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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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十七年前,“聖戰”剛剛結束,瑞斯坦尚且是一片廢墟。在日後將興建起白塔的地皮上,一位身形單薄的銀發女人順著太陽沈沒的方向眺望。

迪爾契從另一端走了過來,這只報喪鳥今天又帶來了新一個糟糕的口信:“普萊森特並不支持你的計劃。他說你完全是在做無用功,生存戰爭不可能因為‘大安全區’的存在而劃下終結,相反,安逸的溫室更可能誕生異化力量,等到危機再起,所有人都得玩完。”

銀發女人顯得毫不意外。她蹲下身子,拔著瓦礫縫中的野草玩。

迪爾契脫下大衣,俯身罩在了女人身上。“這回你打算怎麽辦?德雷森肯定和他哥跑,而且他們還會帶走一批‘聖戰’中過來的人,事情就是這樣——薩凱茨,你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想法?作為你的搭檔,我應該享有資格知曉一切。”

盡管迪爾契的語氣嚴肅到稱得上是一種警告,薩凱茨仍不為所動,只一門心思撲在拔草上,仿佛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戲。迪爾契不得已又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話,這回他聲音裏帶著怒意,終於是稍稍觸動到薩凱茨一回。

“目的我早已經給你們都說過了,方案也是。”薩凱茨心不在焉地說,“我的想法很簡單,趁現在人口數量銳減,哨兵向導幾近消失,人的集中管理第一次成為可能。我們在這片土地上就建立這樣一個國度,此後覺醒的哨兵和向導生活在某個機構的統一領導下,為同一個目標奮鬥。大家再也沒有必要打來打去了,都是兄弟,一切都沒有意義。”

“普萊森特顯然都對你這個提議沒有信心。且不說在北邊南邊東邊等等地區也許還有大量哨兵向導的存在,就你的身體,我們都懷疑你能不能活到‘白塔’建成的那天。”

“沒信心就沒信心吧。經此一役,大家應該都知道‘人類’到底是個多渺小的物種了。”薩凱茨說著,看到鮮嫩的青苔,突然輕笑一聲,“我記得,上次也是類似的場合,磚縫裏我看到了一株花,它旁邊就是轟炸後殘存下的火苗,可它居然沒有枯死,還是嬌滴滴的模樣。那會兒,我覺得挺神奇,隨口誇了一句好漂亮,結果你就把花摘下來給了我,我不接還不耐煩地反問我‘要不要’。”

“有什麽問題嗎?”迪爾契不解地問。

“沒有問題。不如說,太沒有問題了,所以反而顯得不那麽對勁兒。”薩凱茨站起身子,繼續望著遠方的太陽。此時雲彩融化在一片血紅之中。在迪爾契眼裏,天邊好像有城市在燃燒,他甚至能聞到鋼鐵經過火焰灼燒後散出的刺鼻的金屬味,混雜的厚重的機油。

一直等到夕陽完全落下,連火燒雲的範圍也變得狹小後,薩凱茨再次開口:“迪爾契,久違地陪我看了一場日落,你現在有什麽感覺?”

“熱源消失,溫度馬上就會降下來,你應該進屋裏休息了。”迪爾契不假思索地說。

聽到這個回答,薩凱茨笑著搖頭。“你啊……算了。我就一個請求:我請你留下,等阿嬤把白塔完全設計建造完之後,替我們保護好他。”

“他?”

“卡斯特,就是上次給你說過的那個小男孩兒。未來,他會成為白塔的首席,也就是我們以前所說的最高統治者。以後瑞斯坦都會交付給他,我希望他能最好發揮出自己的天資,帶著瑞斯坦穩穩地發展下去。到那時,普萊森特就不得不承認我是對的了。”

“瑞斯坦?”

“我沒跟你說過嗎?就是我們理想國的名字。我從古代的書裏面翻到的兩個詞,組合了一下,大概的意思是‘重新開始’吧……”

十七年後,瑞斯坦的邊緣地帶,在當時的親歷者面前,魯特舊事重提。他省去了相當多的內容,通篇表達自己對這種“繼承”的不滿。

“想不到吧?我們光芒萬丈的卡斯特首領,其真實身份不過一個盜賊,通過花言巧語,也許還有一點天分,輕易盜竊掉了本該屬於他們的一切。迪爾契,我真的好奇這些年你是怎麽忍下來的。卡斯特只會叫你去做最危險的事兒,在瑞斯坦的外圍,清除湧動的暗流。這些事情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而大眾眼裏的你被他糟蹋成什麽樣子了呢?向導殺手、鋼鐵機器、沒有任何同理心的魔鬼……他在借你獲得聲望、名譽!迪爾契,我們聯手,把瑞斯坦奪回來不好嗎?我們是一條路上的。我會還給世人一個真相,到時候他們都知道自己錯信了怎樣的人。我從白塔的底層慢慢爬上來,為的就是這個!”說到這,魯特話鋒一轉,他頭猛地一扭,目光逼視著弗萊門,說話的口吻卻意外柔軟,“你能理解我的,對吧?你很喜歡他,你也不會希望英雄到末路時會是這個模樣。”

“我……”弗萊門幾度張口,什麽也說不出來。魯特的話,成功地攪亂了他的思想,過去的種種不斷在腦際中閃回,好像有無數條線纏繞在了一起,他的世界在頃刻之間山崩地裂。

神經緊繃到極致,過度燃燒的惡果才顯現出來。像是有東西炸開了,弗萊門胃裏一陣反酸,頭暈乎乎的,腳下的土地也變得軟爛,就像踩在了雨後的泥地上一樣。身旁,迪爾契神像般聳立著。他的身子還是那樣挺拔。弗萊門很想過去靠一靠,哪怕一下也好,他需要個支撐讓自己不至於在這裏跌倒。但他很快就否決了這個出格的想法。

可是向導的體力極限擺在這裏。弗萊門又撐了半分鐘,這期間四下裏是寂靜的,來自身體裏的聲音占據了他全部的註意。他的骨骼構成了一個舞臺,心臟在臺上咚咚地打鼓,於是腔室內的五臟六腑都為之震顫。這是死亡的交響。只要倒在了這裏,他大可以忘記聽到的一切,從此再不必煩憂。

就在這一時刻,在弗萊門意志軟弱下去之時,在他徹底倒地之前,一只大手托住了他的後背。不用想都知道是誰。弗萊門穩住身子,訝然地揚起頭。迪爾契撇了他一眼,很快又折回去,輕描淡寫的態度頗讓弗萊門折服。

弗萊門知道,這一擡不過是這場對峙的一個小插曲,連緩沖都算不上,在迪爾契眼中更是排不上序號,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然而他到底是被自己的神明註視過了。他是幸運的,他所愛的也愛著他——這個認知帶給了他無窮盡的力量。他靠著這份純粹的愛意走到當下,途經了長長的十七年。

心神稍定,弗萊門做出了選擇:“抱歉,我覺得,這還要看迪爾契先生的意見。如果先生真的需要您所說的這些,我會幫助他,我肯定會幫助他——但先生什麽都沒有說過,所以我想,這些東西——包括瑞斯坦在內——對先生而言,或許並沒有那麽重要。”

魯特瞪大眼睛逼問道:“你怎麽能這麽想?你才認識他多久,你們才見過幾面?我十七年前就認識他了,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比你要更了解。他什麽也不會說的,因為他就是這樣沈悶的人,就是他的沈悶給了卡斯特那樣的宵小之徒可乘之機!我尊重他才希望揭穿這個可恥之徒!!!”

“可我覺得,您對他並不尊敬。”弗萊門大著膽子說。

“你說什麽?!”魯特沖他吼道,“你懂個屁!你不過是象牙塔剛剛出來的小屁孩,腦子裏還殘存一堆破爛思想。你知道什麽?你知道白塔有多少個部門,他們又分誰主管嗎?你知道白塔日常需要處理多少事項嗎?你知道我做了多少事兒,就為了供卡斯特在那兒逍遙自在,發表幾個故弄玄虛的演講?!”魯特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發展成了一種咆哮,字字句句如炮彈般打在了弗萊門脆弱的耳膜上,弗萊門不得不捂住耳朵以減輕噪音的影響。

事態發展至此,迪爾契顯然乏了。“行了,別繼續失態了,你這樣真的很像精神病發作的人。不是說‘彩虹計劃’嗎?怎麽拐到這兒來了。”他毫不留情地揭穿說,“我最開始就說過,卡斯特和你之間的破事,我沒興趣參合。你無非就是恨他,恨他輕輕松松就坐在了那個位置上,連帶著你恨我,恨薩凱茨,恨所有人為什麽選了他而不是你,恨我們明明也帶了你一陣,為什麽還要被丟到白塔系統的基層。小孩說得沒錯,你不尊敬我。卡斯特慣拿我做拐,你也不差,不愧是一批人帶出的好孩子。”

話裏的諷刺味兒都快鉆鼻孔裏了,魯特臉上有些掛不住,面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像個誇張的滑稽小醜。

他仍不肯松口:“這是你狹隘了,卡斯特他——”

“我知道,卡斯特一直尊稱我為‘您’,並不是一種敬重。他只是怕我。”迪爾契打斷他說,“我也知道,你這幾年在割裂瑞斯坦,利用卡斯特不常出門這點,你和白塔其他人打好關系,讓他們感情上都偏向你這一邊。此外,你還利用了卡斯特的信任,在‘彩虹計劃’裏面培養自己的力量,好直接從高層完成權力的掠奪,或者說——交接?這就是你眼中‘彩虹計劃’的真相了。至於卡斯特的理想,借助‘彩虹計劃’找到類黑暗哨兵向導的培育方式,在你看來是個絕妙的噱頭。你和研發那邊的關系也很緊密吧?他們應該也接到了不少借卡斯特之名傳達的指令,內容是提高哨兵單兵作戰能力,這可以讓你更有把握,畢竟卡斯特能用的哨兵和你能用的,數量上差距實在有點大了——我這麽說,應該沒問題吧?”

一堆信息砸了下來,不光弗萊門,連魯特都有些措手不及。“你明明什麽都知道……”

“我什麽都知道,但是為什麽毫無動作,既沒有提醒卡斯特,也沒有加入你的意思?”迪爾契嗤笑道,“憑什麽啊?你倆有哪裏值得我幫了?對著一個玩具你爭我搶,一個暗招頻出,另一個無知無覺,就這表現有一個是值得我下場的嗎?我來這兒也只是為了他。”

弗萊門還沒回神過來,就感覺腳邊多了團毛茸茸的玩意兒。那是迪爾契的精神體,沒有重量,然而那碩大的體格、絨絨的觸感無不彰顯著它的存在。

“你的計劃提前了,也是因為他吧。你們都相信了弗萊門是黑暗向導,都想拉他入局,看來我正趕上?”見魯特一臉氣急敗壞的模樣,迪爾契挑眉道,“很遺憾,普萊森特也想見見他,我不帶走怕是不行。”

“……”

遠處,初升的太陽露出了頭,天色破曉,清冽的晨風在三人間穿行,繞開迪爾契,吹起弗萊門微長的卷發,又冷卻了魯特過熱的大腦。

誠然,他是那麽的聰明,早就該算到在這場爭奪中自己毫無勝算。然而執念到底沖破了理智的禁錮,就好像卡斯特看不見那麽明顯的陷阱一樣,對弗萊門,他也偏執地追求,賭徒一般往二人身上下大註,最後除了展現自己最醜陋的一面外別無所獲。這不是猜謎,因為迪爾契的立場從頭到尾都是明確的。

“我認輸,但只是對你認輸。”魯特不甘地轉向弗萊門,“和上次一樣,你怎麽選?”

弗萊門低下頭,不願面對魯特那灼灼的目光:“和上次一樣,跟你走,我有顧慮。”

“很好。”魯特點頭,又轉向迪爾契,他問他,“這也是薩凱茨的交代嗎,或者是那位普萊森特的算計?我不知道,只是疑問。”

迪爾契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你們總說我有戰後應激反應,不適合現在安逸的生活,但也許你更該看看現在的瑞斯坦是什麽模樣。離開白塔,走到街上好好看看它,看看它有多美麗,好像瓦礫縫裏長出的野草野花。”

魯特有所不知,類似的問題,卡斯特其實也提過,只是他的說辭更為直白。他問薩凱茨,如果他們都默認未來是往自我毀滅的方向發展,那麽在最開始建立瑞斯坦這個庇護所的意義體現在了哪裏。“不都是一場空嗎?”他說。

薩凱茨放下書,慈愛地諦視著卡斯特。

她告訴他:“你沒有經歷過,你自然不懂,我們在寒冬中祈求春天的感受。哪怕那是個不完整的春天,但它到底是被我們帶來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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