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關燈
第 85 章

陳跡短暫地寫過一陣,不為別的,只是初到國外的那陣子他覺得生活沒意思透了,國外的教學體系和國內完全不一樣,國內的老師聽過陳跡彈琴沒有不誇的,國外的老師卻只覺得他彈得死板沒有個性,上課的評價永遠是“還不錯,但不夠讓人驚喜”。陳跡不知道他們要的驚喜是什麽樣的,也接受不了他們說自己的演奏冗長無趣。

從小學琴的孩子,一般拿練琴當是他們情緒的排遣,抵抗現實生活的壓力,但如果像陳跡這樣,需要以它為生卻又不想碰琴,該怎麽辦呢?

陳跡沒想好怎麽辦,索性先放一陣,跑去寫小說,他也不想著什麽簽不簽約,那個時候他只攢著一股勁兒,能發表出來被看到,就已經夠了。說來也奇怪,那個時候自己好像有一種奇怪的勝負欲,不知道要證明給誰看,只當他是有價值的。

這價值不是因他彈琴才存在,而是和彈琴完全無關的,他想要證明——一個人的價值,不是因為他會帶來什麽價值才存在,而應該是無條件的、完完全全從屬於每個人自身,與他的特長、從事的工作都毫不相幹。

只是因為他是他,不是其他任何人,所以他有著這一份獨屬於自己的價值。

抱著這樣的念頭,陳跡第一次在公共平臺上發表了他的文章,是一個傳統的網文網站,按照盛秋的說法,的確女性受眾會多些,但是當時他沒想那麽多,就覺得那個網站的額風格和他的還算搭。

後來他沒日沒夜地寫文,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裏沒說的話一次性吐個痛快,現實生活裏沒人聽他說,他也懶得找別人,陳跡至今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從哪來的那麽旺盛的表達欲。

寫著寫著,有些事也就想通了,碼字累了的時候也會坐上琴凳摸兩句,一開始不超過十分鐘,到後來慢慢長起來。

二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直到他又恢覆了和以前一樣。

或許練琴就是這麽個奇怪的事,練狠了就容易鉆牛角尖,像是他們走表演的,以後都要吃舞臺這碗飯,也會更加在意別人評價,因為別人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懷疑自己,陳跡不知道老師要什麽樣的感覺,這事兒太玄乎,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嘗試,索性把這些不懂的、叫人心裏不痛快的話都拋之腦後。

哪段時間他忘了個幹幹凈凈、痛痛快快,該說不說,有一陣子不練,再上手的時候除了有一種久違的陌生感,更多地是新鮮感。

就像是長時間高速運轉的電腦早晚有一天會卡頓死機,他放下鋼琴跑去寫了陣小說再回來就像是重新開機一般,雖然手生了不少,但是這只要再撿撿很快能練回來。

只有陳跡心裏明白,這一小段的接近空窗期的休息,讓他忘了很多習以為常的肌肉記憶,他開始學著重新去了解樂曲、鋼琴,手指和音符的關系,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看開了許多。

彈成什麽樣,是鋼琴家還是普通的演奏者,那只是專業上給他的評判,更重要的是,他要彈成自己的風格。

是他自己的表達,這就夠了。

就像小說一樣。

藝術這個事,如果非要和別人比較,就容易陷入無止境的內耗,陳跡很快明白過來這一點。

或許這就叫開竅吧,等之後再去上專業課時,那位曾經皺著眉聽完他演奏,說如果下節課再彈成這樣就不用來的教授,原來也會讚許地拍拍他的肩,說他終於聽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現在想來,他想要的,應該就是性格,和色彩。

盛秋目瞪口呆地聽完他的故事,沒想到陳跡和她竟然是同一個平臺。她不好意思地問了問陳跡筆名,又跑去網站搜了一下。

小說的名字叫做《孤》,完結25萬字,雖然沒有簽約,但是出人意料地收藏甚至超過大部分簽約的作者——至少比盛秋剛簽約的數據好。

老天到底給他關上了哪扇窗啊!

盛秋點了個收藏,準備之後有時間看看,陳跡這時瞄了眼屏幕,看著那個被點亮的星星標識,隨口問了句:“你也看這個網站?”

“啊……”盛秋支支吾吾,把手機收好,“其他網站的不適合我。”

盛秋開始有些緊張,怕被他發現自己的賬號,後來一想,她平時看文的是小號,和寫文的賬號沒有關聯,就算被發現了也沒什麽關系。

想到這她大大方方展示了下自己的閱讀列表,給陳跡介紹了一下自己最近在看的書,陳跡放下筷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仔細留意了下收藏書單的名字。

列表的排序是按照讀者本人的喜好來排的,一般來說點擊次數多、閱讀時間長的文會在最上面,基本上應該也是讀者最喜歡的作者,陳跡瞇起眼看了兩秒,確認她的列表裏前三名都是同一個作者。

盛秋沒註意,手指往下滑了滑,前面的大部分都是她用小號給自己點的收藏,有一陣子流行叫人眼花繚亂的長文名,類似於“和竹馬閃婚後發現他竟是……”之類的文幾乎攻占了網站的所有榜單,讀者似乎很喜歡這種風格,盛秋也學著給自己換了幾個長文名,結果發現數據該怎樣還是怎樣,一點都沒有要救活的意思。

她後來也懶得改回來,就這麽放著,字數那麽多,她自己都記不住名字,更何況陳跡呢。

-

兩人第二天一大早出發去楠村,到小學的時候孩子們還在上數學課,劉樂站在講臺上,盛秋和陳跡從操場穿過去的時候就看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劉樂也看見了他們,很大方地揮揮手打了招呼。

和第一次來幾近鴉雀無聲的氛圍完全不同,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湧到窗戶玻璃前,一個個揚起小手,嘴裏陳老師、小秋老師地叫。

這樣明媚的笑容,卻叫盛秋心裏生出一絲難過來。

到了要告別的時刻。

兩人還沒站上講臺,班裏像是炸開了鍋,劉樂說這節課內容講差不多了,他們可以和孩子們聊聊天,自己便收了東西往門口走。

看著劉樂的背影,盛秋心裏也陡然生出些不舍來。

雖然和劉樂算不上多親近,而且他們應該占了他不少課,但是劉樂除了剛來的那段時間態度有些冷之外,之後總是會更照顧他們一些,對他們的排課也幾乎沒有說過什麽不字,只說他教過的學生沒有落下功課的,讓他們盡管放心。

“陳老師,那天音樂會結束,俺爸可得意哩!領著俺去俺姥姥家炫耀!”

“我奶奶也說我彈得好聽!”

“那天我媽媽也去了!用手機拍了好多照片,逢人來家裏就要拿出來看看。”

“大家都說我出息了哈哈哈,竟然能上舞臺開音樂呢!”

“聽那些大人說,這可是只有以後考上音樂學院的人才有資格呢!”

“我們好厲害啊!”

“雙手雙腳讚成!”

孩子們嘰嘰喳喳的,恨不能把這段時間沒講的話一次性說個夠。陳跡聽完孩子們的分享,先開了口:“老師說什麽來著?音樂感覺這事兒每個人都有吧,你們不比任何人差。”

記得剛開始上課的時候,孩子們還有些扭捏、放不開,或許天生對陌生的東西會下意識排斥,尤其在觀念裏那些高高在上觸碰不得的東西,孩子們總覺得自己差了些什麽,像是就矮人一截兒般,對學音樂、鋼琴,對陳跡,又或者是他們自己,都沒有什麽信心。

陳跡上的第一課,就是告訴他們,音樂並不是獨屬於哪一群人的存在,也不是只有會樂器的才有資格談論音樂,後來帶他們去田野上聽風聲、蟬鳴和鳥叫,盛秋沒上過這樣的音樂課,也不知道像陳跡這樣的演奏家是不是都這樣上,只覺得那一節課聽得她心裏又溫暖又感動。

孩子們的想法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點點變化的。

陳跡交代下來的練琴任務不再第一時間打退堂鼓,平時和其他科目的時間沖突了也不會立馬想著放棄,而是找盛秋商量能不能換個時間。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多一點點努力。

如果說之前盛秋只是對教育有著模糊的印象,那麽這次的經歷算是讓她看到了,什麽叫有教無類。

音樂會結束之後,學校的課表恢覆如常,聽校長說下學期開始會正式和南城小學接軌,城裏會派教師組來學校,全方位地從語數英音樂美術等每個科目都會有老師來幫襯,所有的學習規劃和教學進度都會根據楠村孩子們的實際情況調整,讓每個孩子都得到應有的關註和教導,也不用所有人都擠在一個教室上課。

這學期之後不會再有音樂課了。

劉樂這陣子忙著給孩子們摸底,到時候上課按照孩子們的學習能力和接受程度分成幾個小班。

孩子們習慣卻又不習慣這樣的生活,這會子見到陳跡和盛秋,生怕叫他們錯過學校裏什麽大事一般,要把這陣子他們不在時發生的所有事都說個透。

“小秋老師……”第二排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女生怯生生舉手,“劉老師說,你們以後就不教我們了,是真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