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生來顯貴 怎甘屈居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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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生來顯貴 怎甘屈居人後？
都城城下, 夜色蒼茫。
薛淩霄一擺手，三千人馬停於此處。
城樓上一守衛聽見聲音，舉起火把探下頭來，見領頭的人身披銀甲, 頭戴金盔, 而遠處的戰旗上, 一個巨大的薛字凜凜生威。
他連忙大喊,
“可是鎮遠將軍！”
薛淩霄聲音醇厚，“正是！”
“鎮遠將軍！是鎮遠將軍回來了, 開城門！”
赤鱗附耳道，“將軍，陛下應是知道你今日回來, 特派人來等。”
薛淩霄目光閃爍, 點點頭。
城門漸漸打開, 他帶著將士策馬進城。
此時不過酉時，城中燈火輝煌，久違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讓薛淩霄一陣恍惚。
校尉吳謙和從城樓下匆匆走來, 拱手，“薛將軍, 聖上囑咐過, 將軍連夜趕路定是疲憊不已，今日不必面聖。”
薛淩霄沒說話。
他目光看向薛府的方向，吩咐身旁, “赤鱗，你們先回營房，我……回去看看。”
“將軍……”赤鱗神色擔憂。
薛淩霄用力拽緊韁繩, “放心吧，我……沒事。”
等到薛府門前，他翻身下馬，擡頭望去，只見薛家的牌匾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四周掛滿了白布。
門角處掛著兩只白色燈籠，上面寫著醒目的奠字，在暗夜裏露出一絲微弱的光。
曾經顯赫一時地薛府，如今……竟也蕭條至此。
他緩緩地……推開了門，裏面……漆黑一片。
唯有槐樹影下，一根繩子孤零零地垂落，興許……是刑部的人忘了收，也或許……是有人故意安排。
他視若無睹，直奔薛家祠堂，用手擋著火折子點了燭，屋裏便亮了起來。
薛昭死了一個月了，早已下葬，唯有堂中供奉著他的牌位。
即便他對這個兒子沒什麽感情，也總要來……見一見他。
他抽出香，點上，插在香爐裏，香煙滾滾繚繞。
常言道，白發人送黑發人，遵循三世因果報應，乃前世孽緣和家族業力的現世顯現。
家族中若有不孝，暴虐等行為，才會消耗子孫福報，導致後輩早夭。
可……那又如何呢？
既生在薛家，延了他的血脈，便應當明白，欲享其榮，必承……其痛。
畢竟，他也是這麽過來的。
年少時，他父親是先皇眾臣，母親乃是將門虎女，即便他母親後來病故，可他每次出門，也都如眾星捧月。
人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更何況……他還有個與太子青梅竹馬的姐姐。
先皇雖然沒有定下二人婚事，可眾人皆知此事已是板上釘釘。
直到……那個小門小戶的江南女子進了宮，原本……她是被許配給沈淮淵的，卻不知沈清河抽了什麽風，居然向先皇求娶那女子。
先皇雖未同意，可……他薛家還是淪為朝中笑柄，多少世家子弟對他表面關心內心嘲笑，只有薛天明置若罔聞，還……主動退了一步，將薛杜若嫁給沈淮淵。
可……他生來顯貴，又怎甘屈居人後？他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的人在背後諷刺他的嘴臉。
一想到以後的他或許再回不到那樣的尊榮，他甚至……連門都不敢出。
直到薛杜若找到了他……
一陣風“嗖”地吹過，燭火被熄滅，祠堂裏……瞬間又恢覆到了黑暗。
他拉回了思緒，眼神也漸漸清明。
他擡腳，走出門去。
…………
趙府裏，燭光籠罩。
趙無逸正披著外衣伏在桌案上，抄寫佛經。
這些年，他閑下來的時候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練字。
再或者就是救濟窮人，他想，真正的狀元……能做的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他盡量讓自己做到完美，好像……只有多做一些才能配得起他的身份地位。
“砰砰砰，”門外突有聲音響起。
他心中一動，匆匆打開門，就見一道披著黑色鬥篷的高大身影籠罩住他。
緊接著是一道低沈渾厚的聲音，“趙大人，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趙無逸眼中震驚，眸光掃向四周，好在下人知道他喜靜，很少來此處。
他連忙將黑色身影迎進屋內。
然後跪倒在地，嘴唇顫抖，“將軍！”
黑影揭下鬥篷，露出一雙銳利如鷹地眼，他徑直走至桌前，一甩衣擺坐下。
冷哼道，“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將軍嗎？”
趙無逸內心忐忑，他擡起眼眸，只見薛天明臉上除了帶著些許風霜外，容貌居然也未有過多改變。
他低下頭，“下官不知道將軍為何如此說。”
“我兒死，你竟都不曾派人通知我？”
趙無逸眉心輕抖，“將軍，我……寫了信的，雖未署名，可小公子死前，我就已經擔心事情有變，特意派人通知了將軍。”
薛淩霄瞇起眼，手中拳頭漸漸捏緊，果然……是有人截了他的信。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紙墨，拿起看了看，
“凈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
這些年……你竟還在模仿他的字？”薛淩霄冷笑，將紙扔回桌上，“不過可惜……卻終究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趙無逸眼神暗淡，沒有說話。
他知道，薛淩霄瞧不起他出身低賤，一貫喜歡嘲諷他。
只聽薛淩霄又繼續道，“我聽聞……薛昭死後，薛天明也失蹤，我只想知道……這件事到底與沈堯有沒有關系。”
趙無逸猶豫下，點頭，“有。”
“呵，也就是說，他沈堯就是沖著薛家來的了？那永安帝如今召我回來，定是二人已經聯手，這一次他費勁心機，想必……是已經想好了對付我的辦法。”他站起身，在屋裏踱步，眼神卻堅定，
“只是當年之事密不透風，相關的人都已滅口，即便他們猜忌卻也並無實證，而且永安帝在位多年，讓他翻沈清河的案子？豈不是等於告訴眾人他名不正言不順？
我猜……或許他此舉就是為用沈堯來抗衡薛家，二人究竟誰為棋子尚未可知。”
趙無逸眼如濃墨，“下官也是這樣想，只是不知將軍……明日打算如何？”
薛淩霄舔了舔嘴，趙無逸給他倒了杯茶。
他輕抿一口，
“當年皇後娘娘為讓永安帝打消疑慮，要我自請去邊關，永安帝也同意，
若這一切果真只是沈堯一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又能治我何罪呢？也無非是薛昭留下的尾巴。”
尾巴……也就是臨縣，他當年為了斂財建造那裏，倒是籠絡了不少官員，不過後來他去邊關後也就沒有再用過了，卻不想薛昭竟重操舊業。
薛淩霄輕轉手腕，目光陰冷，“可即便是他們想定我罪，如今薛昭已死，我父親又失蹤。他們又能奈我何？”
他目光直視趙無逸，“不過……我最擔心的……還是你當年狀元之事。”
他看向遠處，“那時……正趕上沈清河身死，太子妃難產，到處人心惶惶，尚未來得及換你的考卷，不過也正因如此才沒被人發現你假冒一事，後來我倒是找人調查過，真正的……狀元早已跳崖自盡，於是我也就將此事擱置。
這世間……就僅有你一個趙無逸而已。”
趙無逸頓了頓，他又跪在地上，“將軍放心，我答應過皇後娘娘不論明日發生什麽，我也絕不會……攀咬薛家。”
薛淩霄點頭，“有你這句話，也不枉費她當年把你帶回林府。”
他將鬥篷帽子又重新帶好，向門處走去，趙無逸又叫住了他，“只是……將軍，臣……還有一願，我兒子趙子懷……如今還在寶華寺裏。”
薛淩霄側眸，“放心，若……你出事，我會派人護住他。”
薛淩霄走出趙府，遠處一個雷聲響起，狂風撕扯，黑雲欲摧。
他心中卻漸漸踏實。
此時他只慶幸他沒有聽薛杜若的話，給薛天明的毒下的重了些，即便他落在沈堯手裏，也是廢人一個。
只要……那件事永遠不會被發現，遲早……沈諾要登上帝位。
那他薛家便可在慶國，堅如磐石，挺拔不倒。
…………
暴雨如註，沈堯睜開眼，見窗外風雨如晦。
他站起身，點了燈。
阿招走進來，見他衣服未脫，猜他又一夜未眠，神色凝重，“王爺，薛淩霄已帶人進城，先回了薛府，又……去了趙家。”
沈堯沒有開口，只點了點頭。
他走進海棠閣裏，燭光下，床上躺著的是一位身穿藏藍色道袍的老人，他緊閉雙眼，面色萎黃。
因事關重大，如今……也只能先將他的屍體停在這裏，密而不發。
只是命運弄人，他曾經沒能等到他父王為他申冤，如今，他也沒能等到沈堯為他報仇。
可沈堯卻不怨他，他知道，他一定已經努力地堅持到最後一刻了。
阿招將香點好遞給沈堯。
沈堯默默地舉起香，鞠了三躬。
若他在天有靈，那就保佑他大仇得報吧。
他將香插好，“林府那邊怎麽樣？”
阿招搖頭，“還是沒有消息。”
沈堯垂眸，已經兩日了，林妙儀一次也沒有來過，她不吃不喝將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見，可他……卻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邁出門，“走吧。”
宮門外，沈堯一手執傘立於門前，沈諾站在他身旁。
兩人靜靜地看著這場大雨，默契地都沒有說話。
耳邊有聲音傳來，“快看，是鎮遠將軍。”
“鎮遠將軍怎麽來了。”
“聽說，是陛下心疼他此行辛苦，沒有宣他進諫，特意要他今日上朝。”
“陛下還真是器重他。”
沈堯瞇起眼，見遠處一道巍峨的黑色身影緩緩走來。
雨水霹靂啪啦敲打在地。
他問向身旁，“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沈諾神色一頓，“什麽？”
沈堯沒回答，他雙目一緊，正對上薛淩霄的眼，雖只匆匆一撇，沈堯卻覺泰山壓頂，勝萬馬千軍。
即便沈堯恨他，卻也知道薛淩霄鎮遠將軍的威名，不是白叫的。
他緊隨其後，擡腿邁入殿中。
清河殿內，眾大臣立於此。
薛淩霄上前一步，拂袖叩首，“臣薛淩霄，戍邊十五載，今日歸朝，恭請聖安。”
永安帝眼裏閃過一絲精光，緩緩道，“愛卿平身吧。
你我多年未見，愛卿風采依舊，朕……卻垂垂老矣。”
薛淩霄起身，目光沈著，“臣不過一介武夫，怎可與陛下相提並論，陛下才乃真龍天子，必定千秋萬世，福壽綿長。”
永安帝眸光深邃，“薛府的事，朕……也深感心痛惋惜，薛昭的後事朕已命沈諾一手操辦，薛太師朕也已經安排人在查，若還有其他需要，你大可與朕提，朕也會一一應允。
朕想過，你年事已高，既已回京，就……不必再走了，留在都城頤養天年吧。”
薛淩霄眼底厲光一閃，他拱手，“陛下，臣雖年事已高，卻老當益壯，更何況與蜀國對戰多年，臣已對其了如指掌，如今臣家中已無牽掛，臣……願一生為慶國，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
此話說的發自肺腑，又有情有義，不禁讓人熱血沸騰。
一位大臣挺身而出，“陛下，臣以為，將軍既有如此赤膽忠心，陛下還是應當成全他，讓將軍早日回去，也好免蜀國來犯。”
另有一人搖頭反對，“陛下，邊關還有四將在，他們也曾與蜀國奮戰多年，這些年薛將軍每次回京述職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如今陛下好心留他，他竟還是如此執意要回去，不知……是不是有其他的心思。”
薛淩霄擡起眼，雙眸威嚴，掃視眾人，聲音穿透有力，“臣之忠心，可昭日月。”
朝中一時無人再敢言語。
一道聲音卻冷冷響起，“只怕……是否忠心還猶未可知。”
薛淩霄順聲音望去，只見一道綠色的身影站出，他目光如炬，冷笑，“哦？榮王殿下，不知此話何意？”
沈堯拱手，臉色稍沈，“陛下，臣有事啟奏。
臣與大皇子在臨縣查地宮一案時，曾調查出，那幕後之人並非縣令周明，而是……另有其人。”
“是誰？”
沈堯勾起嘴角，緩緩出口，“薛家。”
眾人倒吸一口氣。
一大臣緊接著站出，“陛下，臣以為此事還是要看證據，萬不可隨意誣陷。”
沈堯掃了一眼，是禦史大夫李綱。
他頷首，“臣並非誣陷，而是……有證人。”
永安帝擺擺手。
宮門外，兩名侍衛搬著一塊木板，上面坐著兩個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人。
手腳全無，面目猙獰。
許多大臣都低頭不敢多看。
永安帝卻眸色暗沈，“你們是何人？”
兩人嗚咽著，用力地將額頭貼在地上，“陛下，我們……我們曾是臨縣附近的流民，是薛昭將我們聚集在地宮，教我們幫他做那些腌臢之事，可……當日地宮毀時，我們二人逃出，可他卻找到我們，還將我們殘忍虐待意圖滅口，幸好……榮王殿下將我們救出。
陛下……請為我們平冤啊！”
朝堂上滿是二人的痛苦哀嚎。
薛淩霄卻面色平靜，波瀾不驚，“陛下，他們二人本就是亡命之徒，說的話又怎麽可信。
更何況若此事真是薛昭所為，那為什麽榮王殿下當時不說，現在才來汙蔑。
我看……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測，故意針對我薛家。”
沈堯站直身子，眉眼上揚，“並非本王不想說，只是……鎮遠將軍手握重兵，耳目通達，臣……擔心有人通風報信。”
李綱也低下頭，“陛下，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沈堯瞇起眼，看向李綱，嘴角勾起一抹笑，“欲加之罪？李大人可知？
我在那個地宮裏，不僅僅救出那些孩童，還……找到了一本名冊，這本名冊上記錄各大臣購買孩童的信息，
而李大人你，則……剛好在這本名冊的第二頁，不知……這是不是你一再袒護薛將軍的理由呢？”
李綱一聽，臉色瞬間慘白，他慌忙跪在地上，“陛下，陛下，絕無此事啊，臣什麽也不知道啊，這本名冊……或許……或許是假的。”
“假的？”沈堯勾了勾唇，低笑一聲，“當日與我一同辦案的還有大皇子沈諾。
不知他的話……你還會不會懷疑？”
眾人連忙看向沈諾，都想知道他會如何作答，畢竟……他身上留著的也是薛家的血。
薛淩霄也擡起眼，目光寒涼，“大皇子，此事……可是真的？”
沈諾攥緊拳頭，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沈堯那句話的含義。
因他說過，若有一日薛家做了壞事，他……絕不姑息。
可……他不知道，沈諾一早便知道薛家是罪魁禍首，當時他為什麽沒有告訴自己？
是不相信他嗎？
眼下他來不及多想，站出一步，聲音冷清，“父皇，兒臣親眼所見，榮王的確從地宮中拿出一本名冊。”
薛淩霄鷹眼緊繃，“從地宮中拿出？那就是說……大皇子並沒有入那地宮之中了？既如此，那本冊子也可能是榮王一早準備好的，不知這一次……榮王又有沒有證人呢？”
沈諾目光一冷，他當日確實沒有打開那本名冊，也不知上面是否如沈堯所說。
他看向沈堯，見他眼底晦暗，緊閉雙唇。
雙方正僵持不下時。
朝中又有一道聲音響起，“此事，臣……有證人。”
沈堯謔地回頭，目光也漸漸凝聚於一處。
是……林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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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城下, 夜色蒼茫。
薛淩霄一擺手，三千人馬停於此處。
城樓上一守衛聽見聲音，舉起火把探下頭來，見領頭的人身披銀甲, 頭戴金盔, 而遠處的戰旗上, 一個巨大的薛字凜凜生威。
他連忙大喊,
“可是鎮遠將軍！”
薛淩霄聲音醇厚，“正是！”
“鎮遠將軍！是鎮遠將軍回來了, 開城門！”
赤鱗附耳道，“將軍，陛下應是知道你今日回來, 特派人來等。”
薛淩霄目光閃爍, 點點頭。
城門漸漸打開, 他帶著將士策馬進城。
此時不過酉時，城中燈火輝煌，久違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讓薛淩霄一陣恍惚。
校尉吳謙和從城樓下匆匆走來, 拱手，“薛將軍, 聖上囑咐過, 將軍連夜趕路定是疲憊不已，今日不必面聖。”
薛淩霄沒說話。
他目光看向薛府的方向，吩咐身旁, “赤鱗，你們先回營房，我……回去看看。”
“將軍……”赤鱗神色擔憂。
薛淩霄用力拽緊韁繩, “放心吧，我……沒事。”
等到薛府門前，他翻身下馬，擡頭望去，只見薛家的牌匾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四周掛滿了白布。
門角處掛著兩只白色燈籠，上面寫著醒目的奠字，在暗夜裏露出一絲微弱的光。
曾經顯赫一時地薛府，如今……竟也蕭條至此。
他緩緩地……推開了門，裏面……漆黑一片。
唯有槐樹影下，一根繩子孤零零地垂落，興許……是刑部的人忘了收，也或許……是有人故意安排。
他視若無睹，直奔薛家祠堂，用手擋著火折子點了燭，屋裏便亮了起來。
薛昭死了一個月了，早已下葬，唯有堂中供奉著他的牌位。
即便他對這個兒子沒什麽感情，也總要來……見一見他。
他抽出香，點上，插在香爐裏，香煙滾滾繚繞。
常言道，白發人送黑發人，遵循三世因果報應，乃前世孽緣和家族業力的現世顯現。
家族中若有不孝，暴虐等行為，才會消耗子孫福報，導致後輩早夭。
可……那又如何呢？
既生在薛家，延了他的血脈，便應當明白，欲享其榮，必承……其痛。
畢竟，他也是這麽過來的。
年少時，他父親是先皇眾臣，母親乃是將門虎女，即便他母親後來病故，可他每次出門，也都如眾星捧月。
人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更何況……他還有個與太子青梅竹馬的姐姐。
先皇雖然沒有定下二人婚事，可眾人皆知此事已是板上釘釘。
直到……那個小門小戶的江南女子進了宮，原本……她是被許配給沈淮淵的，卻不知沈清河抽了什麽風，居然向先皇求娶那女子。
先皇雖未同意，可……他薛家還是淪為朝中笑柄，多少世家子弟對他表面關心內心嘲笑，只有薛天明置若罔聞，還……主動退了一步，將薛杜若嫁給沈淮淵。
可……他生來顯貴，又怎甘屈居人後？他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的人在背後諷刺他的嘴臉。
一想到以後的他或許再回不到那樣的尊榮，他甚至……連門都不敢出。
直到薛杜若找到了他……
一陣風“嗖”地吹過，燭火被熄滅，祠堂裏……瞬間又恢覆到了黑暗。
他拉回了思緒，眼神也漸漸清明。
他擡腳，走出門去。
…………
趙府裏，燭光籠罩。
趙無逸正披著外衣伏在桌案上，抄寫佛經。
這些年，他閑下來的時候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練字。
再或者就是救濟窮人，他想，真正的狀元……能做的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他盡量讓自己做到完美，好像……只有多做一些才能配得起他的身份地位。
“砰砰砰，”門外突有聲音響起。
他心中一動，匆匆打開門，就見一道披著黑色鬥篷的高大身影籠罩住他。
緊接著是一道低沈渾厚的聲音，“趙大人，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趙無逸眼中震驚，眸光掃向四周，好在下人知道他喜靜，很少來此處。
他連忙將黑色身影迎進屋內。
然後跪倒在地，嘴唇顫抖，“將軍！”
黑影揭下鬥篷，露出一雙銳利如鷹地眼，他徑直走至桌前，一甩衣擺坐下。
冷哼道，“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將軍嗎？”
趙無逸內心忐忑，他擡起眼眸，只見薛天明臉上除了帶著些許風霜外，容貌居然也未有過多改變。
他低下頭，“下官不知道將軍為何如此說。”
“我兒死，你竟都不曾派人通知我？”
趙無逸眉心輕抖，“將軍，我……寫了信的，雖未署名，可小公子死前，我就已經擔心事情有變，特意派人通知了將軍。”
薛淩霄瞇起眼，手中拳頭漸漸捏緊，果然……是有人截了他的信。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紙墨，拿起看了看，
“凈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
這些年……你竟還在模仿他的字？”薛淩霄冷笑，將紙扔回桌上，“不過可惜……卻終究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趙無逸眼神暗淡，沒有說話。
他知道，薛淩霄瞧不起他出身低賤，一貫喜歡嘲諷他。
只聽薛淩霄又繼續道，“我聽聞……薛昭死後，薛天明也失蹤，我只想知道……這件事到底與沈堯有沒有關系。”
趙無逸猶豫下，點頭，“有。”
“呵，也就是說，他沈堯就是沖著薛家來的了？那永安帝如今召我回來，定是二人已經聯手，這一次他費勁心機，想必……是已經想好了對付我的辦法。”他站起身，在屋裏踱步，眼神卻堅定，
“只是當年之事密不透風，相關的人都已滅口，即便他們猜忌卻也並無實證，而且永安帝在位多年，讓他翻沈清河的案子？豈不是等於告訴眾人他名不正言不順？
我猜……或許他此舉就是為用沈堯來抗衡薛家，二人究竟誰為棋子尚未可知。”
趙無逸眼如濃墨，“下官也是這樣想，只是不知將軍……明日打算如何？”
薛淩霄舔了舔嘴，趙無逸給他倒了杯茶。
他輕抿一口，
“當年皇後娘娘為讓永安帝打消疑慮，要我自請去邊關，永安帝也同意，
若這一切果真只是沈堯一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又能治我何罪呢？也無非是薛昭留下的尾巴。”
尾巴……也就是臨縣，他當年為了斂財建造那裏，倒是籠絡了不少官員，不過後來他去邊關後也就沒有再用過了，卻不想薛昭竟重操舊業。
薛淩霄輕轉手腕，目光陰冷，“可即便是他們想定我罪，如今薛昭已死，我父親又失蹤。他們又能奈我何？”
他目光直視趙無逸，“不過……我最擔心的……還是你當年狀元之事。”
他看向遠處，“那時……正趕上沈清河身死，太子妃難產，到處人心惶惶，尚未來得及換你的考卷，不過也正因如此才沒被人發現你假冒一事，後來我倒是找人調查過，真正的……狀元早已跳崖自盡，於是我也就將此事擱置。
這世間……就僅有你一個趙無逸而已。”
趙無逸頓了頓，他又跪在地上，“將軍放心，我答應過皇後娘娘不論明日發生什麽，我也絕不會……攀咬薛家。”
薛淩霄點頭，“有你這句話，也不枉費她當年把你帶回林府。”
他將鬥篷帽子又重新帶好，向門處走去，趙無逸又叫住了他，“只是……將軍，臣……還有一願，我兒子趙子懷……如今還在寶華寺裏。”
薛淩霄側眸，“放心，若……你出事，我會派人護住他。”
薛淩霄走出趙府，遠處一個雷聲響起，狂風撕扯，黑雲欲摧。
他心中卻漸漸踏實。
此時他只慶幸他沒有聽薛杜若的話，給薛天明的毒下的重了些，即便他落在沈堯手裏，也是廢人一個。
只要……那件事永遠不會被發現，遲早……沈諾要登上帝位。
那他薛家便可在慶國，堅如磐石，挺拔不倒。
…………
暴雨如註，沈堯睜開眼，見窗外風雨如晦。
他站起身，點了燈。
阿招走進來，見他衣服未脫，猜他又一夜未眠，神色凝重，“王爺，薛淩霄已帶人進城，先回了薛府，又……去了趙家。”
沈堯沒有開口，只點了點頭。
他走進海棠閣裏，燭光下，床上躺著的是一位身穿藏藍色道袍的老人，他緊閉雙眼，面色萎黃。
因事關重大，如今……也只能先將他的屍體停在這裏，密而不發。
只是命運弄人，他曾經沒能等到他父王為他申冤，如今，他也沒能等到沈堯為他報仇。
可沈堯卻不怨他，他知道，他一定已經努力地堅持到最後一刻了。
阿招將香點好遞給沈堯。
沈堯默默地舉起香，鞠了三躬。
若他在天有靈，那就保佑他大仇得報吧。
他將香插好，“林府那邊怎麽樣？”
阿招搖頭，“還是沒有消息。”
沈堯垂眸，已經兩日了，林妙儀一次也沒有來過，她不吃不喝將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見，可他……卻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邁出門，“走吧。”
宮門外，沈堯一手執傘立於門前，沈諾站在他身旁。
兩人靜靜地看著這場大雨，默契地都沒有說話。
耳邊有聲音傳來，“快看，是鎮遠將軍。”
“鎮遠將軍怎麽來了。”
“聽說，是陛下心疼他此行辛苦，沒有宣他進諫，特意要他今日上朝。”
“陛下還真是器重他。”
沈堯瞇起眼，見遠處一道巍峨的黑色身影緩緩走來。
雨水霹靂啪啦敲打在地。
他問向身旁，“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沈諾神色一頓，“什麽？”
沈堯沒回答，他雙目一緊，正對上薛淩霄的眼，雖只匆匆一撇，沈堯卻覺泰山壓頂，勝萬馬千軍。
即便沈堯恨他，卻也知道薛淩霄鎮遠將軍的威名，不是白叫的。
他緊隨其後，擡腿邁入殿中。
清河殿內，眾大臣立於此。
薛淩霄上前一步，拂袖叩首，“臣薛淩霄，戍邊十五載，今日歸朝，恭請聖安。”
永安帝眼裏閃過一絲精光，緩緩道，“愛卿平身吧。
你我多年未見，愛卿風采依舊，朕……卻垂垂老矣。”
薛淩霄起身，目光沈著，“臣不過一介武夫，怎可與陛下相提並論，陛下才乃真龍天子，必定千秋萬世，福壽綿長。”
永安帝眸光深邃，“薛府的事，朕……也深感心痛惋惜，薛昭的後事朕已命沈諾一手操辦，薛太師朕也已經安排人在查，若還有其他需要，你大可與朕提，朕也會一一應允。
朕想過，你年事已高，既已回京，就……不必再走了，留在都城頤養天年吧。”
薛淩霄眼底厲光一閃，他拱手，“陛下，臣雖年事已高，卻老當益壯，更何況與蜀國對戰多年，臣已對其了如指掌，如今臣家中已無牽掛，臣……願一生為慶國，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
此話說的發自肺腑，又有情有義，不禁讓人熱血沸騰。
一位大臣挺身而出，“陛下，臣以為，將軍既有如此赤膽忠心，陛下還是應當成全他，讓將軍早日回去，也好免蜀國來犯。”
另有一人搖頭反對，“陛下，邊關還有四將在，他們也曾與蜀國奮戰多年，這些年薛將軍每次回京述職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如今陛下好心留他，他竟還是如此執意要回去，不知……是不是有其他的心思。”
薛淩霄擡起眼，雙眸威嚴，掃視眾人，聲音穿透有力，“臣之忠心，可昭日月。”
朝中一時無人再敢言語。
一道聲音卻冷冷響起，“只怕……是否忠心還猶未可知。”
薛淩霄順聲音望去，只見一道綠色的身影站出，他目光如炬，冷笑，“哦？榮王殿下，不知此話何意？”
沈堯拱手，臉色稍沈，“陛下，臣有事啟奏。
臣與大皇子在臨縣查地宮一案時，曾調查出，那幕後之人並非縣令周明，而是……另有其人。”
“是誰？”
沈堯勾起嘴角，緩緩出口，“薛家。”
眾人倒吸一口氣。
一大臣緊接著站出，“陛下，臣以為此事還是要看證據，萬不可隨意誣陷。”
沈堯掃了一眼，是禦史大夫李綱。
他頷首，“臣並非誣陷，而是……有證人。”
永安帝擺擺手。
宮門外，兩名侍衛搬著一塊木板，上面坐著兩個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人。
手腳全無，面目猙獰。
許多大臣都低頭不敢多看。
永安帝卻眸色暗沈，“你們是何人？”
兩人嗚咽著，用力地將額頭貼在地上，“陛下，我們……我們曾是臨縣附近的流民，是薛昭將我們聚集在地宮，教我們幫他做那些腌臢之事，可……當日地宮毀時，我們二人逃出，可他卻找到我們，還將我們殘忍虐待意圖滅口，幸好……榮王殿下將我們救出。
陛下……請為我們平冤啊！”
朝堂上滿是二人的痛苦哀嚎。
薛淩霄卻面色平靜，波瀾不驚，“陛下，他們二人本就是亡命之徒，說的話又怎麽可信。
更何況若此事真是薛昭所為，那為什麽榮王殿下當時不說，現在才來汙蔑。
我看……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測，故意針對我薛家。”
沈堯站直身子，眉眼上揚，“並非本王不想說，只是……鎮遠將軍手握重兵，耳目通達，臣……擔心有人通風報信。”
李綱也低下頭，“陛下，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沈堯瞇起眼，看向李綱，嘴角勾起一抹笑，“欲加之罪？李大人可知？
我在那個地宮裏，不僅僅救出那些孩童，還……找到了一本名冊，這本名冊上記錄各大臣購買孩童的信息，
而李大人你，則……剛好在這本名冊的第二頁，不知……這是不是你一再袒護薛將軍的理由呢？”
李綱一聽，臉色瞬間慘白，他慌忙跪在地上，“陛下，陛下，絕無此事啊，臣什麽也不知道啊，這本名冊……或許……或許是假的。”
“假的？”沈堯勾了勾唇，低笑一聲，“當日與我一同辦案的還有大皇子沈諾。
不知他的話……你還會不會懷疑？”
眾人連忙看向沈諾，都想知道他會如何作答，畢竟……他身上留著的也是薛家的血。
薛淩霄也擡起眼，目光寒涼，“大皇子，此事……可是真的？”
沈諾攥緊拳頭，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沈堯那句話的含義。
因他說過，若有一日薛家做了壞事，他……絕不姑息。
可……他不知道，沈諾一早便知道薛家是罪魁禍首，當時他為什麽沒有告訴自己？
是不相信他嗎？
眼下他來不及多想，站出一步，聲音冷清，“父皇，兒臣親眼所見，榮王的確從地宮中拿出一本名冊。”
薛淩霄鷹眼緊繃，“從地宮中拿出？那就是說……大皇子並沒有入那地宮之中了？既如此，那本冊子也可能是榮王一早準備好的，不知這一次……榮王又有沒有證人呢？”
沈諾目光一冷，他當日確實沒有打開那本名冊，也不知上面是否如沈堯所說。
他看向沈堯，見他眼底晦暗，緊閉雙唇。
雙方正僵持不下時。
朝中又有一道聲音響起，“此事，臣……有證人。”
沈堯謔地回頭，目光也漸漸凝聚於一處。
是……林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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