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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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盛秋先是耳尖一熱,反應過來陳跡在說什麽後,心虛地垂下眼。

剛才那個男人誤以為他們倆是男女朋友關系,雖然沒有及時否認的大部分原因是盛秋覺得當時情況下,解釋並不是重點。

但是——

桌下,指尖不自覺掐進肉裏。

她承認,自己有些私心。

私心地喜歡這種誤解,哪怕只有幾秒鐘,她也覺得很知足。

還有不到三個小時就要零點,在今天的最後幾個小時裏裏,這句當時聽起來輕飄飄的話,差點就要像條漏網之魚,趁著無人註意時灰溜溜地混過去。

盛秋以為除了她,無人在意。

原來他也聽到了。

而且從他的反應來看,很是介意。

就像是升空的虛幻泡泡,陳跡說出口的那一刻,把它毫不留情地戳破。

於是一切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像是每到午夜十二點就要回家的灰姑娘。

她的幻想也在這一刻終結。

盛秋不緊不慢地哦了聲,語氣有些平:“當時沒註意。”

她低頭扯了塊竹簽上的海帶結,小口咬著。

沒滋沒味的。

陳跡肯定很討厭她。

也是。

如果她被傳核陳跡以外的人交往,自己又怎麽會不介意呢?

恐怕第一時間跳起腳來都要和那人好好掰扯一番,說道說道。

陳跡瞥了眼,對面女生臉頰鼓鼓,像是有些生氣,從回答完他的問題後再也沒說過話,這一刻不知道想起些什麽,整個人像是打了蔫兒的茄子,眼神暗了下去。

所以……

只是因為,他喜歡的不是她罷了。

如果是喜歡的女生,陳跡恐怕會和她一樣開心吧。

想到這盛秋又有些愧疚,她剛才回得語氣很硬,但其實自己也沒有什麽不開心的資格。

她擡眸,陳跡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像是早就在這兒等她。

“對不起啊,給你造成困擾了。”她說道,“下次再有這種事,我一定第一時間解釋清楚。”

“我看起來是什麽很難說話的人嗎?”陳跡想了一會兒,問道。

“啊?”

“這麽點事兒道什麽歉呢。”

兩人之間微妙的尷尬氣氛在悄悄化解,陳跡抽了根簽子,把脆骨丸咬下來,問:“你今天怎麽過來了?”

盛秋直言,自己今晚本來是和洛桑一起選琴,但她還在加班,所以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選中了哪臺?”

盛秋一時沒記起那架鋼琴的型號,思忖著回答:“和你家那臺一樣。”

陳跡像是沒想到這個回答,楞了下。

“倒也不用買那麽貴的。”

這家店的鋼琴本來價格已經比一般的鋼琴要高出不少,但也都是因為溢價太高,對於只是培養個業餘興趣的普通人來說,未免也太過昂貴。

“如果以後不學了,還要處理,也費時間。”陳跡漫不經心地說了句。

盛秋剛在點單的間隙,把今晚發生的事和洛桑說了一遍,洛桑當時氣得連發了好幾條語音,問她現在還好嗎,需不需要人陪,盛秋和她說,陳跡當時在旁邊,自己沒什麽事。

洛桑讓她好好休息,決定暫時擱置買琴這事兒。

陳跡的話讓她想到了什麽,她猶豫著開口:“你的學生……”

“成人的話,不學的很多嗎?”

陳跡笑了笑:“我不教成人的。”

音樂這條路,本來就不容易,中途放棄的陳跡見得不少。成人學琴,多半出於興趣,連帶著緩解工作的壓力。但是只要和學習沾邊的事,就一定和懶惰自由的天性相悖,需要練習。

不要說業餘興趣了,專業生放棄的也不在少數。

也是,平時壓力都那麽大了,幹嘛非要虐自己呢?

成人有了自己的定勢往往很難調教,他身邊不少同學做成人鋼琴教學,一開始從規律的一周一課,到慢慢兩周一課,甚至一個月才能見一次面的也不在少數。

成人總是很多顧忌,覺得自己沒練好,上課也是浪費時間,或者是一段時間情緒和壓力都上來了,也分不出時間和精力給這點無足輕重的愛好。

更有大把看不到短期效果而毫不猶豫放棄。

這也是為什麽,陳跡不教的原因。

盛秋有些驚訝:“啊?為什麽?”

“你當時怎麽不說?”

陳跡將簽子插回去,慢吞吞解釋:“教成人太耗心力。”

他定定地看著盛秋,唇角牽起一抹笑:“洛桑不一樣。”

心猛地沈了下去,像是被擠進了檸檬汁,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

他果然對洛桑有好感。

才會對男女朋友的稱呼那麽在意。

才會打破原則,讓她成為那個例外。

盛秋沒接話,空氣裏先前好不容易褪去的尷尬氛圍此時又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他的嗓音很輕,像是全然無意間提起。

“是你的朋友。”

像是忘記了呼吸一般,思緒也滯留在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盛秋恍惚間以為是因為她而讓陳跡對自己的原則作出了讓步。

“吉他還學得順利嗎?”話題被自然揭過,仿佛不需要她的回答。

盛秋點點頭,又搖搖頭。

陳跡覺得好笑:“不介意的話可以說說。”

盛秋覺得自己吃不了苦不是什麽很值得炫耀的事,聲音也小了些:“吉他比鋼琴難很多……”

“六線譜我都認了好久,到現在也不是很熟悉,有時候看到音還反應不過來。”

“而且按弦也疼。”她有些懊惱,垂頭喪氣地說道,“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彈……”

突然想到什麽,盛秋倏地抿了抿嘴。

陳跡把她沒說完的半句話理解為彈吉他,點點頭:“不彈吉他挺好的。”

“來學鋼琴。”

盛秋怔了怔,註意力放在那個“來”字無法移開。

她不確定陳跡說的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不敢妄自揣測,只敢小心翼翼地回覆:“但是我也……”

“不認識什麽鋼琴老師。”

下一秒,男生清涼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像是一汪清泉,汩汩經流身邊。

“我教你。”

他的話像有什麽魔力,讓那些已經快要被淡忘的往事重新湧上心頭。

盛秋想起來,自己也是會彈琴的。

但是這一切,因為盛望的離世,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可逆轉。

於歆不喜歡她彈琴,從小就是。

她總抱怨說學琴的開銷大,小時候日子還過得緊些,父親的創業還沒有像後來那樣順利,但是從她有次在幼兒園看見一位女生上臺彈琴時,她便一發不可收拾,那天放學回家後她也吵著鬧著要學鋼琴。

於歆說她只會三分鐘熱度,不肯答應。盛望只是笑著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盛秋坐在他的懷裏,小雞啄米般點頭。

那天之後,盛望一連幾天沒回家,等到她再見到時,已經是三天之後。

和盛望一起回來的,還有那架嶄新的鋼琴。

後來盛秋才知道,盛望第二天坐火車去北城選的琴。那時南城還沒有發展起來,雖然有音樂學院,但是像樣點的樂器店都還開在北城,只是從初中之後,發展越來越好,這些配套的設施也才慢慢跟上。

那時南城往返北城,將近十八小時。

聽於歆說,盛望在火車上沒舍得買坐票,全程硬撐著站過去。

她有了人生的第一架鋼琴。

每周的鋼琴課也是不小的開銷,盛秋每周在板著臉的於歆眼皮底下從家裏偷溜出去,盛望在小區門口接應她,騎著小電驢接送她上下課。

於歆雖然不願意,但也拿這對父女沒什麽法子。

盛秋不屬於很有天分的人,學琴完全是出於興趣。初三的那個暑假,鋼琴老師和盛望商量,要不要考慮讓她走藝術。

那時盛望的事業還算順利,但因為也背了不少銀行貸款,日子還是有些壓力。盛秋有些猶豫,雖然自己很想學,但是她知道,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才可以吵著鬧著什麽都要。

長大了,就應該懂事,要學會體諒,每家都有每家的難處。

從老師家回來那一晚,盛秋有些緊張,晚上沒睡著。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聽著門外的動靜,盛望和於歆在客廳裏待到很晚也沒有回房間。

家裏的隔音不太好,她甚至能聽見盛望重重地嘆氣聲。

再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見到盛望。他只偶爾打過電話回來,囑咐她要好好學琴,語氣裏是止不住的興奮,說很快就能賺出她的學費來。

可盛秋沒能等到他回來。

初中的最後一個暑假,夏日炎炎的午後,她從圖書館回來時,看見於歆在客廳失聲痛哭。

客廳裏放著一臺比之前立式大得多的,全新漆黑的F品牌三角鋼琴。

盛望是在給她買琴的路上發生的車禍,聽店員說,當時父親很是滿意地付完錢,離開點的時候說要給女兒打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過馬路的時候他正在打電話,大約是按捺不住想要分享的心情,沒能註意到一旁行駛的汽車。

盛望就這樣去世了。

盛秋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噩耗的降臨是沒有預期的。

從天而降,猝不及防。

絲毫沒有留給她們反應時間。

也就是那一天,盛秋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彈琴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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