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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是我 如今就可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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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是我 如今就可殺了我

牢中, 隱隱從不知名角落裏傳出類似鼠蟲的碎叫聲。

一只手按在南枝嘴上,另一手拽住她的手臂半束在懷裏,使其被迫靠進了一溫熱胸膛, 耳畔撩起一縷溫熱氣息。

南枝脊背一僵,剛想張口咬他的手,卻聽到他道:“南枝,是我。”

——是沈言燈。

這一刻,南枝全身都似定格在了原地,腿腳僵硬,纖密眼睫如蝶翅般顫動,那從狹窄小窗透出的, 明暗交織的光亮平靜地落在兩人身上,將一呼一吸都映出了陰影, 糾纏在兩人周身。

沈言燈眉眼低垂, 視線沿著光的方向,從圓潤耳垂一直流連到臉頰, 他輕聲道:“我把手松開, 只與你說會話,好不好?”

南枝緩慢地點了點頭。

沈言燈松開她的剎那, 她立刻掙脫開,背靠墻面,以一種防備的姿態擡眸看他,但凡有半分異常,便直接轉身尋白文。

沈言燈瞧著她的動作, 心口驀緊,聲線輕顫道:“南枝,你怎麽了?”他不明白, 滿面困惑,恢覆了記憶的南枝為何仍以這種目光看向自己:“是不是有人亂說了什麽?南枝,我是沈言燈,你想起來了對嗎?”

南枝緊抿著唇,後腦勺貼在陰冷的墻面,過了許久才開口:“我想起來了。”沈言燈唇角剛揚起,卻又聽她道:“你要殺我。”

窗外樹梢積雪落地,泠泠一陣窸窣聲。

沈言燈臉色有些發白。

南枝擡目,定定看他道:“我知你瞧不上柳家商賈的門楣,雖非當年沈家賬上有了空缺,也不會應下這等婚事,可若真心不願,大可與我直言,為何非要趕盡殺絕,至我於死地?”

沈言燈怔著,不能全然明白這話:“南枝,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絕不可能對你動手。”他腳步輕微地向前挪動了些,擡手強行握住她的手腕,執拗地盯著她,緩慢地吐露心底的話道:“那些缺漏的賬不過是借口,這樁婚事本就是我向父親求來的,婚書也為我親筆所寫,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南枝皺眉,試圖掙開他的手卻無果,只得紅著眼眶看他道:“派人追殺我至山崖的刺客,是沈家派出的人。沈家上下能調動這些人手的不多,你算其中之一。而正巧那時沈家缺漏的爛賬已平,我也被母親趕出了家門,若自此對我斬草除根,便可銀錢到手,不用娶妻,一切順心。”

“你懷疑是我?”沈言燈聲線輕顫,拉扯她的力道變大:“南枝,你竟覺我會對你動手。”

他眼神覆雜,身形晃了晃,艱難地扯動著唇角,默了瞬另一手在袖中握住一匕首,強行塞到她手心裏,眼圈泛紅道:“你若覺是我派人害的你,如今就可殺了我。”

南枝的手被攥住,握緊了那匕首。匕首鐵套被褪下,露出那尖銳陰冷,泛著爍爍鋒芒的刀柄,因兩人動作劇烈,在昏暗地上顫出一簇搖曳的光。

她一時僵住,手心貼著冰冷的刀柄,被他鉗制住往前逼近,驚惶擡首:“沈言燈,你瘋了!”

沈言燈動作不停,破開清雅的外皮,露出藏在內裏,似蛛網般層層疊疊地滲入血肉中的瘋狂,他指尖用力,生生按住她的手將匕首沒入腹部。

刀柄入肉,聲響格外明顯,湧出濃烈血腥味。

雖是不深,卻染了兩人滿手的血。

南枝看著蜿蜒流入手心的血珠,嚇得呼吸急促,滿頭是汗,她猛地將人一推,那匕首清脆地顛落在地,沈言燈嘴唇發白,踉蹌往後退了好幾步,衣上艷血迅速渲染開,他沒心思顧及,掀起眼簾看她道:“南枝,你不舍得殺我,所以是信我了,對嗎?”

南枝衣袖被染上了血,她看著他,似是頭一次認識沈言燈般。

沈言燈穩著腳步,朝她走近道:“我們早有婚約在前,只要你離開那陳涿,我們就能重新成親,一切就像從未發生過。”他站定南枝身前,用另一只幹凈的手輕擦去南枝臉頰上濺到的血點,語氣柔和道:“南枝,你與陳涿和離吧。”

南枝生硬地避開他的手,抿著唇不說話。

沈言燈看著她,眸光輕顫,像是突然受了刺激般,俯身握住南枝的手腕,眼尾赤紅盯著她道:“南枝你喜歡上他了是不是?你怎麽能喜歡旁人!憑什麽?南枝,你本應是我的妻!憑什麽因著一場錯,就與旁人在一塊了?”

他的眼底慢慢蒙上一層霧,水汽朦朧,處處潮濕。

漸漸地,語氣變得哀轉祈求:“南枝……你忘了他好嗎?就像當初忘了我那樣。”

南枝無聲地張著唇,最終只輕輕掙開他的手,道:“言燈,有些事不是忘了就能改變的。”

“南枝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的手垂落在袖下,眼尾淌著晶瑩淚珠,滾落著和地上血混在一塊。

與此隔了幾步的地方,白文許久未見人出來,朝前幾步喚道:“夫人,時辰到了,該回去了。”

這一聲終於將南枝喚醒了神,她對上沈言燈的視線,許多話只化作一句勸告道:“宮宴刺殺並非小事,你苦讀多年,應走科考入朝、文官清流的正途,不應將前程折在這事上。”說著,她略過他,快步離開。

此地空餘沈言燈一人,腹部的血越染越大,他恍若未聞,沒入角落的眉眼徹底被暗光罩住。

行至此步,便不能再回頭了。

……

南枝面色發白,一路到了白文身旁。

白文頓時瞧見她衣裳的血漬,驚道:“夫人您這是?”

南枝自顧自地往前走,待出了牢房,冬日陰郁的陽光落在身上,呼吸才稍稍順暢了些,對著身後白文道:“放心,這不是我流的血,先不回府,我有些事,想去尋一趟方木。”

白文這才松了口氣,令著車夫過來。

——

“花繡”自打開了張後,雖在京中貴女中傳開了,卻因價格過於高昂,大多人有心無力,每日賓客寥寥。

這邊馬車剛停下,方木早早候在跟前,見著那車簾被掀開,丫鬟護著高夫人下了馬車,高夫人四下看了圈,見著院落這般小,面上微訝道:“就是這嗎?”

方木適時上前,露出極標準又和善的笑道:“您便是高夫人吧,這就是花繡,請隨我來。”

高夫人便是高棟的夫人,此番是因聽聞陳夫人與這衣裳鋪子關系熟稔,這才特意趕來照顧些生意的,見著雖覺這地方簡單又狹小,可還是多了些耐心,頷首由方木引著一路到了正堂。

院中處處清幽,似是隱者所居簡室。

側旁,響起繡娘穿針引線的輕微聲響。

方木奉上茶水,適時解釋道:“這些繡娘都是做了十年朝上,專門請來的針線巧手。”說著,將手中一疊圖冊遞到高夫人面前:“夫人瞧瞧這裏面的樣式,可有喜歡的。”

高夫人抿了口茶,只覺唇齒留香,才見是茶湯清透,幽香飄飄的龍井,這時節一兩龍井值一金,竟只用來招待賓客。她又將目光投向圖冊,厚厚一摞,繪著各色各式的繡樣,單瞧就覺款式新穎,只翻幾頁就選定了。

這邊很快又引著她往屋內去,先定料子,又量了最合適的尺寸。

見著時辰遲了。

丫鬟在旁小聲提醒道:“夫人,今日是您的生辰,大人說讓您早些回去的。”

高夫人正與繡娘商議樣式,敷衍著應了幾聲。

方木聽著,眸光一閃,轉身出去了後再回來時手中拿著一木盒,遞到高夫人面前,笑道:“方才聽聞今日是夫人生辰,這便是花繡予您的小小心意。”

高夫人接過木盒一,好奇地打開卻見是一對白玉鐲,晶瑩剔透,瞧著就成色不錯,她一驚,忙將木盒退回去道:“這玉鐲太貴重了,怎能讓你白送,快拿回去。”

方木輕咳了聲,模仿著平日裏南枝說大話時臉不紅心不跳的模樣,一本正經道:“我此番到京中做生意,本就不是為了賺多少銀子,結交些如夫人這般品味高遠的人才是最大幸事,這玉鐲正好配上夫人那身月牙白衣裙,搭在腕上,想來能更襯得您眉眼如畫,清雅出挑。”

高夫人聽著,唇角不自覺高高揚起,摸著那玉鐲,忽覺這銀子花得頗值,這掌櫃也與京中那沾滿銅臭味的商賈不同,內斂知禮,有著一顆七竅玲瓏心。她便也收下這賀禮,真切笑道:“就如此,我便也不再推拒,就多謝掌櫃一番好意了。”

從來到走,高夫人被哄得眉開眼笑,爽快地付了定金。

馬車剛駛離小巷,方木瞬間褪去偽裝,隨意提著衣擺,快跑著進屋數起了銀票,她似是隱士嗅到如鮮花香草的清幽味,眼中放光,興致盎然,翻來覆去數了好幾遍,這才收了起來。

可沒一會,外面又響起了馬蹄聲。

方木滿臉意外,今日她只約了高夫人一位賓客,這來的又是誰,想著她迎出去,卻見南枝滿手沾著血,緩慢地下了馬車。

她瞪大雙眼,驚愕道:“南枝,你你你……官府可在這一條街外啊。”

南枝:“……”

她閉了閉目,強忍下揍她的沖動,耐心地解釋道:“這是沈言燈的血。”

方木更驚:“你對他下手了?”

南枝擡腳往裏走,到院內盆裏凈手道:“他自己動的手,人沒事。”

方木這才松了口氣。

南枝看著被染紅的銅盆,垂目道:“我都想起來了。”她洗凈手,隨意在帕子上擦了擦:“沈言燈也知曉我想起來了。”

方木想著沈言燈一貫的品行,又看著她衣上的血,大膽猜測道:“他不會是以命相挾,逼你和離吧。”

南枝搖了搖頭,雙頰仍有些白,坐到了石凳上問道:“當初我從揚州一路至京城,就是因著刺客追殺,想著來尋京兆尹庇護,可卻不慎跌下山崖失憶了,我一直以為那些刺客是沈言燈派來的,如今卻又覺不像。”

方木替她倒了熱茶,自然不是龍井,而是些碎茶末勉強湊出的:“沈家家風嚴苛,單是庶子庶女都得搭上一門楣高,沈言燈是沈家精心培養出來的嫡長子,定是不會匆促定下婚事,當初我聽聞這事時,就覺詫異,那眼高於頂的沈大人怎可能會點頭同意?”

南枝指尖輕顫。若是平常,沈父定不會輕易同意,可那時沈家似缺一大批銀子,正是火燒眉毛之際,柳父立刻以婚事作挾,這才定下了婚約。

她不敢再想,環顧這院子一圈道:“方才有客人來過?”

方木被轉移了註意,臉上立刻揚起笑道:“對,雖說客人來的不多,可個個出手闊綽,單是這月就凈賺了一百多兩。不過……”她擰了擰眉,少有地露出了猶豫的神情:“不過京中高門做得起這衣裳的仍是少數,待過了換季制衣的關頭,便沒什麽人了,我想著要不要盤個鋪面,做些常衣。不過以往我只走貨,賺差價,還沒做過這般大的生意。”

南枝笑了笑道:“當初是誰說,耽誤一瞬就是少賺一枚銅板的?這三百多兩可造不出一個金銀窩。阿木,你一人從揚州的小夥計走到這一步,什麽時候這般畏縮了?”

方木聽著,那只差被人最後推一把的距離頓時沒了,她騰地坐起身,激昂道:“對!我什麽時候畏畏縮縮了,像個縮頭烏龜似的!”說著,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跑。

南枝看得一楞:“你去哪?盤鋪子也不需這般著急吧?”

方木道:“趁著深冬未至,我去再談些料子,趁著那些商人沒走,抓緊去請他們喝酒吃肉。”說著,她著急出院子的動作一頓,想起什麽又走回來道:“之前我想著你記憶沒恢覆,一直沒告訴你。我回揚州時,拿著你給我的圖樣去問柳家首飾鋪的掌櫃,可那掌櫃卻遮遮掩掩,似是另有隱情,你想要追根到底,最好趁著官府查出前,先將人抓回來。”

南枝正欲繼續問下去,方木卻沒功夫在這待下去了,快速轉身消失在院門口。

她苦思冥想抿著熱茶,剛入口五官就皺成了一團,忙將茶水扔到一旁,費力咳著。這肯定又是方木貪小便宜,從哪個黑心店裏買回的黑心茶,比藥還苦!太提神了!

——

陳涿回府時,夜色已黑,四下又飄起簌簌小雪。

他聽著白文的稟告,面色一沈:“沾了血?”

白文道:“大人放心,夫人說她沒受傷。”

陳涿冷眼瞥他一眼道:“她說什麽你就信,竟還任她繼續奔波,當時就應回府喚大夫。”

他揮手示意他退下,徑直進了房內,擡腳進了內室。

南枝正褪著臟衣裳,卻聽著耳旁腳步聲愈發近道:“雲團,替我拿身幹凈的裏衣。”

腳步頓住,轉而到了箱籠裏拿起一件,遞到南枝身前。

南枝看著那單薄的衣裳,轉首不解道:“雲團,這是夏日的裏衣,外面還下著雪呢,這時節怎麽能穿——”見到人,話卻止住,下意識紅著臉擋住,斥道:“你、你來,怎麽也沒個聲音?快出去。”

自那日分房後,陳涿就再沒回來過這主屋,夜夜受著書房淒涼的寒風,自然也好久沒與她親近過。南枝如今只穿著小衣,手一晃,全是瓷白細膩的瑩光。

他看著地上被染紅的衣裳,卻沒半分旖旎心思,皺眉掃視她裸露在外的肌膚道:“你受傷了?”

南枝縮著肩膀,臉頰像火燒似地發燙,他直接將人一拽,左右看了圈見真沒什麽明顯傷口,這才松了口氣。

兩只冰冷的手緊貼在溫熱肌膚上,又胡亂觸著身子,殘留著冬日雪粒融化的涼意,南枝卻被凍得雙頰通紅,咬唇推開他道:“我沒受傷。那血不是我的。”說著,忙到箱籠旁,隨意尋了個單衣套上。

陳涿這才發覺自己滿身雪粒,褪下外裳將其隨意搭在一旁,又半傾身將手放在炭盆上烘熱,他擡眸,看著那被月牙白衣裳攏上的肩膀,眸光一跳,忽覺喉嚨發緊,垂目道:“那是誰受傷了?”

南枝系帶的動作一滯,又故作無事地轉過頭,心虛地瞄他一眼,小聲道:“沒誰。”

陳涿想著,周全考慮道:“牢房潮濕,難以痊愈,若是丈母受傷的話,明日我讓大夫到牢中遞些藥。”

“不是母親。”

“是那位柳姑娘?”陳涿神色淡淡:“那就不必讓大夫過去了。”

“也不是她。”南枝小小聲地道,微不可查的,卻還是被陳涿聽到了。

陳涿看著她明顯不對勁的神情,直起了腰身,手心已氤氳滿了熱意,他眉心輕挑,聲線聽不出情緒道:“該不會是那位沈公子吧?”

南枝心底一涼,不明他是怎麽猜到的,明明自己掩飾得很好。她輕咳了聲,抱起地上的衣裳,卻察覺到了那道緊隨著的炙熱視線,心口一陣莫名其妙的心虛,像是背著他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

她將衣裳胡亂一塞,道:“意外碰到的。”

陳涿淡淡嗤了聲:“他倒是有閑情逸致,竟在牢中與別人意外偶遇。”

南枝轉過身,偷瞥一眼他的臉色,見著尚可,這才放心大膽地繼續道:“他說,當初那些刺客並非他派來的。你能不能幫我查查,是誰想害我。”

“總歸是沈家的人,是不是他下令的有區別嗎?”陳涿看她一眼,眸光輕閃道:“不過你若想查究竟是何人,倒也不算什麽難事。只是這幾日我宿在書房,夜夜難眠,白日上值都覺困乏,難有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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