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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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他的聲音比以前沈了些,低得很有質感,就像開啟了一扇古老而厚重的大門,過往記憶的片段像是暗夜的螢火蟲一般星星點點,在腦海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肆意翻湧。

盛秋抿抿嘴,努力壓下那些覆雜的情緒,禮貌回握:“你好,我是張榕的妹妹。”

他的掌心很柔軟,溫度冰涼,指尖只是輕輕一點,之前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躁動煩悶像是瞬間被冰封。

盛秋這個名字,應該沒有張榕的妹妹來得有印象。陳跡轉學來的那一年裏,她也只是在大人們都在的場合,被於歆點了下別總是悶悶的,才大著膽子和他說過那麽幾次話。

話題也是些可有可無的。

張榕就不一樣了,自信外向,也放得開,因為以後也想走像他一樣走鋼琴表演,所以有很多話題。陳跡性格很好,明明只比她們大那麽一點,卻很妥帖,總是事無巨細地分享他的經驗。

後來張榕考上了南音,兩人同所大學,陳跡研究生去美國深造,張榕也去了,兩人又成為同窗。

對他來說,張榕的妹妹,會更熟悉些。

兩人會來這事兒,母親宋顏之前和他提過,說是張榕家有個弟弟,明年準備藝考,讓他幫著看一眼,但具體時間沒定,說到時候張榕會和他聯系,當時陳跡準備回國,又忙著國外的一些音樂節的演出,雖應了下來但確實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

張榕有他微信,也有電話號碼,真要來會提前聯系他。但她也只是簡單問了句今天下午有沒有空,他回了句有,之後就沒下文了。

沒想到她也會過來。

“你的手......”陳跡皺了皺眉,“需要先去醫院處理嗎?”

手腕的傷口似乎已經幹了,沒再流膿水。過敏這事,依每個人的體質,反應都有所不同,有些人和沒事兒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但嚴重的,也有休克。

她的程度,大約處於中間,再重一些,陳跡會直接沒有商量地把她送去醫院。

“不用,其實不太嚴重,只是沒忍住抓了幾下,”盛秋今天第一次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對不起,今天是我耽誤時間了。”

約好的時間是三點,她一直為自己的疏忽而遲到半小時這事兒耿耿於懷。

“抱歉啊,陳跡哥”徐希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高鐵坐過站了,耽誤不少時間。小秋姐沒有你的聯系方式,美國那邊又有時差,怕打擾張榕姐,這才沒和你說我們遲到。”

陳跡眼尾微彎,視線越過他落在身後,輕描淡寫道,“沒關系,今天也沒事兒,沒什麽可耽誤的。”

盛秋心裏稍微輕松了些,垂下的眼睫悄悄擡起,陳跡說這話時一臉微笑,表情裏沒有一點不悅。

她倏地長呼一口氣,他應該不會因為這事討厭自己。

陳跡帶著他們進了小區,並告訴保安這段時間他倆會經常過來,不用再和自己確認了。保安叔叔點點頭,把窗柩上躺著的訪客登記表拿進去,對著信息問了句:“盛秋和徐希?是吧?”

盛秋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他簡單在電腦面前操作了一會兒,答覆說已經登記好了,遞過來兩張電子磁卡。

“之前填的紙質表是臨時訪客,每次來都要登記確認”陳跡在人臉識別設備面前站了會兒,邊解釋,“你倆這段時間來得勤,登記麻煩,獨立訪客刷卡就能進來,大熱天不用在門口等這麽久”。

門禁卡她一張,徐希一張。

通過閘機後盛秋便把它小心收進包裏,卡片很小,巴掌大,貼在她的掌心,有些癢。

徐希和陳跡走在前頭,盛秋落了些距離,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她的方向感比較差,怕記不住路。

南城的八月是很矛盾的季節,六七月左右開的梔子花已經到了尾季,本該飄香的桂花卻因為溫度遲遲沒能降下來,香氣似有若無地和梔子花香混在一起。

除了一些一眼能瞧見的精心打理的綠植,小區裏的樹多半是梔子樹和桂花樹,栽在小路兩邊,一半一半。

盛秋很喜歡。

徐希迫不及待地報出一會兒準備的曲子,“一首勃拉姆斯118之2,一首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

陳跡側身向後望了眼,停了腳步,淡聲問:“兩首都不好彈,是考試的曲子?”

前面兩人突然站住不動,陳跡無意間一瞥,惹得盛秋心跳快了一拍,像是要沖到嗓子眼,以為是嫌她走得慢,她小跑了兩步,停在徐希右邊。

全然沒有覺察到這一切的徐希,很自信地點點頭。

“勃拉姆斯不是很難,李斯特的技術才是反人類,好幾個地方我怎麽練怎麽別扭,速度、準確度都達不到,陳跡哥你待會兒多指導指導我。”

“其實”陳跡頓了頓,“等你再大一點會知道,勃拉姆斯比李斯特要難很多。”

盛秋默不作聲地聽著兩人對話。

陳跡補全了他要說的話:“不是技術上,是理解上。”

徐希想了想,問:“是說他的感情?”

陳跡點了點頭,唏噓了聲:“一輩子只愛一個人,這種心境不要說表現,連理解和體會都很難。”

徐希不過才十六七歲的年紀,像他這樣以後決定走音樂專業的學生,每天所有的精力都在文化課和專業課之間極限拉扯,兩眼一睜除了上課就是練琴,感情經歷一片空白,要讓他體會到作品的深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徐希卻不太認同他的觀點,毫不避諱道:“要照陳跡哥的說法,現在哪能還有這樣的感情呢?那豈不是都彈不勃拉姆斯了?”

他忽地偏過頭,問盛秋:“小秋姐,你說對不對?”

冷不防地被點名,她怔了怔。

李斯特、勃拉姆斯這些作曲家的名字,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也幾乎沒有人再問過她對音樂的感受,徐希不知情地這麽一問,倒讓她有些沒反應過來。

見她沒反應,徐希覺得自己唐突了些。自己和張榕、陳跡都是學音樂的,這些對他們來說自然是不陌生。

但是小秋姐不一樣。

現在想想,自己以前和張榕待著時,常問些音樂上的問題,這裏怎麽彈,那裏這麽彈對不對,有時也會拉著小秋姐問哪個更好聽。

小秋姐總是有些為難,開始一兩次還會說些自己作為聽眾的感受,但張榕不當回事,雖然沒有明著說,但那不以為然的眼神徐希看懂了。

——外行人對內行人指手畫腳算怎麽回事?

張榕不接話,盛秋顯得格外尷尬。之後她也不太參與他們的話題,三人在一塊兒時,她總是安靜幹著自己的事。

就像今天這樣。

默認他和陳跡是一類人,不插話,自己專心致志地拍照、幫他記路。

陳跡順著徐希的話,垂眼打量著她,像是在等回答。

黑色眼眸,溫柔似水,就這麽平靜地看著她。盛秋不敢再這麽對視——他的目光對自己有超出預想的吸引力。

她看向一旁氣鼓鼓的徐希,溫和開口:“陳老師沒說你不能彈,只是說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容易。”

問題明明是尖銳的,兩種回答有一種不共戴天的對立。女生一句話卻輕松化解,仿佛降下一場春雨,潤物無聲。

就是那一句“陳老師”聽得他又好氣又好笑。

徐希沒再鉆牛角尖,只是嘟囔了一句,“我也沒說有那麽容易嘛”,又轉過身繼續和陳跡聊起來。

天氣熱,路上沒人,就他們仨承包了一整條路,徐希嘰嘰喳喳難掩興奮,陳跡也沒敷衍他,認真地回答他提的每個問題,例如選曲符不符合評委口味,技術不那麽難得曲子得分會不會也比較低。

盛秋低頭看腳下的青石板,跟著他們的步伐沒再落下,每隔一段時間,耳邊又重新響起那遙遠又熟悉的聲線。

她在想,自己一定在做夢。

和他的相遇,還是一樣不可思議。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

陳跡家的單元在一處僻靜地,像是單獨隔出一塊兒,周圍那些梔子樹和桂花樹將這一棟捂得嚴嚴實實,陳跡擡手替兩人撥開面前樹葉,“有些難找,要是沒記住——”

盛秋急著插了句“記住了”。

今天她浪費的時間已經夠多了,不想再因為這些小事耽誤兩人上課的進度。

下一句“我來門口接”生生讓陳跡咽了回去。

乘電梯上樓時,盛秋知道了一點,為什麽這個單元有些特別。走過來的時候她瞧過其他門樓,每層都是兩個陽臺,一梯兩戶。這一棟不一樣,開關門的功夫她註意到了,門口都只有一戶人家。

電梯停在二十七層,陳跡走在前面,在密碼鎖上按了幾下,轉動把手打開門。

他從玄關拿了雙深灰色拖鞋,脫了換上,手撐在鞋櫃上,招呼他們:“你倆不用換了,直接進來吧。”

他的家幹凈整潔,深灰色調,陽臺上的落地窗將屋外的光線透了進來,照在客廳裏那個兩尺的大家夥上,黑色烤漆閃閃發光,側面印有鋼琴品牌。

很貴,盛秋心想,更何況這個尺寸的音樂會演奏用琴,只會比她知道的還要貴。

徐希不見外,沒拿自己當外人,蹬著鞋就一屁股坐在琴凳上。

盛秋還站在門口,只有些緊張地看著他:“我......我就不進去了。”

“嗯?去哪?”再自然不過的語氣,給人一種兩人關系很好的錯覺。

......

“我在附近轉轉,結束了我來接他。”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很深的印記。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視線又低了下去。

身上淌著汗,穿著看起來奇怪也不合時宜的外套,頭發濕得像是落湯雞,還不要提手腕上那醜陋的過敏疤痕。

所有這一切,都讓她此刻沒有辦法擡起頭來。

或許在喜歡的人面前,自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一刻她想起了張榕,生出前所未有的羨慕。

她想,為什麽總是在這麽狼狽的時候遇見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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