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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錄音轉稿:梁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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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錄音轉稿:梁逸(一)

梁逸:“您好,孟小姐,事出突然,要求您電話采訪做記錄,沒有什麽麻煩的地方吧?比約定的時間還晚了一些,會不會影響到你休息?”

孟漪:“梁先生您好,非常感謝您願意抽出時間接受采訪。完全沒問題,這是我的工作職責,請您放心,時間上也剛好,不會影響的。”

梁逸:“是嗎?那就好,因為身體原因,不方便見面,感謝你的體諒——那麽,方便我問一下時隔這麽多年,貴報突然針對這個已經塵埃落定的舊案做采訪的原因嗎?

孟漪:“……嗯,可以的,那我再和您簡單說明一下,是這樣,這次合作項目是南都見聞和地方電視臺聯合制作的系列紀錄片,旨在通過一些以往對社會影響深遠的案件,探討其對社會、家庭及個體帶來的長期影響,更多側重於普法和社會反思,采訪只是內容呈現的一種形式,我們充分尊重——

梁逸:“抱歉,等一下。”

孟漪:“嗯?有什麽問題嗎,梁先生?”

梁逸:“的確有點問題,好像貴報的主編——應當是你的上司,周曉蟠先生,他在聯系之初,包括是你們拉我進的群組裏面,沒有和我們說的這麽詳細,居然還涉及了地方的電視臺嗎?

梁逸:“他給我的郵件裏面只是提到了采訪,我不知道現在的媒體工作是怎麽開展的,如果要以這件案子為原型拍攝紀錄片,應該要征求家屬的同意吧,不過我不是家屬,我想問問周琪和她父母的意見呢?”

孟漪:“……您這麽說讓我有點尷尬了,我們周老師應當是和您說明這些情況的,可能是有一些小誤會,您不必擔心,周琪小姐和她的家人已經同意接受采訪,只不過她們不想出現在紀錄片中,沒有答應我們的拍攝要求,其實您現在的工作反而很合適與我們當面——”

梁逸:“打斷一下,抱歉,我的工作與這次采訪無關,最後一個問題,這次的采訪不會曲解誤讀,反而對我們的名譽和形象造成損害吧?畢竟十幾年前也是貴報的報道為我們帶來了困擾。”

孟漪:“沒有……這一點請您放心,十幾年前的人早就被辭退了,而且我們南都見聞內部系統早就已經革新了,現在秉持著新聞人的應有的素養行事,在采訪的過程中,我期待能和您深入交流。”

梁逸:“那我沒有問題了,可以開始了孟小姐。”

孟漪:“好,梁先生,您可以簡單說一下和4.17案死者周玥的社會關系嗎?”

梁逸:“我不是她的家人,可以稱為是她的朋友吧,那個時候我們正在交往,應當算作是情侶關系。”

孟漪:“那個時候,你們都還是高中生,在當時更普遍的觀念看來,這其實是一種早戀行為是嗎?”

梁逸:“嗯?什麽叫做更普遍的觀念呢,我不太明白,你這樣提問是想得到我怎樣的回答呢?”

孟漪:“梁先生您不要誤會,我只是——”

梁逸:“我沒有誤會,我只是感到疑問。”

孟漪:“那,我們繼續吧,我換一個提問方式,您或是被害人周玥女士是否因此承受過來自家庭、或者是校方的壓力呢?”

梁逸:“有過的。”

孟漪:“嗯好的,那您可不可以為我們講述一下,您記憶中的被害人周玥女士是怎樣的形象呢?”

梁逸:“我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孟小姐,我不是對這個問題有意見,我只是感到有些費解,這些問題和你們最後的報道有什麽關系?”

孟漪:“……不是的,梁先生,啊,我不知道是不是前期因為某些溝通方面的問題,可能您對我有什麽誤解?您這樣說我都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了,我只是想要您對於被害人做出一個評價,我想大眾有必要了解到她生前是一個怎樣的人,或者我說直白一點,我們需要這樣的回答作為素材!”

梁逸:“哦,這樣說顯然更易懂,我明白了——在我眼裏周玥不是那種站在遠處能一眼看懂的女孩,她很特別,不是很開朗,做事情有自己的主見,有時候想的事天馬行空,別人覺得跳躍,但是她在心裏很明確,想得很多,很深。

孟漪:“這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評價……看得出來,您和周玥女士當年一定很了解彼此,梁先生,您還記得被害人周玥離世的那一天嗎?”

梁逸:“記得,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孟漪:“您可以為我們講述一下當年的那一天發生了什麽事嗎?”

梁逸:“可以,那天是2010年的4月17日,在那之前,我們兩個大概已經有三四天沒有見面了,她要去上色彩課,那天下午我剛去外省打比賽回來,因為身體不大舒服,就只是在家休息,沒有去學校。”

梁逸:“她上色彩課的地方就在我家附近,我母親那天回家很晚,我不想一個人在家,所以她快要上課的時候,我去等她了,我們在一起單獨相處了一會兒。”

孟漪:“是之前有過什麽爭執嗎,聽您的描述,似乎在回憶這件事時有些失落。”

梁逸:“嗯。”

梁逸:“那段時間,我們的確是有一些爭執,是關於我高考之後和她藝考之後的擇校的問題,還有一些感情方面的問題,我好幾天在外地只能用手機和她短信聯系,可是她不怎麽回覆我的消息。”

孟漪:“那您還記得那晚見面,被害人周玥女士都和您說了些什麽嗎?”

梁逸:“說了她妹妹的事,她說今天和周琪在一起很久,很開心,問我比賽怎麽樣……但是說到了擇校和她不回消息的事之後,她就有些避重就輕,她說了一些當時我沒用明白惡化,所以在燈下站了一會兒後,她去上課,我回家了。”

梁逸:“她下課之後又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沒有接。”

孟漪:原因是什麽呢,是當時的爭執讓您有些不開心嗎?

梁逸:“應該不是的,那天我感冒發燒了,有些頭暈,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非常胸悶,想要去燒一點熱水喝,等著水開的時候我覺得越來越不舒服,心裏好像裝著許多事。”

孟漪:“所以可以說是您產生了一種‘不祥預感’?”

梁逸:“可能吧,也應當是在後悔沒有接她打過來的電話,所以我猶豫了很久,打了回去,可是這一次,是她沒有接。”

梁逸:“我下樓去找她,看到其他上色彩課的孩子的車子已經不在了,他們早就回家了,我想她也應該是回家了。”

梁逸:“後來案子逐步被偵破,我大概知道,在那兩個電話之間,她已經被……總之,之後生活裏面,因為這件事,不管是私人手機,還是工作電話,只要我看到電話打進來,就會立馬接起來。”

孟漪:“您請節哀,斯人已逝,不要太過自責。”

梁逸:“你不需要這樣講,我沒有陷入這樣的情緒,孟小姐,這種安慰套話可以省掉。我沒有沈溺在自責裏——這不符合事實邏輯。你們做采訪前,應該清楚4.17案的基本事實:兇手是預謀作案,目標明確。我的自責改變不了任何事情的。”

孟漪:“……對不起,梁先生,這個對不起是我對我剛才說的話讓您感到不適的抱歉,但是同樣的,我覺得我們需要先暫停一下。我首先要說明,我的確是知道這件事的,我們當然會對當年的情況詳細了解,了解與案件相關的事,盡可能過多的了解,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

孟漪:“同樣,我也希望您能減少一些非常防備和對抗的心理,或者是說敵意,我不得不說對於這次案件的采訪,我真的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孟漪:“唉,您要是能當面談,就知道我現在有多尷尬多無奈……您是這樣,周琪小姐也是這樣,為什麽總是反駁或者是質問的語氣呢?”

孟漪:“我希望你們可以放平心態,有些時候問題只是問題而已,我並沒有其他的意圖或者是目的,好嗎?”

梁逸:“抱歉有些話讓你聽來不舒服。或許我性格直接,畢竟我也有些年頭不在國內了,可能習慣了比較直來直去的方式——不過,‘防備和對抗’?這個判斷很有意思。孟小姐,如果您可以換位思考的話,十幾年結痂的傷口被要求反覆撕開,去重覆那些並不愉快的回憶,只為把當年的絕望給別人賞聽供人審視…當生活好不容易重建平靜後,還要被這樣打擾……”

梁逸:“這種情況下,要求當事人全程心平氣和,毫無情緒波瀾……您覺得,這個要求本身謹慎嗎?合理嗎?”

孟漪:“不是的,我——”

梁逸:“如果你一定要用對抗這樣的詞語,那我也說一下我真實的感受,可能我不像現在的周琪那樣溫和,通情達理,我這個人不是很重視別人的感受,特別是陌生人,因為人是多面的,我面對陌生人不可見的一面,會有不信任的想法。”

梁逸:“我接受采訪是因為貴報首先聯系了周琪,她接受了,如果周曉蟠先生的電話是最先打給了我,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指責他,甚至是說出一些有攻擊性的話語,最後幫所有相關的人拒絕這次沒有意義的采訪。”

梁逸:“我向來是對事不對人,我只是在說我的感受,如果您不想繼續,可以現在就結束,如果你想繼續的話,我也可以保證,我會配合你完成工作流程,完成接下來的采訪。”

孟漪:“……”

孟漪:“……好吧,梁先生。其實,電話溝通確實容易有偏差,因為我們無法面對面傳遞情緒,剛才的交流……總之是剛才的不愉快不要在意,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節省時間,繼續采訪,好嗎?”

梁逸:“可以的。”

孟漪:“……嗯,好,還記得得知被害人遇害的消息的情景嗎,是否方便回憶一下?”

梁逸:“我記得……我給她回撥電話之後,她不接,我以為她生氣了,我想反正明天還要去學校,就又可以見面了,就先這樣吧。”

梁逸:“也有一點賭氣的感覺在,因為那段時間她對我的態度總是這樣,所以我發消息和她道歉,說希望我們明天可以和好。”

梁逸:“然後我覺得有點累,睡下了,卻總覺得胸悶,閉著眼睛的時候,覺得很頭痛,不知道是在做噩夢還是醒著被鬼壓床了,然後就記得,燈突然亮了,是我母親回家了,她一般情況下不會直接進我的房間的,她把我叫醒,質問我下午回家之後做什麽了。然後讓我穿衣服,去警察局,警察要問話。”

梁逸:“那天晚上特別冷,路上很黑,車窗上全是水汽,讓人什麽也看不見,車子開出家一段時間,我母親才開口和我說話,她又和我確認了一遍周玥的事,警察並沒有說明讓我去警局做什麽,是她托人問了,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梁逸:“她說:‘小玥沒了。’”

孟漪:“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您是什麽心情?”

梁逸:“大概是,像冰水從頭澆……一下子就清醒了,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我問我母親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她也不說話,我知道我母親不可能用這麽嚴重的話來騙我,所以,我當時就立馬拿出手機給小玥打電話……”

梁逸:“……”

孟漪:“您還好嗎?需要暫停一下嗎?”

梁逸:“……沒事,請稍等,我想喝一點水。”

梁逸:“那時候智能手機沒有現在發展的這麽好,我用的是很普通的那種,國產機,未接來電和短信什麽的,會優先顯示在開屏那個界面。”

梁逸:“我找不到開機的按鍵,手一直在抖,屏幕亮起來,未接來電就紮進眼裏。

“我看見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小玥的,我立刻回撥過去,只有那個很機械的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聲音。

孟漪:“到達警察局之後現場的氛圍如何呢?”

梁逸:“人很多,很嘈雜,大家的情緒都很激動,特別是周玥的母親,看到我很激動,直接就和我母親吵了起來。

梁逸:“人太多了,非常混亂,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辦,一位叫李海豐的警官把我叫走問話,雖然是普通的詢問,但是我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壞人,兇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開口發出聲音的。”

梁逸:“出來之後,我看見周琪坐在角落裏,大人們還在爭執,我覺得身上很冷,回答完警察的問題之後,我就感覺我的嘴唇一直發抖,心臟也跳得特別快,耳膜痛。我看著周琪的側臉,她和小玥是雙胞胎姐妹,她們很像,我想不到小玥到底怎麽了,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周琪,站到她的面前去。”

梁逸:“最後我還是坐了過去,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麽辦,她卻突然轉過身,盯著我,質問我——”

梁逸:“……”

孟漪:“您還好嗎?”

梁逸:“嗯……”

梁逸:“那個時候,小琪哭著問我說,‘你為什麽沒能多和我姐姐說幾句話呢,平常的時候,你們不是只站在路燈下面什麽都不做,就是閑聊說話,都能有很久嗎?今天呢,為什麽不能多留她一會兒啊?’”

梁逸:“我一直都記著這句話,記得她的表情,記得她絕望的哭聲,這麽多年過去,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都沒有忘記。”

梁逸:“那時候她說,‘為什麽你今天就不能多和她說話,這樣她就不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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