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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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這麽多年,和於歆意見不同的場合不在少數,但盛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說出過自己心裏的真實想法,她總是模棱兩可地答應,然後強迫自己去做些並不喜歡也不認同的事。

是她欠於歆的。

但是徐希不同,他的人生,輪不到他們任何一個人指手畫腳。

於歆冷哼了一聲,沒把她的話當回事兒:“他沒長大,你做姐姐的也沒下落嗎?這世上哪有簡單,不用付出就能做到的事呢?要照我看徐希就是太畏難了,有點困難就退縮,那哪能啊?”

這種身處高位指指點點的態度讓徐希本能地不舒服,他從盛秋身後向前邁了一步,剛想出聲,被盛秋一手擋了回來。

女生白皙細小的胳膊就這麽攔在他的面前,柔軟又堅定。

有的大人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有自己的理解體系,封閉、排外,把和自己不一樣的統統歸為異類,然後毫不留情地否認、打擊。

盛秋還記得小時候,第一天上幼兒園,因為不適應群體生活以及本能地想要待在父母身邊,當時很多小孩子在教室門口哭得昏天黑地,兩只手緊緊扒住門口就是不肯進來,老師是位很溫柔的女生,紮著長長的馬尾,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鋼琴前彈了首耳熟能詳的兒歌,是哪部動畫片的主題曲,小朋友們迅速被分散了註意力,眼淚還掛在臉上沒幹呢,就含含糊糊地跟著唱了起來。

那天之後,班上似乎就流行起一陣學鋼琴的浪潮,下課後,總有好奇的小朋友圍在那臺黑色泛光的大家夥面前,吵鬧著讓老師教他。

盛秋也被吸引了註意,回家後和於歆說起這件事,並表達了自己想要學鋼琴的想法。

換來的確是一句:“你沒有天賦,算了吧。”

簡單粗暴的蓋棺定論,雖然那個時候盛秋還不知道什麽是天賦,但在她還不足以完全理解於歆話裏的意思時,她還是能夠分辨,於歆不以為意的情緒。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提過想要學琴這件事。

直到現在。

“您不是徐希,又怎麽知道他沒有努力過呢?”盛秋神色平靜,定定地看著於歆說道,“每個人的性格、興趣都不一樣,他不是不肯吃苦,他是對彈琴的喜歡還支撐不住去打磨自己的個性,為什麽非要把他說得像是好吃懶做混吃等死的人呢?既然他不想走這個專業,那讓他挑別的喜歡的就好。”

“就算他沒有想得周全,那後果也讓他自己承擔就好,既然他當時可以一時頭腦發熱,那現在為什麽又要去剝奪他放棄的權利呢?”

盛秋一口氣說完這段長長的話,有些缺氧臉也漲得通紅。

大約沒想到她會反抗,於歆怔了幾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服氣地“嘁”了聲:“不彈就不彈是了,我又沒逼他上趕著考南音,至於這麽上綱上線嗎?”

這件事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氣氛有些尷尬,徐希也不好意思再多待下去,畢竟人家母女因為自己一個外人這些破事兒而鬧得面紅耳赤劍拔弩張的,他總不能腆著臉再在人家裏蹭頓晚飯吧,他回房間收拾好行李,和於歆還有張亦道別後就和盛秋一起出門了。

大門即將關上時,她聽見於歆冷笑了聲,陰陽怪氣地說了句,“長大了就是不一樣,會頂嘴的白眼狼”。

張亦輕噓了聲。

門落下,將那句令人不適的話留在了屋裏。

盛秋裝作沒聽見,拉過徐希的行李箱,說了聲“走吧”。徐希買的車票是最近的一班,打車路上,盛秋沒有再說什麽話,徐希偏頭悄悄打量了許久。

盛秋靠著車窗,像是在發呆,側臉映在玻璃上,表情也是淡淡的,讓人分不清高興還是不高興,看起來整個人冷漠而疏離。

徐希越來越覺得,盛秋其實比他先前以為的,還要難接觸。

兩人剛見面時,她就是像現在這樣。那時張榕一家和他們吃飯,一桌七八個人,聊得熱火朝天,爸媽和於歆討論著張榕以後留學的事情,誇她成績厲害又上進,一頓飯吃下來,十句有八句是讓他向姐姐好好學著點,徐希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心不在焉地應了聲,他無意間擡頭,看見對面的盛秋。

雖然左邊坐著張榕,右邊坐著於歆,除了他,大家都在熱絡地聊著天,就連冰塊臉的張榕,對待從落座就沒停過的誇讚也罕見地多說了幾句,但——像是和自己無關一般,盛秋一直低著頭安靜地吃飯,桌上沒有人提過她的名字,她也不需要沒話找話,就那麽旁若無人地默默夾菜,小口小口吃著,沒有看任何人的表情,甚至都沒有看過自己。

她好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任何人都進不去,像是某種狀態下就會強制啟動的自我保護機制,在一些她不喜歡也不想融入的場合下。

很快便到了高鐵站。盛秋從後備箱把行李箱扛下來,推給徐希。

四周依舊是不停歇的蟬鳴,她看著面前的少年,雖然比以前高了,也瘦了,但是眉宇間還是有種小孩子的稚嫩。

雖然和徐希算不上多麽要好的關系,但是一瞬間想和他說的話還是堵在了胸口。

不知道今天於歆說的那些話有沒有往心裏去,任誰聽到只會半途而廢的評價心裏都不會太好受,說到底他也只是個孩子,為什麽大人們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規劃他們的人生呢?

在徐希身上她看到了一種巨大的錯位。

想學音樂的人,連開始的資格都沒有。

而不想學的人,卻不被允許中途下車。

好可笑。

盛秋看著他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囑咐:“回去之後好好和叔叔阿姨說說,他們會理解你的。沒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徐希感覺眼眶濕濕的,伸手揉了揉眼睛,弱弱地喊了句:“小秋姐。”

盛秋和他的話也不多,兩人在這次見面前的交流都是淺嘗輒止,盛秋對他的分享沒有表露出太多的個人情緒,更像是單純的傾聽,這是他第一次聽盛秋說這樣深的話。

盛秋從兜裏摸了包紙巾,撕開拿出一張遞給他:“都快十八歲的人了,怎麽還和小孩子一樣。這次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如果不走藝考的話,回去之後心思就要定了,高考可不是開玩笑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和我親近些,但是好吧”,盛秋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拿這個弟弟沒辦法,“以後如果有什麽想說的,也歡迎隨時分享,不過我可能回得不多,希望你別介意。”

徐希接過紙巾用力擦了兩下,伸出雙臂就要抱上來,像幾天前剛來時那樣,不一樣的是,這次盛秋沒再推開他,而是輕輕地拍了兩下他的後背。

“要做出自己獨立的決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這兩天你也辛苦了,以後就是大人了呀,要加油。”

這些話從來沒人和徐希說過,大家對他說的話無非只有兩種態度,一種是由著他,無所謂,說不上支持或者反對,就像這次他鬧著要走藝考,爸媽也沒有多想,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水平,說讓他到於歆這兒來試試,單純覺得張榕走出去了,那徐希沒道理不行;另一種就是沒什麽理由的打壓,像今天於歆對他那樣,這麽多年徐希都已經習慣了,沒人真的把他的話當回事,大家都只是在哄著他而已。

盛秋掏心窩窩的話讓他聽得鼻子一酸又一酸,最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松了手,向她保證明年高考自己一定會好好發揮,以後也不會再由著性子決定些什麽重大的事。

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進站口,盛秋的視線才慢慢收回,對這些天發生的事慢慢回過味來。

陳跡回來了,這幾天說的話比以前加起來還要多,想到這心裏就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但是……徐希回去了,她又失去了和他見面的機會。

冒著的氣泡在瞬間破裂,發出無數心碎的聲響。

這次和於歆的相處算不上愉快,原本緊張的關系只會更讓人尷尬。

想到這就有些喘不過氣。

她拿出手機,準備打車回去,正好跳出一通電話,來電顯示是洛桑,她最好的朋友。

剛按下接聽鍵,聽筒還沒來得及伸到耳邊,就聽見那一頭吱哇亂叫:“啊啊啊小秋,我的大大今天又沒有更新,大哭特哭,她不會斷更吧?那我也太慘了,離了她,這年頭誰還炒暗戀飯給我吃。”

沮喪的情緒因為洛桑而好轉了些,盛秋不自覺彎了彎唇角。

她和洛桑是高中時認識的,現在又在同一家公司,感情很好,洛桑愛看小說,正在追讀《暮雪蟬鳴》,盛秋寫小說這事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洛桑在內,一想到有可能認識自己的人悄然圍觀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發瘋,她就有點頭皮發麻。

所以也不是很好意思告訴洛桑自己是她追讀小說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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