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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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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洛克先生,我前天送來的哪樣東西……”

“啊,已經改好了。你等一下,我找找。”

洛克是全格利浦手藝最好的金匠,前些日子,弗萊門把他的吊墜送來改裝,希望能換個鏈子,正好夠自己帶著。這事兒廢不了多大功夫,因此洛克滿口答應,叫他過兩天來拿。

洛克從一堆礦石的碎屑中翻到這墜子,用大毛刷輕輕掃去上邊的灰塵,雙手捧著遞給了弗萊門說:“這東西太老了,我怕掛不住,就做主給它換了個托。你看看。”

弗萊門的吊墜主體是一顆沙弗萊綠寶石,被切割成水滴狀,算不上珍貴,因為異常消光,表面並不光滑,乍一看還以為晶體裏有太多雜質。吊墜的掛托原先就是一個簡單的圓環,現在洛克給它改裝了一下。新換上的掛托並不繁覆,不過是在原有的基礎上加做了個鹿角造型,與鏈子渾然一體,戴上時展開的兩翼仿若翅膀。

對洛克改良後的新造型,弗萊門愛不釋手。他說:“真謝謝您,我非常喜歡這個設計。”

洛克嘿嘿一笑。他喜歡在客人臉上看到驚喜。“喜歡就好。聽說普萊森特今天就要把你送出門歷練,我還怕趕不上時間。”

“您辛苦了。”弗萊門說著把掛墜重新戴上,沙弗萊寶石正巧卡在他的鎖骨窩裏,貼著皮膚感覺那塊微微涼。

洛克脫帽致意。“你才是呢,小孩。祝你一路順利,平安歸來。”

溶洞外,普萊森特在給出征的人們進行動員。這是個風高氣爽的好日子,不會過於炎熱,也沒有落雨。雲海茫茫,空氣裏滿溢著清新的氣息。

因為在洛克那裏耽誤了,弗萊門匆匆來遲,說話時,他還帶著些喘:“抱歉,我來晚了。”

“沒關系。”普萊森特向他一點頭,開始介紹行程。

格利浦的生活不比瑞斯坦安穩。瑞斯坦的機制能順利運行,很大程度上是沾了迪爾契的光。薩凱茨知道,如果沒有頂尖的哨兵坐鎮,在動蕩裏,瑞斯坦是生存下去的。她的選擇是明面上讓迪爾契立一個山頭,出讓土地利益,把瑞斯坦變成一個大蠱。瑞斯坦的白塔同子塔聯系緊密,其餘各處則駐紮著多股勢力。他們彼此消耗著,逐漸穩定下來,幫助瑞斯坦形成了如今這壞死的葉片一般的格局:除卻子塔跟血管一樣源源不斷地向白塔輸送著能量,其餘薄弱的地方已經被蟲蛀蝕得差不多了。

在這些“蟲”裏,最強大的一只就是格利浦。薩凱茨當然清楚放任普萊森特單幹會形成怎樣的局面,她預料到了,卻不能阻止。其實她努力過。在她還活著的時候,瑞斯坦對邊緣地區的控制仍在,真正松懈下來是近五年的事。他們活在安穩裏,神經早已被假象麻痹,真遇上了事件有心也無力,卡斯特就是很好的一個證明。所以,迪爾契這些年一直在暗影中游離。這些勢力的首腦他還都認識。他們也許不那麽喜歡薩凱茨,但一定敬重迪爾契,面對他的時候,氣焰總是弱上三分。由此可知,瑞斯坦的穩定離不開兩個因素:以卡斯特為核心的白塔中央機構維持內部穩定,以迪爾契為主導維系外部和諧。

現在這兩個因素都沒了。卡斯特和魯特開始纏鬥,迪爾契更是直接離開了瑞斯坦。幸運的是,大部分“蟲”尚且不知道這些,不幸的是,最大的這條“蟲”非但理清了局勢,還把人直接拐進了自己這邊。

窗口時間不多了。

各地的信息不是完全閉塞的,普萊森特預料到未來三個月裏,瑞斯坦會發生巨變,“蟲”們蠢蠢欲動,凝滯多年的僵局就要被打破。事實上已經有先聲了。普萊森特早在半個月前就要求格利浦加強防護,每隔三天就會派出一支五人左右的小隊外出巡邏。弗萊門想要歷練,於是德雷森把他加塞到了這個即將出發的小組裏。小組裏面除他以外還有三名哨兵、一名向導。他們比弗萊門要年長一些,領隊的哨兵跟魯特是一年生人,剛過二十七歲的生日。

再次踏入這片叢林,弗萊門心境發生了些變化。之前,他滿心滿眼都是迪爾契,想靠近卻又不敢,享受著他的照顧,卻半點忙也幫不上,也難怪他遲遲得不到認可。

這樣想著,他揚起手,風卷著殘葉吹過他的手掌,從指縫間流過,葉片卻留了下來,牢牢地趴在虎口處。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把時間抓在了手裏。

格利浦的哨兵向導們湊在一起有說有笑,他們的神情裏透著輕松,顯然對這塊很熟悉。弗萊門稍稍落在後面,保持著友好的社交距離。

他在走神,看到樹想起土地,看見土地又想到普萊森特兩兄弟棕色的眼睛,繼而想到迪爾契,想他臉上的疤痕是什麽時候留下的……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嚇得一氣跳出三步遠,定神一看才發現是領頭的那個健壯的哨兵。

“你呀,神在在地想什麽呢?”那哨兵調侃完,大臂一揮把弗萊門整個抱住,另一只手指著已經停步的其他人,挨個介紹道,“盧瑟、阿勇、蘇珊娜,還有我——阿布雷斯。這段時間,還請多指教了。”

盧瑟是戴眼鏡的瘦高個子;阿勇人如其名,筋肉極其發達,一個人可以當兩個看。蘇珊娜是除他之外的另一個向導,一位相當優雅的女士。她的裙子長至腳踝,還踩著一雙皮制的靴子。

弗萊門把他們的特征都記住,點點頭說:“請多指教。”

幾人互看一眼,都笑了。

盧瑟把弗萊門從阿布雷斯的束縛中解救了出來。接著,他們把弗萊門團團圍住,像在欣賞某種珍惜的小型寵物。弗萊門並不喜歡這種圍觀,但他在這幾個月裏學會了接受不同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

蘇珊娜嘴角揚起一個微笑,她說:“小朋友很可愛呢,知道我們要去幹什麽嗎?”

弗萊門說:“普萊森特跟我說過,我們從這兒出發,一直到最東邊的子塔,然後再回去,全過程大概要三個月。”

先前他還不覺得有什麽,但身處在密林中,覆述這項長達三個月的巡邏任務時,弗萊門突然想到,十七年裏迪爾契都是這樣過來的。普萊森特告訴他,迪爾契每年在瑞斯坦的時光,零零總總的加起來不會超過三個月。一直以來,他太累了。

弗萊門的心瞬間軟榻下去一塊。他沒有錯,迪爾契是值得被愛的。可憐的是,在這看似擁擠的人海裏,似乎沒誰有資格愛他。

蘇珊娜把弗萊門的溫柔誤讀成了脆弱。見他有些失落,這位嚴格的女士正色道:“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不要在開頭就倒下。我們可能面臨很多艱險的場合,如果沒有鋼一樣的意志,很難度過難關。我們不會等你跟上。真到了不得不放棄的時候,你也不用管我們,一定要想著自己。”

弗萊門還沒答話,阿勇先一步開口說:“蘇珊,你別嚇他了!小子,我給你說吧,這條路看著是危險了點,我們也確實折進去過人,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這些年,這麽多隊伍,我就沒聽說過誰出了事!”

“是這樣的。”盧瑟也認可了上面那番話,他補充說,“近五年,格利浦往外派過千餘人,其中受傷的很少,多半還是被野獸撞的,死人更是無稽之談。雖然現下利維坦有些亂了,但畢竟明面上還有人坐鎮,一時間不會有太大動蕩。我們順著去,順著回,就是日子難過了點,別的沒啥了。”

“我們還能教你一些招式!”阿勇繼續說,“別看我這樣,哨兵裏面各種招數我學得還不錯,陰的陽的都能出。普萊森特把你交給我們隊,多半也是看上我這個陪練吧!”

盧瑟讚許道:“阿勇確實是格利浦裏頂級的哨兵了,到晚上駐紮起來,有什麽你都能問。”

他們又開始講玩笑話了。蘇珊娜面露慍色,估摸著是不認同他們的說法。阿布雷斯沒有出聲。在這種場合,這個身份,沈默本身就代表了某種偏向。

“我覺得,蘇珊娜姐姐的的擔心是對的。畢竟今時不同往日,我們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直接從白塔得知消息,對吧?謹慎一點又不是什麽壞事,你說呢阿布雷斯大哥?”

聽見這話,盧瑟和阿勇停止了閑談,四人齊齊看向弗萊門。他們的眼神變了。興許是沒想過,弗萊門在這兒也能說上兩句,甚至還巧妙地把自己的意見藏在了阿布雷斯後面。

事已至此,再不說兩句這隊長就白當了。阿布雷斯硬著頭皮道:“對,這種顧慮是必要的。我們也不能太松懈,該掃路的掃路,該戒備的戒備,晚上守夜也要安排好——行了,就這樣吧,繼續走,別耽誤時候!”

再次出發,走在後面的人由一個變成了兩個。

蘇珊娜偷偷地跟弗萊門說小話。

“沒想到你還有兩下子。我就知道,普萊森特不會硬塞人進來。”

“沒有,一點小聰明。”

“哎,我給你攤牌吧:其實我是臨時被拉進來的。我不喜歡和這幾個哨兵一起行動,他們的思維都太簡單了,還莽撞,尤其是那個阿勇——向導輔助他可難了,說跟脫韁的野牛似的,三個人都跟不上!”

“很有挑戰性啊——其他人呢?”

“盧瑟還好一點,就是愛說,天天指手畫腳的,人菜癮大。阿布雷斯太平庸了,我都不曉得他能不能壓住那兩個。哎,就這配置,我們順利地回到格利浦就算大幸了。”

“不至於吧?不是說這幾年都沒有出過事兒嗎?”

“沒出過是一回事,但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希望老天開眼,我們還能和從前一樣幸運。”

第一個夜晚安然來臨,他們點燃篝火,幾個人圍坐在一起聊起往事。

本來在說格利浦的事情,弗萊門只是聽。可能是嫌不夠熱鬧,這邊話到一半,阿勇突然說:“哎,弗萊門,瑞斯坦那邊有什麽好玩兒的嗎?也來介紹一下唄!”

貿然被點名,弗萊門一時緩不過來。阿勇見狀,更進一步誘導說:“關於迪爾契的?我們最好奇他了。普萊森特說他是戰神,一個人不吃不喝可以過十多天,事後還能一個打一百個——真有那麽奇啊?他在你們那兒是啥樣的啊?”

普萊森特說的,大概是“聖戰”期間的事兒,這些弗萊門也不清楚,史書沒寫,迪爾契也沒特別提過。不過關於另一件事他是了解的。他捏著吊墜,眼底映著火光,語調舒緩得仿佛在講述孩童們的睡前童話:“我知道他,是在一歲的時候……”

那時,天是暗的。烏雲裹挾著夕陽,重重壓倒下來。到處都是血紅色的火光,哭喊聲不絕於耳。

弗萊門本來是當地一個商戶的孩子,當年剛一歲,聰敏可愛,已經認識了字母,能說上幾句話,平時最常喊的就是“媽媽”。他躺在囚籠似的嬰兒床裏,木制的欄桿困住了他,害得他哪兒也不能去,只能嗚嗚地大叫,但再也沒有人能來照看他了。

東躲西藏,戰爭卻還是逃不過去。它從城市、從邊陲燃起,逐漸蔓延到這個中部的小鎮。弗萊門家被炮襲。此前,他的父母雙雙死在了街道上。

防空警報在響,尖刺的鈴聲蓋過了弗萊門的哭聲。沒人知道這兒還有個嬰兒。他們以為鎮上的人全躲進了洞裏,正在下令裝填炮火,準備把哨兵們全殲滅在鎮裏。

就這時,迪爾契出現了。他雷厲風行地把弗萊門抱走,時間不夠,便直接從窗臺跳下去,還順便撞碎了玻璃。弗萊門的嬰兒房在二樓,他當時才一歲,但迪爾契死死把他護住,最後硬是沒受什麽傷。

弗萊門的命是被迪爾契撿到的。這只是漫長的“聖戰”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弗萊門想不明白迪爾契是怎麽找著自己的,直到他了解到“精神域”的存在。弗萊門被救出的時間已經是“聖戰”末期,再有一年不到戰爭就結束了,原各國政府正在發動瘋狂的反撲。這時候,距離他們發現“精神域”過去了至少兩年,迪爾契當然可以輕松地運用它。

故事講完,四人一時沒緩過來。好半天盧瑟才出聲打破了這層靜寂:“你一歲就有記憶了?”

“嗯,準確說,我記得剛出生的事情。”弗萊門點頭,“這也許是向導的天賦。我認識的人裏面,向導擁有記憶的時間普遍較早。”

蘇珊娜確認了這點,她說:“這話沒錯。我也是一歲左右就能記事了,只是沒這麽離譜。當時,家裏人還以為我是天才。”

阿布雷斯說:“我想,你一定很敬重迪爾契吧。應該說,他是給了你第二次生命的人。”

弗萊門看向阿布雷斯,他說:“沒錯,我很敬重迪爾契,但比起這個,我更愛他。”

“愛?”阿勇皺著眉頭說,“這有什麽不同嗎?你敬重他,自然你也愛他……”

弗萊門只是笑。

以前,他和無數人解釋過,他會和身邊每個人說,迪爾契是救了他的人,他敬重他,更想愛他。可是他們並不領會,總是把他的“敬重”和“愛意”混為一談,更有甚者會刻意拿迪爾契在他面前開一些玩笑,通過這種無聊的手段故意刺激他失措。漸漸地,他不說了。

就連緹婭,這位跟弗萊門聊得最好的哨兵夥伴,也不能理會為什麽他會愛上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更何況,那時候他還是個嬰兒,嬰兒是不會有“愛戀”這種情緒的。弗萊門覺得迪爾契有吸引力,只是雛鳥情結、迷戀作祟——她說的頭頭是道,仿佛這就是真理,容不得任何的猜忌和質疑。

於是弗萊門只是笑。

他當然分得清楚“迷戀”和“愛戀”,所以他明白,自己是愛著迪爾契的。他對他有欲望,而這欲望連他本人都覺得難以啟齒,更別提其他了。

迪爾契就好像天邊最亮的那顆星星。他渴望和能飛上天際,把他摘下,抱在懷裏。就算做不到,只要擡起頭的時候能看見他,他便覺得活著還挺幸福的,繼而擁有了往前走的動力。

如果連這都不過是“迷戀”,那還有什麽算得上“愛戀”呢?

弗萊門早就放棄得到旁人的理解。哨兵的壽命很短,他清楚;迪爾契的過去很覆雜,他知道;他們之間相隔近二十年,他明白。然而那又怎麽樣呢?他目的再明確不過了:他想陪迪爾契走完這段人生,迪爾契要去哪,他也就跟著去哪,不論多少年,不管多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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