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刺激和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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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刺激和攤牌
江崇焰好像跑了很久。
耳畔是呼呼風聲。梧城的夏夜, 蟬鳴聲一圈接著一圈。迎面吹來夏天的風，zao.熱的，潮.shi的, 海邊入海口城市，兩千萬人在這裏繁衍生活，江灘金黃色歐式建築群亮起璀璨華燈，一路點亮世間星辰。
他跑動的時候輕盈。速度很快，疾風吹過他鬢邊飄揚的淺金色發絲。
他在塘省清風市歧玉村長大。
後來被接回梧城, 直到現在。
他不怎麽喜歡這座大城市。最發達，最耀眼, 最遙遠，最冷漠。
他是直到23歲的那一年，才開始一點點, 慢慢地, 愛上這座城市。
因為那一年, 他遇見了一個很討厭的人。
長得討厭。性格討厭。表情討厭。
說出來的話, 每一句, 每個字，都討厭。
絲毫沒有邊界感地和自己親密接觸，毫不忌憚地挑逗戲弄。
很討厭。
囂張跋扈地闖入自己的私人領地, 屢次撞見自己難堪的私密時刻。
非常討厭。
討厭她那雙秋水一樣的眼睛，總是狡黠地笑。討厭她纖細白皙的腳.腕，高跟鞋踩得咚咚響。討厭她烏黑綢緞一樣的長發, 柔順地飄來飄去，以為自己是什麽仙子。討厭她總是做壞事的手，手指甲花枝招展，指.腹卻軟得像一團白雲。
江崇焰人生中所有的第一次全都被她搶走了。
她是強盜。她是魔鬼。她有全世界最強大的法力, 邪惡地掠奪了他的全部。
讓他的生命裏全是她，讓他的所有秘密都被她張牙舞爪地拿捏，讓他永遠挫敗、痛苦、煎熬地被她牽著鼻子走。
他討厭她。
他愛上了這座城市。
……她是這座城市的化身。
江崇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夜色彌漫，頭頂一輪圓月，風輕雲淡，天幕開闊，繁星滿天。高大的年輕男孩在夜風中奔跑，河邊的小花在微風中搖晃，無數人影從他身邊掠過，他在風中穿梭。
他太討厭她了。
最討厭了。
“要哪一種？”
“粉紅雪山。”
“送給誰？需要包裝和卡片嗎？”
“送給喜歡的人。”
江崇焰拿走了店主精心包裝好的花。走出了店門。
金發沒紮，飄起來的時候像一團火。男人襯衫被風吹起，寬松地蕩起褶皺，又被寬闊的脊.背淺淺洇出汗濕的痕跡。
褲子松松垮垮堆在腳腕，跑起來的時候上衣被掀起來一截，隱約露出一小段勁瘦的月.要和月.覆部利落的線條，又收進細窄的銀色腰鏈裏。
手裏小小一束花。
粉紅雪山。
花瓣小巧鮮妍，層層疊疊，第一眼看過去似乎是純白的，而極其淺淡的淡粉色像是水墨一樣暈染開來，在白紙上潑灑一片。
他家裏也有一束粉紅雪山。至今都還在。
是那女人教他養的。
同樣的一束花。上一次，在BEGIN今夜風暴的演出現場，他邀請她來看，兩個人在清吧裏聽歌，在梧城的秋夜裏散步，最後他帶著喝醉的她回家。
程柒說，這叫約會。
江崇焰從來沒約會過。那束花，買了，卻沒能送出去。只是猶疑著包了一層大黑袋子，遮蓋掩飾，若無其事地轉過頭，說這是衣服，這是他自己的東西，反正和她無關。
上一次，沒能送出去的粉紅雪山。
這次終於能夠被他勇敢地緊握在手心。
他想起那女人說過的話：
“像這種粉玫瑰，一般是送給暗戀對象的。比如初次約會的時候，比紅玫瑰少了一點直接，是一種青澀的初步的欣賞和愛慕。你以後跟女孩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可以送。”
“粉紅雪山的花語是，純真的愛情，傾慕，愛意，柔和，細膩，初戀與純潔。”
他想，他太驕傲，太倔強。心裏萬般情緒，到了嘴上大打折扣。不願意說，不想說，說不出口，表達不出來。
一點點累積，積壓，太多話壓在心裏，水位越來越高，堤壩越來越岌岌可危。
江崇焰自認自由，桀驁，叛逆，他連家庭和命運都可以反抗，他曾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銳利孤獨地走下去。
人這一生有很多個第一次。很可惜，江崇焰人生中所有的第一次，都在23歲這一年，給了這個女人。
工作室沒人。家裏也沒見那個身影。
江崇焰沒有太多思考，熟練似的，轉身就去了桃色印記。
要去找她表白的時候，她居然都還在會所。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他有點習慣了。江崇焰低頭看著手上的花，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對辛桐而言是第無數個。
但是辛桐，是他的第一個。
江崇焰終於敢承認，說出口：
這是他的初戀。
純真的，靜謐的，像粉紅雪山一般的初次戀愛。
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動，沈淪。心就像戰場，義無反顧地，絕望痛苦地，沈溺於愛情之中。
他要帶上他的心。
他要帶上他的心，去見她。
*
江崇焰一步步走上樓梯。
李老板說她在八樓，8401。沒走電梯，近鄉情怯，他推開了樓梯間的大門。
辛桐把他當作什麽呢？
江崇焰曾經無數次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她也動過心吧？他感覺得到。在無數個時刻，梧城的夕陽下，雪山的風暴中，只有兩人的月色裏。
多年練舞的身體素質，八層對他來說算不上大事。路程拉長，速度卻快，心情終究還是輕快的，他已經下定決心。
桃色印記樓梯間寬敞。裝修奢華，頭頂金色反光，寂靜無聲，空氣裏漂浮著淡淡的香氣，那是私人高檔會所裏慣用的玫瑰精油的味道。
她平時來會所都幹什麽？現在她正在幹什麽？也許她在喝酒，周圍站了三個男模跳舞……好了，就到這裏。他只接受到這裏的程度了。
江崇焰忽然停住腳步。
因為他聽見上方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擡頭，正好和梁洛明四目相對。
——江崇焰驟然怔住。
梁洛明似乎也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他。眼神裏流露出驚訝。
下意識朝樓上看了一眼。
又轉回頭來，楞怔地看向江崇焰手裏的花。
兩人再一次對上目光。
一個要上樓，一個要下樓。有電梯不用，都在走樓梯。
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兩個人都明白能夠在這裏遇見的唯一原因，人生的唯一重合點。
江崇焰心裏忽然緩緩升起一個很荒謬的答案。
他有一種預感。
他覺得，梁洛明，是剛剛從八樓下來。
梁洛明先反應過來。
他收起目光，往下走了兩步，站在一個比江崇焰高四五級臺階的位置上。沈默幾秒後，忽然委婉說，“……你等會再上去。”
江崇焰心裏轟地一聲。
*
辛桐覺得自己好像在大海上沈.浮。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裝修豪華的套房天花板。房間裏光線昏暗，她喝醉了酒精上頭，忽然有人餵了自己一口水。
對方動作很溫柔。清涼的水流咽下去，她急切地喝下去兩大口，幹燥總算得到緩解。喝完嘴角又被非常輕柔地擦拭。
下一秒，她的褲.子/niu.kou被松/開。
嗯？
她大腦昏沈，喝了太多酒，四肢都使不上力，努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然後對上0401那張含笑的俊臉。
“……是你？”她迷迷糊糊的。
“嗯。”
“辛小姐躺著就好。所有的服務都是我來。”
服務？
什麽服務？
拉.鏈被/拉/下，身上突然一/涼。她一下子驚醒了，有點恢覆力氣，“等，等等！”
“怎麽了？”對方停下動作，溫柔地壓過來，註視著她的臉，“哪裏不舒服嗎？”
辛桐腦子懵懵的。
她想問你在幹什麽，可是馬上又想到，這好像是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這是桃色印記啊。
0401是男模啊。
這種時候還能幹什麽。她點過無數次了，流程比誰都熟，這是正常順序，她早就體驗過很多次了。
她以前點人，從來都是只要處.男，只要幹凈羞澀小白臉，只動.嘴。
一向都是這個規矩。
辛桐混沌的腦子終於安靜了點。可是怎麽總覺得哪裏不對，好像，好像總會想到一個人……
誰呢？不知道。她從來沒有為了誰就不來會所。所有男人對她來說好像都一樣，沒人是那個例外。
她叫了停卻又不說話了，0401等了好幾秒，努力理解了一會辛小姐的意思，然後非常善解人意地站起身，去拿了個黑色眼罩。
重新回來，gui在辛桐月退.間，給自己戴上了眼罩。
如果她不自在，那他可以不用看。
反正他不用看也可以完成。他為她學習，為她訓練，日日夜夜，月月年年。手指，she.頭，保養皮膚，鍛煉身材。他在桃色印記等待這麽多年，只是為了等待辛桐小姐回國，只是為了等待這一天。
黑色眼罩禁錮住他所有視線。
俯下頭的動作稱得上虔誠。
燃燒的酒精幾乎燒滅了辛桐的理智與清醒。她朦朦朧朧，不自覺哼哼，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好/舒.服。
0401眼睛被遮住，其他感官更明顯。他清清楚楚地仔細聽著辛桐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詞，每一個反應。所有反饋對他來說都無疑是天籟。
這一幕幾乎在他腦中演練了無數遍。
完整地聽見“舒/服”兩個字的時候，他幾乎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忍不住地動.作更shen。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所有的學習、訓練、保留都只是為了這一刻。可是當這一幕真切來臨的時候，他又覺得那些無比熟悉的、日日覆習的技巧全都被他忘得幹幹凈凈——他只剩本能。
辛桐要死了。好像在天堂。什麽東西急速沖上坡，又綻開漫天的煙花，腦子昏沈迷茫，只剩rou體/歡.愉與刺.激。
最後一秒。小.月退無力地垂下，砸在/床.單上，她.喘.著氣，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餘光掃見，帶著黑色眼罩的英俊男人，慢慢從下方擡起頭，摘掉被水略微濺濕的黑色眼罩。
他拿了手邊的濕巾。先用濕巾仔仔細細地擦，再用衛生紙溫柔地徹底擦一遍。最後擦得幹爽潔凈。
再給她穿上/褲.子。
“砰——”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大聲響。
辛桐嚇得猛然驚醒。身體從高.潮/沖下回過神來，這次她是真的徹徹底底地醒了，意識回籠，眼前也終於清明起來，驚慌失措地看向房間門口。
這一看，差點把她魂都嚇飛了。
房門大開。
江崇焰正站在那裏。
辛桐楞怔張大的嘴還沒合上，下一秒，她就看見，江崇焰扔掉了手裏的花，徑直朝著0401走過來，一把扯過他的衣領，徑直把他往地上猛摜。
身.體砸向地毯發出沈.重的zhuang.擊.聲，江崇焰.騎.上去，已經是重重的一拳砸下來。
一切幾乎是在電光石火中發生。他動作太快，個子又高，力氣又大，右拳高高揚起，重重落下，拳拳到rou，房間裏只剩身.體.碰/zhuang發出的悶/響。
江崇焰直起身體。
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人。
真是.騷。被打了還在笑，細皮嫩肉的，打上一拳極其明顯，眼睛還濕漉漉的像是哭過，一副根本不在乎還逆來順受的樣子。
在小白臉裏也算是頂級。
就是靠著這個才吸引她的吧。
江崇焰又準備一拳過去。
“等等！等等！”
身後傳來辛桐驚恐的叫聲。她跳下床跑過來，拖鞋啪嗒啪嗒，拉住江崇焰的手臂。
這一拳沒落下去。
江崇焰牽起辛桐的手，拉住她就往外走。
辛桐著急忙慌，用另一只手拿上了床邊的包，小跑著被迫跟上那男人的走路速度，還不忘回過頭沖地上的0401喊：
“醫藥費我全包，你去找李老板要我電——”
還沒說完就被男人拉著消失在房間門外。
他速度太快，辛桐沒看清路，在房間門口好像踩到了一束花。包裝紙摩擦發出亂七八糟的聒噪噪聲，新鮮的、帶著露珠的粉色花瓣被鞋子狠狠碾過，七零八落地靜靜躺在地上。
*
辛桐也不知道要被江崇焰拉到哪裏去。
她祈求，“別走了，有事就在這裏說行嗎，我不敢出去，我怕被拍到……要是你也被拍到，那就完了！”
沒人回答她。
江崇焰從頭到尾就沒有在乎過這件事。
她只能看見男人高大的背影。手根本掙不脫，他用了力氣，像鋼筋鐵骨，拉著她就這樣一路向前。
梧城的夏夜，滿天繁星。迎面吹來夜風，街道無人，辛桐心越來越慌，越來越著急，什麽話都說盡了，他都這樣一副怎麽不放手的樣子，辛桐手腕疼痛，咬牙，眼睛一閉，“我們都已經分道揚鑣了，你別來找我！”
這句話終於起到了作用。
男人猛地停住腳步。
轉過身。
辛桐驟然撞見他通紅的雙眼。徹底楞住了。
“分道揚鑣？”
她聽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冷，嘶啞，像是梧城十二月底帶著刀子的冷風。
“你憑什麽就這樣和我分道揚鑣？你憑什麽就這樣離開？”
“你像一個炸彈一樣隨便地進入我的生活，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亂，不停地逼迫，不停地請求，不停地騷擾。”
“你言語逗弄我，行動上調戲我，永遠都在欣賞我惱羞成怒臉紅難堪的樣子。你高興嗎？你看見我這樣你高興嗎？”
“你一點一點入侵我的生活，你害得我的心裏全都是你，我的夢裏全都是你，害得我從此無法再跟任何人交流，永遠只在想著你，只想見到你，和你說話，和你在一起。”
“你讓我做出我根本不會做的事情，打破我根本不會打破的定律，我的世界全都是你，吃飯想著你，睡覺想著你，看見你的貼身物品就像發.情的狗一樣，聽見你隨隨便便一句撩撥就潰不成軍。”
“你是龍卷風，狂風過境後我只能看見你的痕跡，你的存在那麽顯眼，我的世界從此只剩下你，你憑什麽這樣霸道？你是最邪惡、最強勢、最不講道理的人！”
江崇焰渾身顫抖，雙眸通紅。
竭力想忍住，可是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他下頜，又順著往下隱入脖.頸，只留下斑駁潮濕的淚痕。
“現在你想走了，又輕飄飄地說你要離開。”
他緊握雙拳，骨節用力到泛白，聲音粗啞哽塞，
“那我呢？我算什麽？”
“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我的所有，對你來說都一錢不值嗎？”
風吹過他臉側的金色發絲。又被淚水沾濕，貼在他淩厲瘦削的側臉輪廓上。
“辛桐。”
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喊她的名字。
淚水湧出來，掉在她手背上，滾燙的溫度。
“你對我太不公平了。”
……
辛桐完全怔在原地。
她不知如何去應對他滾燙的淚水。也不知該怎樣去回答他嘶啞哽咽的控訴。
虛幻的夏夜，男人被攏上一層霧蒙蒙的幻影，那麽冷銳鋒利的人，此時卻滿身滿心，只剩脆弱。
辛桐從來就不擅長應付沈重。她太游樂人間。心虛，覆雜，木然，震驚，她呆楞楞地站著，大腦空白一片，下意識想要去補償面前這個哭得脆弱崩潰的男人，可是，她什麽方法也想不出來。
自己想不到，那就直接問吧。
辛桐問，“那你要怎麽樣？”
她問的語氣認真。不是不耐煩，不是陰陽怪氣，是她真的在問。
江崇焰也看出來了。
他要怎麽樣？
他要怎麽樣，就可以怎麽樣嗎？
淚水慢慢止住。江崇焰喉.結晃動兩下，眼神忽然慢慢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今夜是圓月。
“我要，和他一樣。”
“他有的，我也要有。”
江崇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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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焰好像跑了很久。
耳畔是呼呼風聲。梧城的夏夜, 蟬鳴聲一圈接著一圈。迎面吹來夏天的風，zao.熱的，潮.shi的, 海邊入海口城市，兩千萬人在這裏繁衍生活，江灘金黃色歐式建築群亮起璀璨華燈，一路點亮世間星辰。
他跑動的時候輕盈。速度很快，疾風吹過他鬢邊飄揚的淺金色發絲。
他在塘省清風市歧玉村長大。
後來被接回梧城, 直到現在。
他不怎麽喜歡這座大城市。最發達，最耀眼, 最遙遠，最冷漠。
他是直到23歲的那一年，才開始一點點, 慢慢地, 愛上這座城市。
因為那一年, 他遇見了一個很討厭的人。
長得討厭。性格討厭。表情討厭。
說出來的話, 每一句, 每個字，都討厭。
絲毫沒有邊界感地和自己親密接觸，毫不忌憚地挑逗戲弄。
很討厭。
囂張跋扈地闖入自己的私人領地, 屢次撞見自己難堪的私密時刻。
非常討厭。
討厭她那雙秋水一樣的眼睛，總是狡黠地笑。討厭她纖細白皙的腳.腕，高跟鞋踩得咚咚響。討厭她烏黑綢緞一樣的長發, 柔順地飄來飄去，以為自己是什麽仙子。討厭她總是做壞事的手，手指甲花枝招展，指.腹卻軟得像一團白雲。
江崇焰人生中所有的第一次全都被她搶走了。
她是強盜。她是魔鬼。她有全世界最強大的法力, 邪惡地掠奪了他的全部。
讓他的生命裏全是她，讓他的所有秘密都被她張牙舞爪地拿捏，讓他永遠挫敗、痛苦、煎熬地被她牽著鼻子走。
他討厭她。
他愛上了這座城市。
……她是這座城市的化身。
江崇焰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夜色彌漫，頭頂一輪圓月，風輕雲淡，天幕開闊，繁星滿天。高大的年輕男孩在夜風中奔跑，河邊的小花在微風中搖晃，無數人影從他身邊掠過，他在風中穿梭。
他太討厭她了。
最討厭了。
“要哪一種？”
“粉紅雪山。”
“送給誰？需要包裝和卡片嗎？”
“送給喜歡的人。”
江崇焰拿走了店主精心包裝好的花。走出了店門。
金發沒紮，飄起來的時候像一團火。男人襯衫被風吹起，寬松地蕩起褶皺，又被寬闊的脊.背淺淺洇出汗濕的痕跡。
褲子松松垮垮堆在腳腕，跑起來的時候上衣被掀起來一截，隱約露出一小段勁瘦的月.要和月.覆部利落的線條，又收進細窄的銀色腰鏈裏。
手裏小小一束花。
粉紅雪山。
花瓣小巧鮮妍，層層疊疊，第一眼看過去似乎是純白的，而極其淺淡的淡粉色像是水墨一樣暈染開來，在白紙上潑灑一片。
他家裏也有一束粉紅雪山。至今都還在。
是那女人教他養的。
同樣的一束花。上一次，在BEGIN今夜風暴的演出現場，他邀請她來看，兩個人在清吧裏聽歌，在梧城的秋夜裏散步，最後他帶著喝醉的她回家。
程柒說，這叫約會。
江崇焰從來沒約會過。那束花，買了，卻沒能送出去。只是猶疑著包了一層大黑袋子，遮蓋掩飾，若無其事地轉過頭，說這是衣服，這是他自己的東西，反正和她無關。
上一次，沒能送出去的粉紅雪山。
這次終於能夠被他勇敢地緊握在手心。
他想起那女人說過的話：
“像這種粉玫瑰，一般是送給暗戀對象的。比如初次約會的時候，比紅玫瑰少了一點直接，是一種青澀的初步的欣賞和愛慕。你以後跟女孩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可以送。”
“粉紅雪山的花語是，純真的愛情，傾慕，愛意，柔和，細膩，初戀與純潔。”
他想，他太驕傲，太倔強。心裏萬般情緒，到了嘴上大打折扣。不願意說，不想說，說不出口，表達不出來。
一點點累積，積壓，太多話壓在心裏，水位越來越高，堤壩越來越岌岌可危。
江崇焰自認自由，桀驁，叛逆，他連家庭和命運都可以反抗，他曾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銳利孤獨地走下去。
人這一生有很多個第一次。很可惜，江崇焰人生中所有的第一次，都在23歲這一年，給了這個女人。
工作室沒人。家裏也沒見那個身影。
江崇焰沒有太多思考，熟練似的，轉身就去了桃色印記。
要去找她表白的時候，她居然都還在會所。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他有點習慣了。江崇焰低頭看著手上的花，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對辛桐而言是第無數個。
但是辛桐，是他的第一個。
江崇焰終於敢承認，說出口：
這是他的初戀。
純真的，靜謐的，像粉紅雪山一般的初次戀愛。
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動，沈淪。心就像戰場，義無反顧地，絕望痛苦地，沈溺於愛情之中。
他要帶上他的心。
他要帶上他的心，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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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崇焰一步步走上樓梯。
李老板說她在八樓，8401。沒走電梯，近鄉情怯，他推開了樓梯間的大門。
辛桐把他當作什麽呢？
江崇焰曾經無數次地思考過這個問題。她也動過心吧？他感覺得到。在無數個時刻，梧城的夕陽下，雪山的風暴中，只有兩人的月色裏。
多年練舞的身體素質，八層對他來說算不上大事。路程拉長，速度卻快，心情終究還是輕快的，他已經下定決心。
桃色印記樓梯間寬敞。裝修奢華，頭頂金色反光，寂靜無聲，空氣裏漂浮著淡淡的香氣，那是私人高檔會所裏慣用的玫瑰精油的味道。
她平時來會所都幹什麽？現在她正在幹什麽？也許她在喝酒，周圍站了三個男模跳舞……好了，就到這裏。他只接受到這裏的程度了。
江崇焰忽然停住腳步。
因為他聽見上方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擡頭，正好和梁洛明四目相對。
——江崇焰驟然怔住。
梁洛明似乎也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他。眼神裏流露出驚訝。
下意識朝樓上看了一眼。
又轉回頭來，楞怔地看向江崇焰手裏的花。
兩人再一次對上目光。
一個要上樓，一個要下樓。有電梯不用，都在走樓梯。
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兩個人都明白能夠在這裏遇見的唯一原因，人生的唯一重合點。
江崇焰心裏忽然緩緩升起一個很荒謬的答案。
他有一種預感。
他覺得，梁洛明，是剛剛從八樓下來。
梁洛明先反應過來。
他收起目光，往下走了兩步，站在一個比江崇焰高四五級臺階的位置上。沈默幾秒後，忽然委婉說，“……你等會再上去。”
江崇焰心裏轟地一聲。
*
辛桐覺得自己好像在大海上沈.浮。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裝修豪華的套房天花板。房間裏光線昏暗，她喝醉了酒精上頭，忽然有人餵了自己一口水。
對方動作很溫柔。清涼的水流咽下去，她急切地喝下去兩大口，幹燥總算得到緩解。喝完嘴角又被非常輕柔地擦拭。
下一秒，她的褲.子/niu.kou被松/開。
嗯？
她大腦昏沈，喝了太多酒，四肢都使不上力，努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然後對上0401那張含笑的俊臉。
“……是你？”她迷迷糊糊的。
“嗯。”
“辛小姐躺著就好。所有的服務都是我來。”
服務？
什麽服務？
拉.鏈被/拉/下，身上突然一/涼。她一下子驚醒了，有點恢覆力氣，“等，等等！”
“怎麽了？”對方停下動作，溫柔地壓過來，註視著她的臉，“哪裏不舒服嗎？”
辛桐腦子懵懵的。
她想問你在幹什麽，可是馬上又想到，這好像是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這是桃色印記啊。
0401是男模啊。
這種時候還能幹什麽。她點過無數次了，流程比誰都熟，這是正常順序，她早就體驗過很多次了。
她以前點人，從來都是只要處.男，只要幹凈羞澀小白臉，只動.嘴。
一向都是這個規矩。
辛桐混沌的腦子終於安靜了點。可是怎麽總覺得哪裏不對，好像，好像總會想到一個人……
誰呢？不知道。她從來沒有為了誰就不來會所。所有男人對她來說好像都一樣，沒人是那個例外。
她叫了停卻又不說話了，0401等了好幾秒，努力理解了一會辛小姐的意思，然後非常善解人意地站起身，去拿了個黑色眼罩。
重新回來，gui在辛桐月退.間，給自己戴上了眼罩。
如果她不自在，那他可以不用看。
反正他不用看也可以完成。他為她學習，為她訓練，日日夜夜，月月年年。手指，she.頭，保養皮膚，鍛煉身材。他在桃色印記等待這麽多年，只是為了等待辛桐小姐回國，只是為了等待這一天。
黑色眼罩禁錮住他所有視線。
俯下頭的動作稱得上虔誠。
燃燒的酒精幾乎燒滅了辛桐的理智與清醒。她朦朦朧朧，不自覺哼哼，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好/舒.服。
0401眼睛被遮住，其他感官更明顯。他清清楚楚地仔細聽著辛桐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詞，每一個反應。所有反饋對他來說都無疑是天籟。
這一幕幾乎在他腦中演練了無數遍。
完整地聽見“舒/服”兩個字的時候，他幾乎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忍不住地動.作更shen。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所有的學習、訓練、保留都只是為了這一刻。可是當這一幕真切來臨的時候，他又覺得那些無比熟悉的、日日覆習的技巧全都被他忘得幹幹凈凈——他只剩本能。
辛桐要死了。好像在天堂。什麽東西急速沖上坡，又綻開漫天的煙花，腦子昏沈迷茫，只剩rou體/歡.愉與刺.激。
最後一秒。小.月退無力地垂下，砸在/床.單上，她.喘.著氣，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餘光掃見，帶著黑色眼罩的英俊男人，慢慢從下方擡起頭，摘掉被水略微濺濕的黑色眼罩。
他拿了手邊的濕巾。先用濕巾仔仔細細地擦，再用衛生紙溫柔地徹底擦一遍。最後擦得幹爽潔凈。
再給她穿上/褲.子。
“砰——”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大聲響。
辛桐嚇得猛然驚醒。身體從高.潮/沖下回過神來，這次她是真的徹徹底底地醒了，意識回籠，眼前也終於清明起來，驚慌失措地看向房間門口。
這一看，差點把她魂都嚇飛了。
房門大開。
江崇焰正站在那裏。
辛桐楞怔張大的嘴還沒合上，下一秒，她就看見，江崇焰扔掉了手裏的花，徑直朝著0401走過來，一把扯過他的衣領，徑直把他往地上猛摜。
身.體砸向地毯發出沈.重的zhuang.擊.聲，江崇焰.騎.上去，已經是重重的一拳砸下來。
一切幾乎是在電光石火中發生。他動作太快，個子又高，力氣又大，右拳高高揚起，重重落下，拳拳到rou，房間裏只剩身.體.碰/zhuang發出的悶/響。
江崇焰直起身體。
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人。
真是.騷。被打了還在笑，細皮嫩肉的，打上一拳極其明顯，眼睛還濕漉漉的像是哭過，一副根本不在乎還逆來順受的樣子。
在小白臉裏也算是頂級。
就是靠著這個才吸引她的吧。
江崇焰又準備一拳過去。
“等等！等等！”
身後傳來辛桐驚恐的叫聲。她跳下床跑過來，拖鞋啪嗒啪嗒，拉住江崇焰的手臂。
這一拳沒落下去。
江崇焰牽起辛桐的手，拉住她就往外走。
辛桐著急忙慌，用另一只手拿上了床邊的包，小跑著被迫跟上那男人的走路速度，還不忘回過頭沖地上的0401喊：
“醫藥費我全包，你去找李老板要我電——”
還沒說完就被男人拉著消失在房間門外。
他速度太快，辛桐沒看清路，在房間門口好像踩到了一束花。包裝紙摩擦發出亂七八糟的聒噪噪聲，新鮮的、帶著露珠的粉色花瓣被鞋子狠狠碾過，七零八落地靜靜躺在地上。
*
辛桐也不知道要被江崇焰拉到哪裏去。
她祈求，“別走了，有事就在這裏說行嗎，我不敢出去，我怕被拍到……要是你也被拍到，那就完了！”
沒人回答她。
江崇焰從頭到尾就沒有在乎過這件事。
她只能看見男人高大的背影。手根本掙不脫，他用了力氣，像鋼筋鐵骨，拉著她就這樣一路向前。
梧城的夏夜，滿天繁星。迎面吹來夜風，街道無人，辛桐心越來越慌，越來越著急，什麽話都說盡了，他都這樣一副怎麽不放手的樣子，辛桐手腕疼痛，咬牙，眼睛一閉，“我們都已經分道揚鑣了，你別來找我！”
這句話終於起到了作用。
男人猛地停住腳步。
轉過身。
辛桐驟然撞見他通紅的雙眼。徹底楞住了。
“分道揚鑣？”
她聽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冷，嘶啞，像是梧城十二月底帶著刀子的冷風。
“你憑什麽就這樣和我分道揚鑣？你憑什麽就這樣離開？”
“你像一個炸彈一樣隨便地進入我的生活，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亂，不停地逼迫，不停地請求，不停地騷擾。”
“你言語逗弄我，行動上調戲我，永遠都在欣賞我惱羞成怒臉紅難堪的樣子。你高興嗎？你看見我這樣你高興嗎？”
“你一點一點入侵我的生活，你害得我的心裏全都是你，我的夢裏全都是你，害得我從此無法再跟任何人交流，永遠只在想著你，只想見到你，和你說話，和你在一起。”
“你讓我做出我根本不會做的事情，打破我根本不會打破的定律，我的世界全都是你，吃飯想著你，睡覺想著你，看見你的貼身物品就像發.情的狗一樣，聽見你隨隨便便一句撩撥就潰不成軍。”
“你是龍卷風，狂風過境後我只能看見你的痕跡，你的存在那麽顯眼，我的世界從此只剩下你，你憑什麽這樣霸道？你是最邪惡、最強勢、最不講道理的人！”
江崇焰渾身顫抖，雙眸通紅。
竭力想忍住，可是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他下頜，又順著往下隱入脖.頸，只留下斑駁潮濕的淚痕。
“現在你想走了，又輕飄飄地說你要離開。”
他緊握雙拳，骨節用力到泛白，聲音粗啞哽塞，
“那我呢？我算什麽？”
“我的生活，我的世界，我的所有，對你來說都一錢不值嗎？”
風吹過他臉側的金色發絲。又被淚水沾濕，貼在他淩厲瘦削的側臉輪廓上。
“辛桐。”
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喊她的名字。
淚水湧出來，掉在她手背上，滾燙的溫度。
“你對我太不公平了。”
……
辛桐完全怔在原地。
她不知如何去應對他滾燙的淚水。也不知該怎樣去回答他嘶啞哽咽的控訴。
虛幻的夏夜，男人被攏上一層霧蒙蒙的幻影，那麽冷銳鋒利的人，此時卻滿身滿心，只剩脆弱。
辛桐從來就不擅長應付沈重。她太游樂人間。心虛，覆雜，木然，震驚，她呆楞楞地站著，大腦空白一片，下意識想要去補償面前這個哭得脆弱崩潰的男人，可是，她什麽方法也想不出來。
自己想不到，那就直接問吧。
辛桐問，“那你要怎麽樣？”
她問的語氣認真。不是不耐煩，不是陰陽怪氣，是她真的在問。
江崇焰也看出來了。
他要怎麽樣？
他要怎麽樣，就可以怎麽樣嗎？
淚水慢慢止住。江崇焰喉.結晃動兩下，眼神忽然慢慢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今夜是圓月。
“我要，和他一樣。”
“他有的，我也要有。”
江崇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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