為這場爭鬥的玩家。同期與他們抱有相同想法的團體不少,但基本上失敗了。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麽各國首腦並不把普萊森特兄弟當成一回事。局勢覆雜,前線戰事不斷吃緊,如果還要拿出力量防範地下組織,呈幾何倍增長的作戰支出將成為壓死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害死圖蒙的,是一次戰略性的誤判。當時,首府收到消息,一支由哨兵向導組成的反叛組織潛伏在一座靠山小鎮裏。他們到了當地便燒殺搶掠,挾持平民作為人質,企圖換來首府的讓步。圖蒙下令剿匪滅賊,於是,一支同樣由哨兵向導組成的精銳部隊奔襲山鎮。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夜,迪爾契趕到時,鎮子早已淪為墓地。到處都是毛發燒灼後的焦味,無數面目模糊的屍體橫躺在地,身下是幹涸的血跡。

這場面給迪爾契帶來了相當大的觸動。“聖戰”期間,戰死者數不勝數,但以“鎮”為單位,出現如此龐大傷亡的戰役卻極其少見。更何況,這鎮裏大部分不過是未經過軍事訓練的手無寸鐵的普通住民。往常,他們都是要被緊急疏散的,但事發突然,哪怕是薩凱茨也不能預料,兩邊會選擇在實力不明的情況下展開行動。這是個極其危險的信號,它證明了在經年的高壓下,人們逐步走向瘋狂。

迪爾契帶著失敗灰頭土臉地回到駐地。他跟薩凱茨報告了此行的所見,三人立刻開會。

會上,薩凱茨和普萊森特出現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分歧。他們一個堅持要等,一個堅持要戰,誰也說服不了誰。以下是會議的部分摘錄:

薩凱茨:“瘋了、都瘋了。現在已經不是追求那些繁文縟節的時候,誰知道首府下一步怎麽想?我們必須盡快打算。提早到明面上,把名聲拉起來,至少力量是源源不斷的。”

普萊森特:“但這等於我們在和所有首府作戰。”

薩凱茨:“我們本來就準備和他們作戰。”

普萊森特:“過早地暴露是危險的。現在註意到我們的只有圖蒙,但之後呢?我們沒有足夠的籌碼,貿然上桌,老玩家們會首先想把我們吞了。”

薩凱茨:“那我們還能躲下去嗎?他們現在可是不計較後果了!完全的消耗,比拼的就是誰底子厚、作不死,活下去的那個收割所有!你必須承認我們就在這種局面中。他們已經把我們作為了儲備糧。”

普萊森特:“在原有的小玩意兒被打空之前,我們絕對是安全的。但你現在的想法,就是讓我們也成為那些‘小玩意兒’的一員。這太冒險了。我不是不同意入局,但我拒絕莽撞。我們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入時間,顯然不是現在。”

薩凱茨:“合適的時間等不來!普萊森特,你什麽時候變這麽膽小了?我們不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嗎?我們說要幹這事兒的時候也沒有苦哈哈地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啊?我們跟他們不同,我們可以自己生產籌碼。這是我們入局的優勢。”

普萊森特:“這和優勢不優勢的沒有關系,我們得考慮以後。你為什麽總想得那麽好?”

薩凱茨:“我想得好?不,我想得很糟——這日子一天天壞下去,所謂的‘時機’只會一天天離我們更遠。謹小慎微是沒有用的,普萊森特,這是個勇敢者的時代!不如你也想想吧,要是我們正在那個小鎮裏,面對首府,我們該怎麽逃生?”

普萊森特:“勇敢不代表莽撞。至於你說的可能性,我由不同的看法……”

一陣唇槍舌戰後,薩凱茨和普萊森特都沒能成功說服對方,學者們普遍認為這是二人分道揚鑣的開始。在歷經德雷森失蹤的案子後,普萊森特的思維傾向發生了變化。他日益理性,逐漸具備領導者必要的素質,而薩凱茨尚且停留在隨心而行的階段,一直到戰後重建、瑞斯坦誕生才有所提升。

迪爾契從來不與他們在同一序列。盡管,他們的組織在早期確實形成過一陣短暫的“三人核心”,但後來迪爾契表現出不同於二人的情緒傾向,在圖蒙死後徹底邊緣化。後世研究普遍認為,迪爾契是自願退出權力核心的。記載表明,他在“聖戰”後期有著相當強烈的自毀意識,這一切要歸咎於他身為哨兵,卻長期缺乏精神疏導。他和薩凱茨之間並非深度綁定的弊端在當時便顯現了出來。“聖戰”結束前兩年,他們總是聚少離多。

同樣不可否認的是那場會議帶給他的影響。會後,迪爾契請假幾天,獨自一人去往圖蒙所在的首府。

到達首府的時候正值黃昏,地平線上好大一顆夕陽,把整個天空漸次染成了紅色,仿佛熊熊燃起的火光,又好像預示著某種兇兆。迪爾契駕輕就熟地潛入,沿途打昏了所有守衛。他穿過富麗堂皇的走廊,在圖蒙的房間外,擡頭看見了自己的畫像。

他推門而入,圖蒙穿戴整齊地坐在書桌旁,手邊是一份有關來年計劃的資料。似乎早知道他會來,圖蒙臉上不見半點驚訝。面對孩子,他像個真正的父親一般坦然:“好久不見,兒子。你長高了。”

多年未見,圖蒙身上幾乎沒有變化。聽著熟悉的呼喚,迪爾契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那時他總在圖蒙辦公的時候闖進他的書房,圖蒙見了他也不惱,會暫時放下手中的文件,把他抱起來,手指著那一冊冊書籍的扉頁問他想看哪本。

迪爾契下意識地看向書櫃,依舊是滿當當的一櫃子古籍,按首字母排序,他幾乎能背下裏面每一本書的內容。

像以往那樣,圖蒙放下手中的文件,用他沈穩的聲線問說:“你來應該不是找我敘舊這麽簡單吧?說吧,為了你那些朋友,你要什麽?”

聽他這番話,迪爾契這才如夢初醒。

他不是來討饒的。“你為什麽讓他們殺害整個鎮子的人?”迪爾契說著,手不自覺地纂成了拳頭。

圖蒙一時沒想到他唱哪出。“小鎮?”猜到他說的是哪碼子事兒,圖蒙搖著頭微笑道,“啊,你說那個鎮子,我很遺憾。”

迪爾契很不是滋味地說:“那個鎮子你應該清楚,裏面根本沒有大型殺傷性武器。你為什麽要對他們下手?根據‘公約’,那裏面的人必須疏散才是。”

“所以說,我很遺憾。”圖蒙撐著腦袋,像個溫柔盡責的老師那樣,對不識趣的學生循循善誘道,“本來該是這樣,但是我不小心錯估了事態,以至讓他們落入了危險的境地。鎮子對我們不再安全,我就也只好叫人把他們消滅掉了。迪爾契,你出去了那麽久,還沒有明白過來嗎?這就是戰爭。在瞬息萬變的當下,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舍棄一些東西。”

“可你只是在浪費生命。”迪爾契冷聲道。

“那沒辦法,我們做不到盡善盡美,所以必須樹立這樣一個意識:哪怕是‘命’,有時候也是可以浪費的。迪爾契,你還記得嗎,我以前帶你去城裏巡視,我說,要給那些沿街乞討的人一頓晚餐、一個鋪位,還有回家的路費。其實,這三樣裏邊,最後那樣才是目的所在。他們進城,是因為在原地很難生存下去,但留在城內,又極易擾亂治安——那段時間,城裏多了好多案情,其中大部分都是流民害出來的。所以,縱是於心不忍,但我必須得把他們送回去,結果城市果然恢覆了和諧。領袖就是這樣:為了最大的幸福,必須犧牲自我的人格。這次知道那個鎮子的結局後,我也很遺憾。但僅僅只是遺憾罷了。”

根據迪爾契的回憶,這之後他又問了圖蒙幾個問題,都是類似於“你就沒有半點懺悔”之類的討伐,但都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研究者指出,當時的迪爾契尚且對父親保有幾分尊敬,企圖通過這種方式逼出圖蒙的悔過,以此給他一個不殺的理由。但他估量錯了兩點:一是圖蒙上位已久,他的思想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通過兒子的追問發生改變;二是迪爾契的實踐能力固然強大,但自身的理論水平並不高。他無法刺及圖蒙內心深處真正的痛點,反而被圖蒙的詭辯帶著跑。

在一內一外的兩個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迪爾契的感情到達了臨界點。對著還在侃侃而談的父親,他抽出長刀,洩憤似的從圖蒙的脖頸出發,一刀斜劈了下去。

完事後,他失神地望著圖蒙的屍體。他的嘴角還掛著笑意,主動脈被破開的時候,血猛地噴出,濺得到處都是,洇紅了手邊的文件以及書架上那些許久不曾被人翻動過的文籍。透過他被打開的胸腔,能看見那顆心臟還在有力地搏動,徒勞地維持著最後一線生機。

迪爾契回到了朋友身邊,他身後跟著一匹雪狼。

薩凱茨第一個迎接了他:“歡迎回來,你去哪裏了啊?——誒?這是什麽?”

迪爾契沒有解釋,他只是說:“你們要的‘時機’應該近了。”

“什麽?”薩凱茨一時沒反應過來。再想追問時,迪爾契已經走遠了。

隔天,前線傳來了最新的戰報。

圖蒙死了,首府上下陷入內亂,他們出頭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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