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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生不息 福禍無門,惟有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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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生不息 福禍無門,惟有己造……

漫長的夜晚終於過去, 天亮以後,太陽漏出來第一抹光,輻照大地,生生不息。

劉府門口又恢覆了往日的生氣。

只是早已不見劉員外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幽雅清俊的白衣男子, 旁邊還有一位穿著紅衣的可愛少女。

而收養孩童的棚下, 也不再有人登記, 凡是流民的孩子, 皆可暫住此地,並且不再挑生日時辰, 身高相貌,父母亦可隨時隨地探望。

這些流民並不知其中發生了何事,只要有粥喝, 他們也不在意曾發生過何事。

林妙儀只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她變成了一只鹿, 整日在山間游玩,卻被一支箭射在身上。

她瞬間驚醒,瞪大眼睛。

頭上是紅色的房梁, 身下是暄軟的棉褥, 林妙儀動了動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勾勾手指。

趴在床邊的蘭絮立馬坐起, “小姐!你醒了!”

林妙儀點頭, 想要坐起,卻使不上力,她看向四周, 眼神也終於恢覆幾分光彩,她試探著再次張開嘴嘴,卻幹癟嘶啞, “這是哪?”

“員外府。

小姐我去叫人來!”

”誒!”林妙儀來不及阻攔,蘭絮已經沖到院子裏大喊,“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旁邊屋的白胡子老頭聽到後也不禁松了口氣,他這條老命……可算是保住了。

林妙儀正扶著床準備坐起,王遠之卻第一個跑進來,他進屋後便開始埋怨自己,“我就不該同意你以身犯險!我早知榮王那個人……”

林妙儀看向他身後,輕咳一聲。

王遠之回頭,便看到沈堯不知何時也進了屋,他披著林妙儀為他縫制的裘皮正鐵青著臉站在他身後,他未說出口的話便憋了回去。

林妙儀擔心王遠之又慌不擇言,她連忙安撫,

“表哥,你別擔心,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王遠之撇撇嘴,走到她身旁,扶起身,嘴裏嘟囔著,“你要出事了我怎麽辦,又該怎麽向祖父和父親姑姑交代啊……

對了!祖父!”

他一拍腦門,“這兩日忙忘了!我明明讓阿旺去傳消息的!可不知為何祖父和父親卻並未來?”

林妙儀詫異,“你通知他們了?”

她本以為王遠之擔心外祖父的身體並沒有告訴他們,只叫了榮王。

現如今想來,只怕是中間出了紕漏,她見王遠之為此事懊惱,“算了,外祖父年事已高,現下事情已了,就不要驚動他了。”

王遠之雖不明白他們為何沒來,卻也覺得林妙儀說的有道理,他點點頭。

林妙儀又突然想起什麽,“表哥,我母親那,還需你再寫封信,這樣她知道我與你在一起,也能安心。”

算著日子王宛如應該也回到林府了。

未免她惦記,還是通知一聲好。

沈堯在屋內靜靜地聽著二人的談話,表情陰晴不定。

這兩日他時不時的在林妙儀屋子附近轉悠,就是希望她醒後自己能第一個進去。

卻還是晚了這個書呆子一步。

林妙儀見該囑咐的已經囑咐好,又掃了眼沈堯,委婉道,“表哥,你……先出去吧。”

王遠之依依不舍地走出了門,臨走前還瞪了沈堯一眼。

沈堯恍若未見,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醒了?”

“嗯。”

林妙儀淡淡回應,她躺的哪哪都不舒服,王遠之又不會伺候人,她坐起身後後背沒有依靠,空了一大塊,腰痛的厲害,想換個姿勢,用手支撐床邊時,卻傳來鉆心的痛。

她忍不住“嘶”地一聲,舉起手,這才看到,那日她徒手去拿油燈,此刻手掌裏,竟起了一層細細麻麻的水泡。

她甩甩手想放在嘴邊輕輕吹一吹。

沈堯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別動。”他拿起一旁的枕頭墊在她身後,攔腰扶起她。

又熟練地從旁邊的抽屜裏拿出藥膏。

一點點塗在林妙儀的手上。

絲絲涼意從指尖傳來,疼痛也頓時緩解不少。

林妙儀垂下眼,看著認真為她上藥的沈堯,只見他的眉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血痕。

並不明顯。

鬼使神差般的,她伸手去擦。

指尖碰觸下,沈堯驀地一陣,卻並未躲閃。

林妙儀收回手,“你受傷了?”

沈堯指尖停頓下,點點頭。

這個傷很輕,輕的其他人權當未見。

輕的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在哪受的傷。

卻只有林妙儀。

只有林妙儀會關心他。

他聲音低啞,隱隱地帶著些許怒意,“為什麽不等我來?”

林妙儀睡了兩日,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沈堯的問題。

良久,才明白他問的應該是那日她私下地宮的事,她抽回手,只說了一句,“來不及。”

沈堯盯著她的眼,見那眼裏全是赤誠善良,他心裏卻莫名的有股煩躁。

他的確有私心,原本他只是想讓林妙儀為他探路,他以為憑借吳影和阿招二人可以保護好她,卻不想那些人竟如此小心。

只是……林妙儀是有選擇的,她完全可以等他們去。

上次是為她外祖父采藥,這次是為救孩子。

她自己的命就這麽不當一回事嗎。

林妙儀見沈堯皺著眉頭,她撲哧一聲,眨了眨眼,“榮王殿下……是在擔心我嗎?”

沈堯不回應。

林妙儀用指尖沾了些藥膏,輕輕塗在沈堯的眉眼處,她聲音嬌軟,笑意盈盈,“我敢下去……是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窗外傳來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沈堯的心跳也好似被暫停。

他根本不舍得再說她半句。

他垂下眼,將藥膏蓋好蓋子放回原處,“這次的事……沈諾已經向永安帝稟明,將你摘了出去,他只說聽聞這裏有流民,帶我一起來調查,若事後有人問起,也可說正巧碰上了你,倒也不算欺君,不出十日,朝廷上下便能收到消息。”

沈堯盡量撇開與她的關系,也是為了避免落他人口舌。

林妙儀點點頭,她也不希望王宛如知道她與沈堯交往過甚。

沈堯頓了頓,“還有……那份名冊……我沒有交上去。”

林妙儀擡起頭,眼神裏有一絲震驚,“為什麽?”

沈堯斂眸,久久沒回應。

林妙儀鼻尖微酸,她深吸一口氣,“明白了。”

沒有交上去的原因定然是因為後果他們誰也承擔不起。

林妙儀看向院子裏因重見天日歡喜打鬧的孩子們。

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了。

“等你好了,我派人送你回都城。”

林妙儀沒回答。

她該回去,王宛如還在等著她。

可這些孩子……

“對了,他們的父母呢?”

沈堯解釋,“那日我帶人闖入地宮中,一邊的案板上放著幾具屍體,均被挖心掏肝。”

他眼神裏似有所困惑, “只是我不知道,他們這麽做的目的。”

林妙儀目光悵然,輕聲提醒,“是……藥引。”

“藥引?”

林妙儀點頭,古書上有記載,富貴人家得了病,經常會以重金購買人心,以命換命。

她腦海裏頓時浮現起那些孩子期盼的目光和狗子娘當日哭紅的眼。

不忍再想。

沈堯見她擔憂,耐心道,“我與沈諾商量好,會在這裏呆一段時間,冬日苦寒,若此時回京,只怕這些流民又將無處可依。”

林妙儀的眉頭舒展不少。

蘭絮卻急急忙忙沖進來,“小姐不好了!”

“怎麽了?”

“晚娘她……又自殺了!”

“晚娘?”

“就是跟我們關在一起那個瘋了的女子。”

林妙儀起身下床,“叫大夫來。”沈堯將大氅披在她身上。

可憐了那位婦科聖手,一只腳都跨出了門外,又被拽了回來。

造孽啊。

路上蘭絮把那日的事說與她聽。

等進了屋,林妙儀便看到床邊靠坐著一個人。

衣衫整潔,頭發也梳得利落,五官清秀,小家碧玉。

怎麽看,也不是個一心求死的樣子。

可偏偏她面色蒼白,唇邊無血,手腕處還厚厚地纏著紗布。

“為什麽尋死?”

晚娘緩緩擡起眼看了林妙儀一眼,又閉上眼,別過臉。

譏笑道,“沒有為什麽,不想活了。”

林妙儀只覺心中有一口悶氣,她聲音裏少有的冰冷,“你的命是我救的,要死也別死在我這裏。”

晚娘聽到此話,想起當日在大火中看到她的場景。

不禁又擡起眼看了看。

面前的女子五官柔美卻堅韌,一身素衣,只她的指尖泛著點點的紅,似是起了密密麻麻一層水泡。

“你手怎麽了?”

林妙儀也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語氣輕松,還帶了點點得意,“沒怎麽,只是……殺了個該殺的人。”

晚娘自然知道林妙儀口中的人是誰。

她錯愕,自古女人便以相夫教子為首任,像林妙儀這樣殺過人的女子還能如此理直氣壯坦然自若。

晚娘垂下眼眸,緩緩開口,“我……也殺過人。”

林妙儀看著她。

晚娘是莊子裏大戶人家的小姐,卻與窮書生私奔。

在一起後才明白有情並不能飲水飽。

為了供書生考取功名,她日日漿洗,縫衣來維持家用。

後來晚娘懷孕了,害喜的厲害,頻繁的嘔吐,活也幹的少多了。

書生考試屢屢失意,也對她愈加的不耐煩,輕則打罵,重則拳打腳踢,他把所受的一切苦難都歸結在她身上。

晚娘總想著等孩子生下來日子就會好起來的。

可就在她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書生又要欺負她,當重錘向她腹中落下之時,她失手將書生打死。

本以為他死後自己的孩子可以活下來,卻沒想到……她流產了。

公堂之上她一心求死。

她本以為死亡是解脫,便可以不再讓父母蒙羞,便可以再與她的孩子在陰間相遇。

卻不想她再次睜開眼,卻已經到了另一個人間地獄。

她想自殺,卻沒有辦法,她被人欺淩侮辱,她反抗,她裝瘋。

後來她故意打碎送飯的碗,藏起了一片碎瓷片。

就算要死,她也要拉那些人陪葬。

可如今他們死了,她……卻活下來了。

不,她也本該死的,她殺了人,沒了孩子,又失了清白。

她是這天地厭棄之人。

兩行淚水從她眼角處滑落,落在了藏藍色的被子上,暈染出一大片。

她見林妙儀一言不發,眼神悲傷又絕望,淒然道,“我與你說這些做什麽,你又不懂。”

林妙儀並未否認,她目光落在遠處,聲音也帶著些許悲憫,“我是不懂,可我只知道,生比死……難多了。”

生需要十月懷胎,自呱呱落地到長大成人幾十載,能投胎到好人家衣食無憂的人畢竟是少數,即便像晚娘這樣命好的大家閨秀若遇人不淑卻也是在世間寸步難行。

可艱難如外面的流民,整日為了一口粥尚且在人間苦苦掙紮。

卻還是有那麽多的人想要活下去。

而死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她輕聲道,“倘若你真的覺得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煎熬,那我不攔你,這是你的選擇。

我不會說那些勸你活下去的話,可親者痛,仇者快,負心漢已死,難道你還要搭上自己的性命麽?

如今晚娘這個人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了。

你可以重新開始……去過你想過的生活,也許這是上天對你的恩賜。

福禍無門,唯有己造,是劫是緣還要你自己想清楚。”

晚娘愕然。

想過的生活……她想過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她從小乖巧懂事孝順父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努力的做著一個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

唯一的一次忤逆卻搭上了一生。

她好像從未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林妙儀站起身,但見窗外一個黑色人影閃過。

她本以為沈堯早已經走了,沒想到他一直在門外。

她見晚娘久久沒有說話,起身走了出去。

林妙儀走後,晚娘坐了很久。

然後她鬼使神差的下了床,打開了窗戶。

外面陽光明媚,樹梢上落滿了雪,發出刺眼的白光,一個雪球打在了她的肩上。

她擡頭,只見一個穿著灰白棉襖的孩子在院中大喊,“姐姐,跟我們一起玩嗎?”

晚娘擦擦眼淚,扯起嘴角,綻放出一個笑容,“好啊。”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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