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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下雪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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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下雪 首發

門外響起輕微叩門聲, 雲團將手中藥瓶放下,幾步上前開門,楞了瞬張口道:“柳姑娘。”

柳明珍幾步邁進了門內, 遠遠瞧見了桌上的帕子,眉梢瞬間揚起,露出失而覆得的喜色,上前將其緊緊抓在手裏,道:“遍尋不得,原是落在這了。”說著,帶著歉疚地看向南枝:“實在抱歉這時來打擾南枝妹妹,若是旁的東西也就算了, 送給妹妹也就送了,可這是母親親自為我繡的, 著實割舍不下。”

半敞著的木門被風吹得一顫一顫, 吱呀地發出細響,一縷冬風裹挾著雪粒飄進, 很快融成了水點, 在地上濡濕成厚重的深色。

南枝站起身,走到房門旁, 見那被風吹成卷的雪景,簌簌飄在枝葉屋檐上,漫漫將天地融成一片雪白,她走到檐下,伸出掌心去接落下的碎霽, 喃喃道:“下雪了。”

她原本是想,和陳涿一起看冬日第一場雪的。

柳明珍被釀在一旁,面上有些難看, 她跟著走上前,含笑附和道:“妹妹自小住在江南,想來也是頭一次見到北方的雪,瞧這勢頭,怕是要落上好些時日,倒也不急看這一時。”

南枝垂睫,細雪溶成點點水珠,她側首朝柳明珍笑笑道:“柳姑娘往後在京城想來也能常看雪景。”

柳明珍道:“母親只賃了這院半年,應是等不到下一年冬日了。”說著,又意味不明道:“到時不知妹妹會不會與我們一道回去?”

南枝自顧自去捧烈烈冬風,道:“既都被趕出來了,就沒有再回的理由了。”

柳明珍皺眉,轉眸沈沈地看向她,問道:“你想起來了?”

南枝垂下被濡濕的掌心,拽出身上帕子細細擦拭起指縫,面色始終含著笑,眼尾彎彎,全然純真無害的模樣。

她倒是沒想起來,腦中只零星閃過幾個片段,可若她與柳家關系當真那般好,為何她被刺客追殺不回柳家,反倒一直往京城跑?一個商賈人家的女兒又怎可能平白離了揚州?要麽是離家出走,要麽是被趕了出來,鄭氏眼中只有歉疚,並無怒意,只能是後者。

唯一疑慮只是,她做了何等錯事會被趕出來。

雲團見著兩人說話,默不作聲地離開,暗自思忖著向前院走去。

柳明珍嘴角的弧度變得平直,輕嗤了聲道:“既想起來了,那就應有些自知之明,柳家早已和你沒了關系。”

南枝:“柳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

柳明珍看著她單純的模樣,忽地笑了聲,又擡眸看向虛白得有些飄渺的景色道:“柳南枝,你從小錦衣玉食長大,腕上一對鐲子就夠我一年的生計,我卻起早貪黑地漿洗衣物才活到如今,可憑什麽?你根本就不是柳家的女兒,憑什麽平白占去我的東西?”

她看著寒得入骨的冬日,只是平靜地敘述著,聲音也輕得像冬日的細雪。

南枝眉尖皺起,隱隱覺出了什麽。

檐角彎曲著翹起,立著好幾個石制的脊獸,風卷著兩人的衣擺,將雪粒擠進衣裳縫裏。

——

晚膳前,雲團回了南枝身旁,小聲稟告道:“姑娘,奴婢四下打聽了圈,這裏大多都是從京城剛賃來的,他們都說柳姑娘平日極為周全體貼地照顧柳夫人,喚的也是母親,瞧著就是母女。不過奴婢給一小丫鬟塞了銀子打聽出來,那柳姑娘到廟裏給已逝之人祈福,立的居然是生母的靈位。”

南枝圓眸睜大,心底震震。

柳明珍既有生母,又是柳家女,那其親母就不是鄭氏。

而她的親母若是對她滿懷關切的鄭氏,又不是柳家女,那便只能是……

南枝的心口像是有雀鳥在揪似的,左一陣歪右一陣斜,她拽住雲團的手,道:“你去問問,跟在母親身邊的李媽媽,隱晦些,問問母親是否二嫁過,或是——與旁人有過孩子。”

雲團認真地應下,退到一旁。

另一邊,鄭氏從屋內迎出來了,熱切地拉住南枝的手:“今日我吩咐膳房做的都是你愛吃的菜肴,還叫人煮了些甜湯,這落雪冬日,用著也能暖暖身子。”

南枝被按在了桌旁,用著卻頭一次對膳食提不起趣味。

她埋著腦袋,忽地想起了府裏膳房做的羊肉湯,叫陳涿端到她面前,熱騰騰的一碗在這冬日用起來定是很舒服。

鄭氏如數家珍般念著她以往愛吃的東西,卻沒瞧見柳明珍越發黯淡的眉眼,投向南枝的目光也越發冷。

南枝剛得了驚天的駭人消息,囫圇用了幾口便擱下玉箸道:“多謝母親,我用好了,先回房歇息了。”

鄭氏皺起眉:“這孩子怎麽只用了這幾口。”

柳明珍道:“正巧今日膳房做了些糕點,我去送給南枝妹妹吧。”

鄭氏欣慰道:“還是明珍心最細。”

柳明珍面上露出柔柔的笑,帶著丫鬟往外走,可剛到了無人處,她忽地頓住了腳步,將手中玉鐲塞到丫鬟手裏,笑道:“我自小體寒,虛不受補,今日落雪頗覺難捱,聽說蛇羹於女子的身體有益,你出去瞧瞧,有沒有人從山上抓了新鮮的活蛇來賣。只是這事說來對姑娘家不好,你定要替我保密。”

丫鬟面露疑惑:“姑娘,這冬天怕是沒人賣那活蛇。”

柳明珍道:“這你就不知了,以往我住的村子就有人專門在到山上尋冬眠的活蛇,抓起倒也不動,比旁日安全些,拿到藥材鋪裏也能賣個高價。”

這事她記得頗清楚,那是個樵夫,冬日上山碰巧碰上一尾蛇,抓到竹籃裏準備第二日拿到集上去賣,可也沒經驗,回去將要竹籃隨意一放,夜裏燒了炕,生生將蛇逼醒了,好幾日後村裏的人察覺不對,進屋一瞧,床上橫躺著早就臭了的一家三口。

丫鬟半信半疑,捏著那玉鐲就要往外走。

柳明珍卻又喚住她,笑道:“對了,跟著南枝妹妹的那丫鬟在何處?”

——

南枝進了屋,就趴在桌上,一邊等著雲團回來,一邊無聊地擺弄著桌上物件,可過了這麽久,雲團卻連個身影都沒瞧見,不知去了何處。

半刻鐘前,剛有人搬來一筐新炭,說是柳明珍憂心她夜裏冷,特意遣人送來的,南枝總覺她沒這般好心,便沒去擅動那筐炭。

屋內炭火正燃著,她吸吸鼻尖,卻還有些冷,極為懷念陳府裏總是溫暖的屋子,等這次回去了,定要在榻上睡個幾日再起來。只是那小心眼,沒胸襟的陳涿不知又要如何說她。

想著,她又糾結這次回去是大人不記惡人過呢,還是與惡人抗爭到底,挽回早已碎了滿地的婚後地位呢。雖然,平日大多是她在作威作福,橫行霸道,可這次陳涿居然敢對她擺出這種硬得像石頭的態度,絕不能輕易原諒。

可一冷,人的眼皮就容易黏在一塊,倦怠地湧起滿腦困意。

南枝忿忿地睡了過去。

木門緊閉,屋內熱意漸濃,不知過了多久,那裝炭的木筐一陣動彈,歪斜著倒了下去。

窸窸窣窣發出一陣細響。

趴在桌上的南枝睡得迷糊,皺起眉毛,下意識呢喃道:“陳涿,幫我被蓋好了。”可說了後,脊背仍是涼的,這才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地,打著哈欠睜開了眼睛。

她尚未清晰的視線裏忽地橫亙起一條花紋狀的東西。

南枝發誓,那是她這輩子見過最驚悚,最恐怖,最絕望的一幕——一條蛇立在桌上,昂著腦袋,尾巴盤成幾簇又落下些在桌邊,絲絲吐出紅信,兩只黑漆漆的細眼徑直盯著她,好似隨時準備咬上來。

這是她頭一次見到蛇,也希望是最後一次。

幾乎在一剎那,南枝整個人從木凳上蹦了起來,臉龐和四肢像是麻了般,感受不到它們的存在了,眼裏只能看見那條面目可憎的蛇。

蛇冬眠剛醒,身子尚沒恢覆全整,可警惕性仍在,猛地蹦出脖頸就要咬她,她飛快後退著,可卻趕不及蛇的速度,蛇見咬不到她,很快爬到了桌子邊沿,絲絲地高擡起了腦袋。

南枝退無可退,滿心絕望,實在沒想到她一世英名居然要毀在一條蛇身上了,還是以這麽丟臉的方式。只是可惜了陳涿和那些美味膳食,以往應該多嘗幾次的。

她指尖發抖,還是不願潦草離開,強撐著看準蛇的脖子,若它撲上來,便強忍著死死掐住那冷冰冰的蛇七寸。

忽地,木門被推開了,柳明珍徑直走了進來,雙眸睜大看著這幕,然後高聲喚了句:“南枝妹妹!”飛身撲上前想要護住她,可正巧那蛇猛地伸長脖頸,徑直咬在了她的手臂上。

南枝怔怔,親眼見著那單薄寢衣上滲出的血點。

很快,門外的好些丫鬟婆子聽到動靜,跑進來了,有逮蛇的,也有喚大夫的,鬧哄哄吵成一團,驚醒了鄭氏,驚起了滿宅燭火。

——

待到大夫來了,說是那蛇有毒,幸好處理德及時並未出什麽岔子,又替柳明珍包紮了傷口,這時天色已將近破曉,雪卻未停。

鄭氏披著外裳坐在堂前,擰眉看向柳明珍被包得嚴實的傷口,道:“這寒冬臘月的,怎會有蛇平白到了屋裏?你們幾個守夜竟也沒一個察覺?”

幾個婆子駭得立刻跪下,卻都道:“實不知那蛇是從哪來的,只聽到陳夫人院裏有動靜,我們沖進去才見那到蛇,夫人恕罪。”

南枝臉色慘白,還沒從方才的驚駭中緩過神,聽到她們的話,擡眼道:“我趴在桌上睡了一覺,再睜眼就見著了那蛇。”

柳明珍咳了幾聲,虛弱道:“南枝妹妹也被嚇壞了,快先去歇息,我沒事的。妹妹身邊那丫鬟在哪,快先扶著妹妹回去吧。”

這邊話音剛落,門外響起了陣喧鬧,有婆子壓著雲團快步到了屋內,厲聲稟告道:“夫人,這丫鬟與李媽媽在膳房喝了會酒,之後便不知去了何處,方才老奴忽地在陳夫人房旁那瞧見了這丫鬟昏睡著,身邊還放著裝蛇用來的木筐。”

雲團酒意驟驚,當即辯解道:“奴婢冤枉,從膳房那出來後就什麽都記不清了,不知怎麽到了那後門處,再且奴婢從小在陳府長大,從未見過什麽蛇,怎可能有膽子去買那東西?又不可能拿這物件害姑娘。”

南枝意識到不對,皺眉道:“母親,雲團不可能害我的,不會是她。”

柳明珍身旁那丫鬟左右看了圈,心口砰砰,索性咬唇快聲道:“誰知你想的是誰?那蛇是從炭筐裏爬出來的,今日奴婢奉柳姑娘的命去送炭,陳夫人卻說不用,還說要讓人將這炭送回去。誰知是不是藏在炭裏送到柳姑娘那處。”

話音剛落,柳明珍就緊皺眉心,呵斥道:“莫要亂說,就算是南枝妹妹要害我,也不是你們能亂說嘴的。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在母親身旁惹了南枝妹妹的眼。”

南枝聽著她們三言兩語,本還疑惑不解的心忽地定了,意識到了目的作何,莫名覺得有些可笑,拿這種駭人的東西只為了對她這種事,生生嚇死她都夠了,真是大材小用。

只是鄭氏在一旁聽著,卻真有些信了,柳明珍與南枝不同,算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守在她身旁也從沒有什麽怨言,可南枝從小是被慣大的,凡事縱容,倒真有可能做出這事。

她眼含失望地看向南枝:“南枝,以往你雖驕縱些,可從未做過害人的事,難不成是在那陳府裏學壞了,竟轉了性子。”說著,又看向雲團,道:“還是這丫鬟蠱惑了你什麽?你說出來,明珍不會怪你的。”

南枝放下暖手的瓷盞,道:“母親既已信了是我,我說出來還有何用?”

鄭氏著急道:“南枝,你這時候就莫要再賭氣了。好生說出來,沒人會怪你。”

南枝擡眸看她們道:“好,我說我絕不會幹這種蠢事,拿蛇這種東西來嚇人,更不會膽子大到讓自己和蛇共處一室,差點被咬死。”說著,她騰地站起身,再也沒法在這待下去,道:“雲團,走吧。”

雲團擦著眼角,大力地甩開身旁婆子快速跟上她。

外面細雪飄飄,虛遮著兩人身影,鄭氏見她說走就走的模樣,面色凝著,語氣沈了些:“這孩子的氣性真是越發大了,雪還下著呢,竟就真的走了,你們還不快將人追回來。”

柳明珍瞥了那丫鬟一眼,又捂住手臂,額角冒出冷汗顫聲道:“母親,我疼得難受,能不能再去將大夫喚來。”

鄭氏一驚,生怕那蛇的毒性大到鬧出了人命,又連忙遣人去喚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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