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她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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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她送的。
辛桐晚上回到家, 快九點。微信一直沒有新消息。
對面應該早就到家了，可是沒發來任何信息。兩人聊天框還停留在前兩周冷戰時留下的冰冷記錄。
她扔下手機去泡澡。舒服睡了一覺，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 起來喝水，靠在廚房門框邊順手點開手機。
眼睛一時間沒太適應光亮，屏幕光照在她臉上，辛桐皺著臉打著哈欠，一邊喝水, 手指一邊往下劃。
下一秒，眼前卻突然閃過什麽東西。
她手指停住。站直了身體。
眨了眨眼睛, 手機屏幕上模糊的文字在她眼前清晰起來。
一個眼熟的頭像，昨晚淩晨兩點半，在他空空蕩蕩的朋友圈裏, 發了一條新的動態。
簡簡單單, 只有兩個字。
“禮物。”
下面配了足足九張圖。
點開一看, 全是那條項鏈。正著拍, 側著拍, 左邊拍，右邊拍，翻過來拍, 在盒子裏拍，拿出來在手心裏拍，對著燈光拍, 戴在脖子上對鏡拍。
正好九張。
喻承錦評論：挺漂亮。
江崇焰回覆：就那樣吧。
程柒：誰送的禮物？
江崇焰：。
程銳：我猜是辛桐姐姐。
江崇焰：嗯。
BEGIN舞隊裏的楊正：一般般啊，沒你之前那條好看，幹嘛拍這麽多張？
江崇焰：出門左轉眼科。
……
辛桐看了手機好一會。
終於捧著水杯，一個人在廚房裏笑出聲來。
*
吃過午飯, 辛桐直奔個人工作室，把自己關在裏面。公司的事昨天已經全部開會安排了下去，有紀寧在問題不大，辛桐坐在電腦椅上，面前擺滿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設計稿，手指插進頭發裏，腦子裏亂糟糟的。
秋冬企劃在訂貨會上失敗了。
她要找出失敗原因，重新改正，再舉行一次訂貨會。
江崇焰在和自己冷戰之前說，他覺得這個秋冬企劃太放飛自我，缺少品牌特性。如果太脫離女式西服類別，最後就會泯然於其他大眾女裝類型。
那時辛桐是不同意江崇焰的觀點的。
因為爆款的最大核心特征就是三無，不挑性別身材年齡才是最容易出爆款的邏輯。再加上近幾年經濟不好，人們衣著普遍寬松保守，辛桐並不覺得自己這個方向有問題。
可是如今，辛桐好像突然明白了江崇焰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如果什麽類別都想討好，最好就會變得不倫不類。
爆款確實要大眾化，但是既然做的是女式西服，就必須要有區別。
可是，Kelly春夏季不也是做出了創新和改變之後才獲得成功的嗎？
為什麽春夏季可以成功，而這次完全是繼續前面的老路、而且還開拓了新的東西，為什麽卻失敗了？
辛桐突然意識到，春夏季雖然是她完完全全大獲成功的翻身仗，可是她似乎還沒有完全明白，春夏季成功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辛桐向後靠在電腦椅上。
工作室明亮寬敞，初夏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白色紗簾被風吹得飄揚。窗口幾盆粉色月季開得正好，馥郁香氣淡淡散在寂靜空氣裏。
周圍安靜。
思考時周遭唯餘風聲和鳥鳴，陽光照在她半張臉上，細小絨毛透明，世界只剩她一個人。
她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對著一堆設計稿發呆。手機平板全都關機扔在一邊，春夏樣衣一件件堆在沙發上，她埋進去趴著，一點一點地看，一點一點思考對比。
夜幕降臨，她終於在大量分析對比中明白：
春夏季擊中了痛點。
但是秋冬跑偏了。
一條關鍵信息在她腦中閃過。受眾不能全部都討好，要精確在20歲到40歲的職場女性，輕服飾。任何上班的人都可以稱之為職場女性，人人都有穿漂亮得體衣服的權力。
不把西裝當束縛，而是一種時尚精神和生活態度的表達。
——這也正是英式西裝一開始的主旨精神。也是八個月前她第一次走進江遠濱的工作室時，這位幾十年的老裁縫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思緒泉水般湧現，辛桐在白紙上飛快記錄。
最後一個字寫完，筆被她甩開，她盯著自己亂七八糟狗熊爬樹的狂亂字體，她想，她已經找到了Kelly的品牌文化。
淩晨四點半。
辛桐梳理出了品牌文化，鍵盤聲劈裏啪啦響起，新系列“花”。
重整旗鼓，新方案從頭開始，辛桐熬了兩個通宵，在第三個清晨將她做出的新方案帶去了公司。
設計部重新加工修改，出款打樣，僅在兩周之內就完成了所有秋冬新款的設計和修改，樣衣全部送至新訂貨會現場，訂單量雪花般撒下，秋冬訂貨會終於在5月底順利結束。
*
訂貨會尾聲之時，辛桐忙得焦頭爛額，還能在間隙關註一下宋青雲。
快到她生日了，辛桐給她定了個小兔子玉墜，她屬兔的，論起來還比辛桐大幾個月。
對面收了禮物講了幾句甜言蜜語，聲音聽起來很興奮，馬上就開始嚷，“辛桐辛桐，你猜我最近在幹什麽！”
笨蛋鹹魚最近不知道怎麽了，廢了二十多年，突然支棱起來，想好好做畢業展，給自己大學四年一個完整的句號。
宋青雲興沖沖地，每天電視劇也不追了，街也不逛了，整天就埋在一堆顏料裏，時不時往展廳跑。
她嘰嘰喳喳地說感覺自己好像終於找到了人生意義和歸屬感，原來做點正事比躺著開心多了。
從前兩個草包整日裏混在一起，現在兩個人似乎都在為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努力，宋青雲覺得這種感覺真好。
做展忙碌，宋青雲越來越晚歸，早就把宋庭風定下的十點門禁給破了。兩人關系僵持冷硬，他又占有欲強，掌控欲強，不允許宋青雲有任何違背他心意的行為。
宋青雲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半夜偷偷拎了個包，竟然離家出走，換了手機住進了新房子。
剛偷偷搬出去的幾天，害怕和刺激並存，宋青雲這才意識到原來自由自在的日子這樣快樂。
他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出現在自己生活中，宋青雲漸漸在怕被發現的膽戰心驚中放心下來，也許，她真的反抗成功了。
展覽到了最終尾聲，基本已經全部完成。
一直關註她畢設的同系學長過來參觀，溫柔鼓勵她做得很好。她成長過程中沒聽過什麽誇獎，一時特別高興，走近幾步仔細詢問學長建議。
下一秒，包裏新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是個未知號碼。她這段時間購買材料經常買東西，以為又是快遞，接通說放門口就好。
對面卻輕輕笑了一聲。
宋青雲頓時怔在原地。指尖發麻。
這個笑聲，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小雲。”
男人的聲音在聽筒裏和身後同時響起。
宋青雲臉色白了，顫抖著回頭，看見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賓利，男人冷瘦高大，站在那，盯著她，手裏電話舉到耳邊，在笑。
“換了號碼，換了手機，離家出走，自以為逃之夭夭，還和不三不四的男人站在一起。”
他說得很慢，聲音低沈，像是天色微亮時天邊那一抹即將見光的利刃。
“小雲是不是覺得哥哥的脾氣很好？”
……
宋青雲不知道宋庭風為什麽知道自己的新號碼，知道自己此時此刻在哪裏。
她被抓回去了。
宋庭風按著人在床上，臉色平靜，輕描淡寫地一邊松領帶，一邊大發慈悲地告知，她的所有電子設備，一直都被裝了監控和定位。
可惜他耐心有限，只欣賞到她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就失去了觀看的樂趣，親自出來抓人回去。
“原來你覺得我脾氣很好，是不是？”
宋青雲在他眼裏看見病態的陰翳，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黑色的烏雲。
“之前覺得小雲年紀還小所以一直忍著，現在看來，倒是大可不必了。”
宋青雲恐懼地睜大眼睛，渾身激烈地反抗。她從來沒有反抗得這麽激烈過，任何時候，在她前二十年永遠被糾纏壓制著的弱小人生中。
兔子咬人。宋庭風卻更興奮地撫上她的唇瓣，她在床下反抗宋庭風會憤怒，但是床上一切他都當成情趣。
宋青雲絕望發現自己的憤怒和拒絕在他面前竟然卑弱得什麽都算不上。她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好陌生，這不是她哥哥，這是一個男人。就是一個男人。
身上衣物被剝離到最後一層時，宋青雲忽然停下了所有反抗動作。
垂下眼睫，恢覆了之前二十年裏那副柔弱膽怯的樣子，額角碎發被汗沾濕，顫抖著聲音。
“哥哥。”
“我月經來了。”
宋庭風果然停了動作。
絲質窗簾被晚風吹過。窗外一輪皎潔的月，月色如霜，灑在她潮濕白皙的細瘦臉頰上。她掩藏住所有害怕和絕望，顫抖著說著安撫的話，她說哥哥，我會乖乖的。
“嗯。”
宋庭風冷靜地應了一聲。從床上起身，放開了她。
可是還沒等宋青雲松氣，就聽見男人輕描淡寫地說：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你出去。”
“你以為你做了這些事你就會變得優秀嗎？你是笨小孩，從小就是。乖乖呆在家裏，哥哥什麽都可以給你。”
他的手輕輕給宋青雲整理頭發，語氣自然到像是討論天氣。
“我已經和你的學院和學校打過招呼。畢業展不用做了，六月份結束畢業證有人會送到家裏來。”
宋青雲如墜冰窟。
“我，我的畫……”
“燒掉了。”
“那個和你說過話的男人。”宋庭風慢慢笑了，“不會再出現在你的學校裏了。”
宋青雲像是被定住了。
男人離開，臥室裏只剩她一人。夜色如水，窗外繁星滿天。
宋青雲心裏被割開了一個大口子，倒灌進冷風，凍得她渾身僵硬，心灰意冷。
她看見桌臺邊放著小時候兩人的合照。男孩清俊秀氣，一雙眼睛墨色濃烈，從小個子就已經很高，牽著她的手，身姿挺拔，清卓絕艷。
去哪都是班草校草，收到的情書多得一摞一摞，最後全被冷漠扔掉。
他和小時候長相並無半分分別。
只是褪去了一點青澀，變得更成熟，更好看。
宋青雲對著這張漂亮的臉，終於渾身顫抖起來。她意識到，皮囊，財富，親情愛情，語言誘哄，文學辭令，全都是惡毒的巧言令色，迷惑她，安撫她，給她打上嗎.啡一樣的鎮定劑，讓她直到此時此刻才驚覺宋庭風的醜惡嘴臉，她十幾年來都被騙著做了違背倫常的骯臟之事，還連累了另一個無辜之人的人生。
宋青雲迷茫地流下眼淚。
她要怎麽做呢？
電視上都演失足少女被侵犯後會哭著洗澡，一遍遍說自己臟了。
宋青雲也有點這種感覺。她動作僵硬，脫了衣服想去洗澡，一不小心摸到自己脖子上掛著的小兔子玉墜。
——那是辛桐送她的。
原本冰涼，戴久了溫熱。
“你看！”
“長江萬裏，全都是我。”
“我叫辛桐，梧桐的桐。”
“這座城市是我的城市。這個世界是我的世界。”
“宋青雲，往後人生六十年，你想怎麽過？”
“蠢人也得活啊。”
宋青雲跌跌撞撞地跳下床，去拿手機，撥通了辛桐的電話。
對面人聲鼎沸，閨蜜嬉笑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幹嘛？我這邊吃飯呢，訂貨會圓滿結束，Kelly設計部慶功宴……”
“辛桐辛桐。”她聲音急切。
“咋啦？”
“你說，我的人生是不是還沒有結束？”
對面嘈雜，人群大笑，辛桐的聲音夾雜著電流越來越聽不清，觥籌交錯間宋青雲聽見對面笑著說，“這是什麽話？”
“什麽叫你的人生還沒結束？”
“你的人生根本就還沒開始呢。”
宋青雲楞怔地立在原地，然後，慢慢將脖子上那塊溫涼的玉墜握在手心。
她才22歲。她的人生還沒開始。
說的真有道理。
宋青雲掛掉電話，擦幹眼淚。她不要悲傷了，不要哭泣了。她預備著做一件大事。
*
辛桐總覺得自己最近怪怪的，身體不太舒服。
莫名會頭痛，每天都越來越困，反應也變得有點遲鈍。
心跳加速，渾身難受，眼前會突然地模糊一片。有時在路上走著走著，竟然會短暫地暈眩一兩秒。
這些不適癥狀都只在外面待著的時候才有。而只要在家的時候從來都不會有。
最近夏天，辛桐以為自己太累，沒怎麽當回事。
這段日子以來在家待的時間越來越多。趙姨做飯手藝更好了，辛桐不僅時不時就回家住，還會經常回家吃幾頓飯，吃完再美滋滋享受一小盤飯後甜品檸檬撻。
但是奇怪的是，每一次辛桐回去吃飯，幾乎都能碰見何天麒。
更煩的是，她還有一次撞見何天麒正在跟趙姨打聽她什麽時候會回來吃飯。
……陰魂不散。
辛桐我行我素，在飯桌上一個人獨享一桌子菜，對那人視而不見，眼不見心不煩。
在廚房裏遇見他，辛桐翻個白眼就想走。
何天麒卻突然叫住她。
“好吃嗎？”
？
辛桐最近公司事事順利，心情正好，懶得跟他計較，冷哼一聲，“好吃啊。我自己家的阿姨做的飯能不好吃嗎。”
她話裏有話，夾槍帶棒，已經做好了跟這人吵一架的準備。
卻沒想到，何天麒站在她面前，垂眸盯著她的臉，若有所思。
“看來你很需要。”
“你很需要我，姐姐。”
辛桐看鬼一樣看他。
“誰需要你了？”
“神經病！”罵了他一句就出去了。
*
秋冬款全部轉交給工廠，開始生產。
辛桐強調，要保證質量，並且工藝和春夏款比起來也進行了大升級，畢竟秋冬款比春夏款要更突出輕盈，不能做得笨重，這很難。
版型反覆改，工藝用好的，連面料也用貴的——工廠那邊負責人悄悄把辛桐拉到一邊，“你居然敢用這麽貴的料子，肯定虧！”
負責人大呼小叫，“我幹這行都十幾年了，沒人用這種呀！用了賠得底褲都不剩呀！”
辛桐搖頭，堅持道：
“我就用這麽貴的。”
“用這麽貴的你有的賺？”對面咋舌。
辛桐早就看過成本報告。她決定用這個料子前也有許多人反覆提醒她成本太高，她還猶疑害怕了很久。卻沒想到直到看到成本報告上的數字，她才發現，完全是她可接受的範圍。
只是行業內之前風氣太不好，覺得沒賺到某個比例就等於虧錢。
實際上，哪怕用了這麽貴的料子，依然有的賺。
她點頭，態度堅定。
“就用這個。”
“短視求利，是自尋滅亡。”
而正在這時，5月份時Kelly秋冬訂貨會幾乎被退了全部款的消息不知從何處流出去了。
所有事情只要一跟辛桐扯上關系，就會迅速在圈內鬧得沸沸揚揚。
付子睿鬧得最為歡騰。
他家品牌和Kelly算得上正面競品，Kelly那一個翻身仗打得痛快，他早就看不順眼，每隔幾天就要四處宣揚嘲諷。
“三十五款退了三十款，做成這樣，這不純智障？”
“她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聽說了沒，秋冬新品Kelly居然還用了那麽貴的面料，辛桐是不是點男模點多了終於瘋了？做了一次爆款真把自己當什麽藝術家了，要出來播撒感恩的心回饋大眾？”
外界眾說紛紜。辛桐全都沒管，每天公司工廠兩頭跑，和艾靈一起全程監督生產。
8月，Kelly秋冬新款“花”系列終於生產完畢，準備預熱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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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一時間沒太適應光亮，屏幕光照在她臉上，辛桐皺著臉打著哈欠，一邊喝水, 手指一邊往下劃。
下一秒，眼前卻突然閃過什麽東西。
她手指停住。站直了身體。
眨了眨眼睛, 手機屏幕上模糊的文字在她眼前清晰起來。
一個眼熟的頭像，昨晚淩晨兩點半，在他空空蕩蕩的朋友圈裏, 發了一條新的動態。
簡簡單單, 只有兩個字。
“禮物。”
下面配了足足九張圖。
點開一看, 全是那條項鏈。正著拍, 側著拍, 左邊拍，右邊拍，翻過來拍, 在盒子裏拍，拿出來在手心裏拍，對著燈光拍, 戴在脖子上對鏡拍。
正好九張。
喻承錦評論：挺漂亮。
江崇焰回覆：就那樣吧。
程柒：誰送的禮物？
江崇焰：。
程銳：我猜是辛桐姐姐。
江崇焰：嗯。
BEGIN舞隊裏的楊正：一般般啊，沒你之前那條好看，幹嘛拍這麽多張？
江崇焰：出門左轉眼科。
……
辛桐看了手機好一會。
終於捧著水杯，一個人在廚房裏笑出聲來。
*
吃過午飯, 辛桐直奔個人工作室，把自己關在裏面。公司的事昨天已經全部開會安排了下去，有紀寧在問題不大，辛桐坐在電腦椅上，面前擺滿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設計稿，手指插進頭發裏，腦子裏亂糟糟的。
秋冬企劃在訂貨會上失敗了。
她要找出失敗原因，重新改正，再舉行一次訂貨會。
江崇焰在和自己冷戰之前說，他覺得這個秋冬企劃太放飛自我，缺少品牌特性。如果太脫離女式西服類別，最後就會泯然於其他大眾女裝類型。
那時辛桐是不同意江崇焰的觀點的。
因為爆款的最大核心特征就是三無，不挑性別身材年齡才是最容易出爆款的邏輯。再加上近幾年經濟不好，人們衣著普遍寬松保守，辛桐並不覺得自己這個方向有問題。
可是如今，辛桐好像突然明白了江崇焰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如果什麽類別都想討好，最好就會變得不倫不類。
爆款確實要大眾化，但是既然做的是女式西服，就必須要有區別。
可是，Kelly春夏季不也是做出了創新和改變之後才獲得成功的嗎？
為什麽春夏季可以成功，而這次完全是繼續前面的老路、而且還開拓了新的東西，為什麽卻失敗了？
辛桐突然意識到，春夏季雖然是她完完全全大獲成功的翻身仗，可是她似乎還沒有完全明白，春夏季成功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辛桐向後靠在電腦椅上。
工作室明亮寬敞，初夏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白色紗簾被風吹得飄揚。窗口幾盆粉色月季開得正好，馥郁香氣淡淡散在寂靜空氣裏。
周圍安靜。
思考時周遭唯餘風聲和鳥鳴，陽光照在她半張臉上，細小絨毛透明，世界只剩她一個人。
她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對著一堆設計稿發呆。手機平板全都關機扔在一邊，春夏樣衣一件件堆在沙發上，她埋進去趴著，一點一點地看，一點一點思考對比。
夜幕降臨，她終於在大量分析對比中明白：
春夏季擊中了痛點。
但是秋冬跑偏了。
一條關鍵信息在她腦中閃過。受眾不能全部都討好，要精確在20歲到40歲的職場女性，輕服飾。任何上班的人都可以稱之為職場女性，人人都有穿漂亮得體衣服的權力。
不把西裝當束縛，而是一種時尚精神和生活態度的表達。
——這也正是英式西裝一開始的主旨精神。也是八個月前她第一次走進江遠濱的工作室時，這位幾十年的老裁縫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思緒泉水般湧現，辛桐在白紙上飛快記錄。
最後一個字寫完，筆被她甩開，她盯著自己亂七八糟狗熊爬樹的狂亂字體，她想，她已經找到了Kelly的品牌文化。
淩晨四點半。
辛桐梳理出了品牌文化，鍵盤聲劈裏啪啦響起，新系列“花”。
重整旗鼓，新方案從頭開始，辛桐熬了兩個通宵，在第三個清晨將她做出的新方案帶去了公司。
設計部重新加工修改，出款打樣，僅在兩周之內就完成了所有秋冬新款的設計和修改，樣衣全部送至新訂貨會現場，訂單量雪花般撒下，秋冬訂貨會終於在5月底順利結束。
*
訂貨會尾聲之時，辛桐忙得焦頭爛額，還能在間隙關註一下宋青雲。
快到她生日了，辛桐給她定了個小兔子玉墜，她屬兔的，論起來還比辛桐大幾個月。
對面收了禮物講了幾句甜言蜜語，聲音聽起來很興奮，馬上就開始嚷，“辛桐辛桐，你猜我最近在幹什麽！”
笨蛋鹹魚最近不知道怎麽了，廢了二十多年，突然支棱起來，想好好做畢業展，給自己大學四年一個完整的句號。
宋青雲興沖沖地，每天電視劇也不追了，街也不逛了，整天就埋在一堆顏料裏，時不時往展廳跑。
她嘰嘰喳喳地說感覺自己好像終於找到了人生意義和歸屬感，原來做點正事比躺著開心多了。
從前兩個草包整日裏混在一起，現在兩個人似乎都在為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努力，宋青雲覺得這種感覺真好。
做展忙碌，宋青雲越來越晚歸，早就把宋庭風定下的十點門禁給破了。兩人關系僵持冷硬，他又占有欲強，掌控欲強，不允許宋青雲有任何違背他心意的行為。
宋青雲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半夜偷偷拎了個包，竟然離家出走，換了手機住進了新房子。
剛偷偷搬出去的幾天，害怕和刺激並存，宋青雲這才意識到原來自由自在的日子這樣快樂。
他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出現在自己生活中，宋青雲漸漸在怕被發現的膽戰心驚中放心下來，也許，她真的反抗成功了。
展覽到了最終尾聲，基本已經全部完成。
一直關註她畢設的同系學長過來參觀，溫柔鼓勵她做得很好。她成長過程中沒聽過什麽誇獎，一時特別高興，走近幾步仔細詢問學長建議。
下一秒，包裏新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是個未知號碼。她這段時間購買材料經常買東西，以為又是快遞，接通說放門口就好。
對面卻輕輕笑了一聲。
宋青雲頓時怔在原地。指尖發麻。
這個笑聲，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小雲。”
男人的聲音在聽筒裏和身後同時響起。
宋青雲臉色白了，顫抖著回頭，看見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賓利，男人冷瘦高大，站在那，盯著她，手裏電話舉到耳邊，在笑。
“換了號碼，換了手機，離家出走，自以為逃之夭夭，還和不三不四的男人站在一起。”
他說得很慢，聲音低沈，像是天色微亮時天邊那一抹即將見光的利刃。
“小雲是不是覺得哥哥的脾氣很好？”
……
宋青雲不知道宋庭風為什麽知道自己的新號碼，知道自己此時此刻在哪裏。
她被抓回去了。
宋庭風按著人在床上，臉色平靜，輕描淡寫地一邊松領帶，一邊大發慈悲地告知，她的所有電子設備，一直都被裝了監控和定位。
可惜他耐心有限，只欣賞到她和其他男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就失去了觀看的樂趣，親自出來抓人回去。
“原來你覺得我脾氣很好，是不是？”
宋青雲在他眼裏看見病態的陰翳，像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黑色的烏雲。
“之前覺得小雲年紀還小所以一直忍著，現在看來，倒是大可不必了。”
宋青雲恐懼地睜大眼睛，渾身激烈地反抗。她從來沒有反抗得這麽激烈過，任何時候，在她前二十年永遠被糾纏壓制著的弱小人生中。
兔子咬人。宋庭風卻更興奮地撫上她的唇瓣，她在床下反抗宋庭風會憤怒，但是床上一切他都當成情趣。
宋青雲絕望發現自己的憤怒和拒絕在他面前竟然卑弱得什麽都算不上。她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好陌生，這不是她哥哥，這是一個男人。就是一個男人。
身上衣物被剝離到最後一層時，宋青雲忽然停下了所有反抗動作。
垂下眼睫，恢覆了之前二十年裏那副柔弱膽怯的樣子，額角碎發被汗沾濕，顫抖著聲音。
“哥哥。”
“我月經來了。”
宋庭風果然停了動作。
絲質窗簾被晚風吹過。窗外一輪皎潔的月，月色如霜，灑在她潮濕白皙的細瘦臉頰上。她掩藏住所有害怕和絕望，顫抖著說著安撫的話，她說哥哥，我會乖乖的。
“嗯。”
宋庭風冷靜地應了一聲。從床上起身，放開了她。
可是還沒等宋青雲松氣，就聽見男人輕描淡寫地說：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你出去。”
“你以為你做了這些事你就會變得優秀嗎？你是笨小孩，從小就是。乖乖呆在家裏，哥哥什麽都可以給你。”
他的手輕輕給宋青雲整理頭發，語氣自然到像是討論天氣。
“我已經和你的學院和學校打過招呼。畢業展不用做了，六月份結束畢業證有人會送到家裏來。”
宋青雲如墜冰窟。
“我，我的畫……”
“燒掉了。”
“那個和你說過話的男人。”宋庭風慢慢笑了，“不會再出現在你的學校裏了。”
宋青雲像是被定住了。
男人離開，臥室裏只剩她一人。夜色如水，窗外繁星滿天。
宋青雲心裏被割開了一個大口子，倒灌進冷風，凍得她渾身僵硬，心灰意冷。
她看見桌臺邊放著小時候兩人的合照。男孩清俊秀氣，一雙眼睛墨色濃烈，從小個子就已經很高，牽著她的手，身姿挺拔，清卓絕艷。
去哪都是班草校草，收到的情書多得一摞一摞，最後全被冷漠扔掉。
他和小時候長相並無半分分別。
只是褪去了一點青澀，變得更成熟，更好看。
宋青雲對著這張漂亮的臉，終於渾身顫抖起來。她意識到，皮囊，財富，親情愛情，語言誘哄，文學辭令，全都是惡毒的巧言令色，迷惑她，安撫她，給她打上嗎.啡一樣的鎮定劑，讓她直到此時此刻才驚覺宋庭風的醜惡嘴臉，她十幾年來都被騙著做了違背倫常的骯臟之事，還連累了另一個無辜之人的人生。
宋青雲迷茫地流下眼淚。
她要怎麽做呢？
電視上都演失足少女被侵犯後會哭著洗澡，一遍遍說自己臟了。
宋青雲也有點這種感覺。她動作僵硬，脫了衣服想去洗澡，一不小心摸到自己脖子上掛著的小兔子玉墜。
——那是辛桐送她的。
原本冰涼，戴久了溫熱。
“你看！”
“長江萬裏，全都是我。”
“我叫辛桐，梧桐的桐。”
“這座城市是我的城市。這個世界是我的世界。”
“宋青雲，往後人生六十年，你想怎麽過？”
“蠢人也得活啊。”
宋青雲跌跌撞撞地跳下床，去拿手機，撥通了辛桐的電話。
對面人聲鼎沸，閨蜜嬉笑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幹嘛？我這邊吃飯呢，訂貨會圓滿結束，Kelly設計部慶功宴……”
“辛桐辛桐。”她聲音急切。
“咋啦？”
“你說，我的人生是不是還沒有結束？”
對面嘈雜，人群大笑，辛桐的聲音夾雜著電流越來越聽不清，觥籌交錯間宋青雲聽見對面笑著說，“這是什麽話？”
“什麽叫你的人生還沒結束？”
“你的人生根本就還沒開始呢。”
宋青雲楞怔地立在原地，然後，慢慢將脖子上那塊溫涼的玉墜握在手心。
她才22歲。她的人生還沒開始。
說的真有道理。
宋青雲掛掉電話，擦幹眼淚。她不要悲傷了，不要哭泣了。她預備著做一件大事。
*
辛桐總覺得自己最近怪怪的，身體不太舒服。
莫名會頭痛，每天都越來越困，反應也變得有點遲鈍。
心跳加速，渾身難受，眼前會突然地模糊一片。有時在路上走著走著，竟然會短暫地暈眩一兩秒。
這些不適癥狀都只在外面待著的時候才有。而只要在家的時候從來都不會有。
最近夏天，辛桐以為自己太累，沒怎麽當回事。
這段日子以來在家待的時間越來越多。趙姨做飯手藝更好了，辛桐不僅時不時就回家住，還會經常回家吃幾頓飯，吃完再美滋滋享受一小盤飯後甜品檸檬撻。
但是奇怪的是，每一次辛桐回去吃飯，幾乎都能碰見何天麒。
更煩的是，她還有一次撞見何天麒正在跟趙姨打聽她什麽時候會回來吃飯。
……陰魂不散。
辛桐我行我素，在飯桌上一個人獨享一桌子菜，對那人視而不見，眼不見心不煩。
在廚房裏遇見他，辛桐翻個白眼就想走。
何天麒卻突然叫住她。
“好吃嗎？”
？
辛桐最近公司事事順利，心情正好，懶得跟他計較，冷哼一聲，“好吃啊。我自己家的阿姨做的飯能不好吃嗎。”
她話裏有話，夾槍帶棒，已經做好了跟這人吵一架的準備。
卻沒想到，何天麒站在她面前，垂眸盯著她的臉，若有所思。
“看來你很需要。”
“你很需要我，姐姐。”
辛桐看鬼一樣看他。
“誰需要你了？”
“神經病！”罵了他一句就出去了。
*
秋冬款全部轉交給工廠，開始生產。
辛桐強調，要保證質量，並且工藝和春夏款比起來也進行了大升級，畢竟秋冬款比春夏款要更突出輕盈，不能做得笨重，這很難。
版型反覆改，工藝用好的，連面料也用貴的——工廠那邊負責人悄悄把辛桐拉到一邊，“你居然敢用這麽貴的料子，肯定虧！”
負責人大呼小叫，“我幹這行都十幾年了，沒人用這種呀！用了賠得底褲都不剩呀！”
辛桐搖頭，堅持道：
“我就用這麽貴的。”
“用這麽貴的你有的賺？”對面咋舌。
辛桐早就看過成本報告。她決定用這個料子前也有許多人反覆提醒她成本太高，她還猶疑害怕了很久。卻沒想到直到看到成本報告上的數字，她才發現，完全是她可接受的範圍。
只是行業內之前風氣太不好，覺得沒賺到某個比例就等於虧錢。
實際上，哪怕用了這麽貴的料子，依然有的賺。
她點頭，態度堅定。
“就用這個。”
“短視求利，是自尋滅亡。”
而正在這時，5月份時Kelly秋冬訂貨會幾乎被退了全部款的消息不知從何處流出去了。
所有事情只要一跟辛桐扯上關系，就會迅速在圈內鬧得沸沸揚揚。
付子睿鬧得最為歡騰。
他家品牌和Kelly算得上正面競品，Kelly那一個翻身仗打得痛快，他早就看不順眼，每隔幾天就要四處宣揚嘲諷。
“三十五款退了三十款，做成這樣，這不純智障？”
“她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聽說了沒，秋冬新品Kelly居然還用了那麽貴的面料，辛桐是不是點男模點多了終於瘋了？做了一次爆款真把自己當什麽藝術家了，要出來播撒感恩的心回饋大眾？”
外界眾說紛紜。辛桐全都沒管，每天公司工廠兩頭跑，和艾靈一起全程監督生產。
8月，Kelly秋冬新款“花”系列終於生產完畢，準備預熱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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